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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定涛现了身,他依旧是一副西装与领带的装束,看见娅枝时双眼亮了一刹那,又快速地黯淡下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娅枝声音里有哀伤,亦带着不甘。
娅枝的话出口的瞬间,悲怆如同海啸般将浪打在两个人之间,咸涩的水席卷了他们彼此,也充满了这间小小的咖啡厅,肆意地横流着,几欲将整个L市夷为平地。
回水为渊。
他们是从哪里开始的?他因父亲的嘱托而照顾她,又因照顾她而爱上她,他将她救出深渊,以为如此这般就能携起她的手,却没有想到一切的起因,是他的父亲杀害了她的妹妹,所以才嘱托儿子替他还债!
兜兜转转,复归原点。原来她从未走出过那深渊啊,她信了半辈子的贵人相助,原来只是杀人犯的赎罪而已。
“我可以没有你。”卢定涛回答很抑制,声带下被死死压住的复杂情感却如暗雷滚滚。
“那我呢?”娅枝问。
“你也会习惯的。”
娅枝便不说话了,她搅动着杯中的泡沫,过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承担什么?”卢定涛的声音依旧冷冷的:“你不是最怕被人议论……”
“对,”娅枝忽然抢过卢定涛的话头:“被人议论,我要和杀亲仇人的儿子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被人议论,我们的孩子流着罪恶的血脉,被人议论得找不到工作生活不下去,这些我都能承受!至少我们可以一起被人议论,一起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一起等待风波平息的那一天。”
“又或者,如果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一起留下来过很穷苦的日子,我们把所有的钱都捐出去,做一辈子的慈善,让这一代人都原谅我们……有这么多的可能性,你为什么一定要选让我们分离的解决方案?”
“不行!”卢定涛终于抑制不住地喊出了声,他将拳头砸在桌面上,面前杯中的咖啡溅出了几滴。
卢定涛微微平息了情绪,坐回位置上望着娅枝:“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如果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却换来她要遭人非议、受这些她所描述的苦楚,他这十几年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上一代人的罪孽,他宁肯一个人受着,也要她离他远远的,好好过来之不易的、正常人的生活。
“责任,又是责任。”娅枝恨得咬牙切齿:“对你而言,责任比爱情还要重要吗?”
“是。”卢定涛毫不犹豫。
换作从前的娅枝,她恐怕已经气得夺门而出了。可现在的她清楚,如果那样做她就遂了卢定涛的意,他就是要冷落她,气走她,把她当成她最看不起的那种韩剧女主、算计得团团转!之后,他就要永远地孤身一人,悲绝地去扛那“杀人犯儿子”的责任。
她只要不先走,就还有机会。娅枝怀着这样的想法安坐在卢定涛对面,直到他终于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厅,她才从杯中拿出咖啡匙,连碟子一起将咖啡端起,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
娅枝独自坐着,脑海里全部都是卢定涛的样子,爽朗的,抑制的,随性斜靠着办公桌的,冷淡地直立在她面前的,毅然决然地离开的……
他,究竟是谁?是谶言中的贵人,还是极寒深渊之本身?
又或者,究竟谁才是那贵人?是他救赎了她,还是她正在救赎他?他帮助她,不过是找到了救赎他自己的方式,如今尘埃落定,他们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可她,不甘心。
——
胡家河陵园是L市最大的一所公共墓地,姜叔的骨灰被安葬在这里,泥土上立着一块四方石碑,在周遭林立的坟墓之中平凡得像一棵森林中的树。
向妈妈用一块小小的方巾擦拭那蒙灰的碑,她早就想来看一看姜叔了,警察同志们担心法医自爆事件之后,落马官员的遗留势力很可能蓄谋报复,所以向她隐瞒了姜叔被安葬的地点。
如今悬案既破,涉事人员已经尽数锒铛入狱,向妈妈终于能来到照顾她这些年的恩人的墓前,看一看那张黑白的肖像,替他打扫积灰、清除杂草。
令向妈妈惊讶的是,向爸爸主动地提出陪她一起去,娅枝听说父母的计划后,也思念姜叔不已,于是三人选择了周末的时间,驱车抵达位于郊外的陵园。
向妈妈的哀思是无尽的溪流,从从容容地,却怎么也流不尽。鲜罢了花,三人默然地垂首立在碑前,向妈妈却说,她想和姜叔单独待一会,叙叙话。
于是父女二人默契地退后了些,娅枝听到向妈妈问姜叔:“家里的花又没精神了,你知道怎么用肥吗?”
娅枝哽咽了,许是向妈妈对姜叔的琐碎思忆,也勾起了她对往日光阴的回想,她不愿再听下去,拉着父亲的衣袖背过了身。
向爸爸像娅枝还小的时候一样,轻轻地拍打女儿的背脊。
“我该怎么做?”娅枝带着哭腔问父亲。
“老天爷在上,众生不过是蝼蚁。”向爸爸摘下眼镜,用夹克衫的襟擦拭了两下,又将它戴回鼻梁上:“娅枝啊,并不是事事都能遂人的意。”
“你建议我放弃?”
“放下,有时并不是放弃,而是不再追赶现在,等待未来的转机。”
娅枝缓缓地推开父亲的手臂,哑着声赌气一般地说:“因为你当年选择了放弃,所以要我也不再坚持,对不对?”
向爸爸的眼里闪过惊讶,他眯了眯眼,最终还是坦诚道:“对,是爸爸放弃了。”
“如果你没有放弃,也许,会和我妈妈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娅枝淡淡一笑,走到妈妈那边去了。
向爸爸也笑了,却不是笑女儿的执拗,而是看到了席地而坐的前妻。她望着那块冰冷的墓碑,这些天来愁苦不展的眉头却终于舒展开了。
向妈妈半跪半坐在群碑中央,美人迟暮的脸上尽是平静,再也不见昔日狂躁与悲痛的影子,她仿佛变回了那个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娅枝无端地相信,与姜叔重逢的这一天,向妈妈患了二十年的躁郁症,彻底地不治而愈了。
向爸爸走向墓碑,深深地鞠躬不起。
“谢谢您。”
“叔。”
几乎同时,向爸爸与娅枝轻轻地对姜叔袒露心声,他们早已将这个牺牲的无家英雄当作了自己的至亲,除了他,在过去的二十年间的纷乱世间里,恐怕再无一人能将向妈妈照看得如此好。
回家的路途中,娅枝接到了路菁的电话,她还未及说出一个“喂”字,直来直去的路菁已经问出口:“卢定涛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不是已经去欧洲了吗?”娅枝不答反问,她疑心自己记错了,却又十分确信路菁说起过她和Sergio要出国的事,机票日期就在前几天。
“票,退了。”路菁声调平淡,仿佛退一张机票是件随便不过的事。
娅枝便不再追问,回答了路菁最初的问题:“他可能换了号码,我也联系不上。”
路菁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朋友出事,我应当留下来。”
“我们帮不上他。”
娅枝想到贪腐和杀人案的重大程度,心知卢定涛当下的处境无人可以扭转,或许不给他添乱子,才是能让他安心面对的唯一举措。她本想劝路菁“你留下也帮不上忙”,话到口边,“你”就变成了“我们”,她既需要维护路菁的自尊心,也需要向她示弱、坦白自己对和卢定涛的关系无计可施。
“哦,”路菁听明白了娅枝的意思:“那么我帮你。”
娅枝知道,强势如路菁也拗不过卢定涛,但将事实说出来未免打击人,于是她转变了话题:“你没有走,Sergio呢?”
“他愿意陪我留下来。”路菁的口气轻快了许多,她开始讲起这段时间自己的事:“我们没有走反倒对极了!最近遇到了不少好机会。”
就在路菁原定的那架航班飞走后,她接到一家唱片公司的电话,对方表示对她上传到网络上的乐队单曲十分感兴趣。”
路菁放下手机后兴奋地跃入Sergio怀中,高大的Sergio顺势将她抱起,又温和地问他的“babe”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舞台,在中国!”路菁对他大喊大叫,丝毫不疼惜刚刚损失的机票钱。
路菁邀请娅枝去看她的晚上表演,娅枝想到父亲和母亲相约一起去黄河畔散步,自己再随同实在不合适,呆在家中又确实无事可做,她仍然有些犹豫,路菁则无情地戳破她的顾虑:“就算你为了卢定涛的事放弃一切娱乐活动,他也不会理你啊!”
“于事无补的哀伤,不过是没意义的非理智行动罢了。”
冷酷却有道理,娅枝想。
傍晚,娅枝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找到了离家不远处的那家商场,商场的楼顶果然搭了露天舞台,她隔着人群听到了忽高忽低的琴音,路菁正在台上调音,Sergio则在舞台下调试设备,抬手对娅枝打着招呼。
第五十二章 底
发布时间:2018…09…27 00:00:05|字数:4500字
那是一场很惊人的表演,大提琴声成为了摇滚乐的点睛之笔。曲子开始时,路菁用琴弓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琴弦,有节奏的振动声通过麦克风传至观众们的耳中,给每个人带去了前所未有的创意听觉体验。
层层递进地,架子鼓、贝司等摇滚乐器跟随着大提琴一声又一声地奏起来,各种音色如百鸟朝凤一般跟随着路菁的手腕上下翔集。一声悠扬的小提琴音从愈来愈密集的击打声中从容升起,直入长空。
直到所有的其它乐器声淹没了最初的大提琴击打,路菁才缓缓抽弓正腕,熟练地拉奏起低沉的琴音来,佐着摇滚乐器的鸣音和大提琴的低语,她开始深情地歌唱,娅枝从未听过路菁单独歌唱时的嗓音,惊讶于她竟是这样好的女中音歌手。
那是一首外文歌曲,它的旋律并不复杂,娅枝听明白了那首歌所唱的是自由与信仰。
简易舞台上的路菁,像一只狂野而随性地振着翅膀的飞鸟,一举一动皆潇洒,毫不拖泥带水,她歌唱得轻松而全情投入——她歌唱着她自己。
但为自由故,一切皆可抛。
路菁的表演结束于最后的高音,观众们纷纷起身喝彩,舞台上的Sergio绕过键盘,迫不及待地拉住路菁的手。
那个每天背着琴两点一线的拉琴女孩、迷茫于梦想的人,居然真的实现了看似不可能的梦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
娅枝不禁想,自己的梦想与爱情,又去了何处呢?
——
娅枝没有留下来等待下一个乐队的演出,因为她接到了明芳的电话,明芳说需要见娅枝一面。
明芳的第一句话与路菁几乎一模一样,她也问为什么自己联系不上卢定涛。
“他连你也不理啊。”娅枝没有再回答一遍“换了号码”的话,而是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明芳轻轻吸着奶茶里的粉圆,似是犹豫了许久,才抬头直视着娅枝的目光:“娅枝姐,我需要见到定涛哥。”
她拿出一张存折,里面逐行地印着收款和取款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去年八月份的,数额是两万元。
“我之前没有留意,昨天才发现念了研究生之后,卢叔叔又给我打一笔钱。”明芳显然很是紧张:“我怕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