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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兄弟来得比他想像得还要快,而且不光他们两个人过来,还拉上了文沫、闵三行、周聿和栾法医。四人都是王家栋熟悉的,知道他们办事牢靠,嘴还够紧。
重案一组四人出动,瞒着郭建峰是不可能的,然而这种只能暂时判断为死因有可疑,却不能确定为谋杀案的,用不到市局重案组,王家栋知道自己这手伸得略长了些,但蔡平强打电话过来时说的似是而非的话,让他顾不得许多。
如果他们的奶奶真的也是因为住在养老院,才身体没有大毛病却突然离世,他们做为孙辈,无论如何都得知道真相。他们求到郭建峰跟前,几年的交情,又不算太出格的事,郭建峰自然愿意帮忙。
先示意蔡平强按照正规流程报警,郭建峰再打了几个电话,七拐八扭地把案子要过来,让他们得以光明正大出现在养老院。
护理员早被蔡平强一声吼吓得再不敢哭,虽然对蔡院长诅咒她爸的话颇有几分怨念,但现在显然不是胡闹的时候,只得委委屈屈地沿着墙根溜到屋外,低着头仔细回想昨天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文沫掏出记录本来录口供,她这一腔委屈终于有地方诉说了:“我昨天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呢啊。”
赵柱瘫痪在床多年了,一般这种老人脾气都比较差,整天躺在床上,除非工作人员有空闲时,会抱着他们坐轮椅,推出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鉴于工作人员的繁忙程度,连这样的放风都可遇不可求。
但赵柱是难得的老实人,他脾气很好,就算有什么想不开,也只会自己生闷气,不会把气撒到照顾他的身上去,是个很好伺候的老头。他一辈子没结婚,只要还是因为身体差,家里穷,才被剩下来。护理员照顾他时,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挑剔多事,对谁都笑眯眯的,这样的老人,大家都挺喜欢,也愿意伺候他。
养老院住得倒是挺宽敞,年岁不大的两人一间,上了年纪和身体不好的都一个人一间,免得互相打扰。可护理方面,他们十几个工作人员需要照顾六十多个老人的吃喝拉撒,每天睁开眼睛就像打仗似的,累得跟狗一样,做得自然不能跟专人一对一照顾那么仔细。
有所疏漏正常,但他们既然能拿着低工资坚持下来,心地肯定都不坏,不会做故意磋磨老人的事。
“昨天晚上,大概十点钟,我像往常一样进来看过他,他已经睡着了。这几天他有些感冒,我大概七点半喂他吃的药。感冒药多多少少有些催眠作用,他早早就犯了困,我抱他去上了趟厕所,又准备好水杯放到他手边,尿罐也摆在椅子上了,他伸手就能够到。这才让他躺好睡觉。
昨天我值夜班,十点钟按照惯例都会巡查一遍,再自己也休息。进来看他的时候,他睡很挺沉,因为鼻子不通气,呼吸声有些重,我还看了水杯,里面的水还满着。
怎么到了早上,他就掉到床底下了?他也没有非得起来的必要啊。要是我早点起,或者睡觉的时候别睡那么沉,是不是就能听到他呼救了?”
栾法医已经看过尸体,此时正跟王家栋两人抬着裹尸袋从她们身边经过,惹得护理员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下来。虽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死人了,但养老院里其他的老人死的时候,哪个有赵柱这么狰狞,大清早的一进屋,就看到如此惊悚的一幕,她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呢。
养老院最近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她不禁也开始相信传言,莫非集中死亡的这一批老人,真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尸体抬起,栾法医在此的工作告一段落,安安静静坐到车上去等人。
文沫安慰了护理员几句,死者到底是怎么死的暂时还不清楚,她很不必先把包袱背在身上,安心工作才是。
送走护理员,文沫这才进屋。
安康养老院面积不算大,一幢三层小楼,每层大约十几个房间,所有的老人都住在一幢楼里。因为成立时间较早,小楼外墙没有重新粉刷,给人的整体感觉很陈旧。赵柱的房间又北向,还是一楼,窗外高大的树木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能通过层层封锁透进来的没有几缕。
屋内弥漫着一股久不洗澡的汗臭味与尿臊味混合沉淀的怪味,文沫忍不住捂了捂鼻子,又多戴一层口罩,这才觉得好多了。
尸体运走,地上只留下个用白油漆画出来的人形,头部位置一小滩血迹,呈暗红色,室内没有打斗和翻动的痕迹,就连老人压在枕头底下的两千多块现金都没动过。
周聿正单膝跪地,以各种角落拍一米高的窗台,一边拍,一边看拍出来的照片,随后删掉,继续重拍。
“这窗台怎么了?”文沫凑过来问。
“你蹲下来看。”周聿指着窗台上浅浅的一道弧形,那里正好有束阳光照到,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文沫也学着周聿的样子,单膝跪地,扭动脖子,变换角度,努力盯出个所以然来。
窗台上面居然还镶着瓷砖,也不知道当初这房子的装修是谁搞的,审美观奇特得不得了。
周聿解释道:“我看这儿像鞋印,不过很不完整,没有鉴定价值。瓷砖平面太光滑,不是理想载体,要不是这窗台有日子没擦,灰尘太大,就这么一条鞋边印估计都看不到。没有办法提取,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拍得清楚点,但咱们局这破照相机哟,真是难为我了。”她继续拍完删、删完接着拍,一直都得不到想要的照片。
文沫左摇右晃了好久,终于看清楚窗台上不单一道弧形,还连带着有些浅浅的规则花纹,很浅,很淡,似乎她们吹一口气,就能让鞋印变形。
鞋印的方向,是冲着窗外的,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死者赵柱是位瘫痪老人,连走路尚且不能够,哪里还有精力跳窗户并留下鞋印呢?负责照顾他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都是光明正大的,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去跳窗户,窗户外面还大树参天,人迹罕至,脑子被门夹了也做不出来。
唯一有可能从窗户出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能是凶手!虽然尸检结果还没出来,文沫已经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一起凶杀案了。
虽然单凭一个脚印下结论武断了些,但本案情况特殊,其他人实没必要选择走窗户,这个可疑的鞋印几乎可以算铁证了。
当然,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心中有数不代表需要告知王家兄弟。他们俩在来的路上已经大致说了安康养老院与他们家的渊源,对于奶奶的死心存疑虑的事也没瞒人。文沫当然不希望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负责任地下结论,一句话说起来简单,但真要判断错了,这个鞋印另有解释,给了王家兄弟无谓的希望,就是坑人了。
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出乎他们对一般养老院的认知,床单上不见污渍,卫生间里没有明显异味,地上没有垃圾,可见这里的工作人员平常很负责。
蔡平强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擦头上的汗了,明明才初春,树叶刚刚冒出绿芽,天气还远远不到热的程度,他怎么就一直止不住得流汗呢?
远处,平常少有人至的凉亭里,此时围着不少人,正七嘴八舌不知道说什么,王家兄弟都在那儿,蔡平强想过去听听,却实在不想听到自己不愿听的话,只得远远看着,坐立不安。
怀疑的种子
本以为对养老院和蔡平强本人而言,发现赵柱的尸体已经很倒霉,把警方叫到养老院就算是倒霉到极点了,可等第二天一大早,养老院的大门被情绪激动的老人家属拍得山响,昨天没回家、睡在办公室、刚刚起床的蔡平强得到消息后,这下脸真变成一根苦瓜了。
他怎么就把这帮人给忘了呢?他怎么能把这帮人忘了呢?养老院里流言四起的时候,不是没有这两个多月内去世的老人家属找来,要钱的有之,要说法的有之,单纯想找个借口发泄丧亲之痛的也有之。
即使蔡平强干了这么多年服务行业,打太极、安慰人的技能已经点到满级,望着已经怒气冲冲地进了养老院大门,正直直奔着自己来的一大群人,也很是头疼。这一次,他没有理由再说服他们了。
警察都登门抬尸体走了,蔡平强还能脖子一梗说赵柱是自然死亡吗?警察又不是太闲,连签死亡证明的事儿都管!
这群人领头的,是2月中旬过年前后去世的老人孟美娥的儿子尹保江。孟美娥去世的时候,才将将过了六十七岁生日,而且还是大年根下,尹保江对此接受无能,曾经不止一次来院里闹过。
众人看他是个孝子,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孟美娥是企业退休职工,领着一个月近两千元的退休金,老伴五年前去世后,她就被儿子送到养老院来,说他自己没有时间照料,放到养老院他当儿子的也放心。
那个时候政策不一样,各地养老形势没那么严峻,养老院有空余床位,像孟美娥这种不享受国家补贴和救助,需要自己按月支付养老费用的老人,养老院是愿意收的,接收这样的老人,养老院不会贴钱,反而略有结余。
可孟美娥一住进来,刚开始说得好好的,一定会把母亲的养老费用按月打到养老院的账上,自己也会常来常往多多看望,希望他们好好照顾老人家的尹保江就跟失踪了似的。
孟美娥发放养老金的银行卡在尹保江手里把着,每个月收入1750元。支出仅需要1200元,再留个几百块零花,对于吃住都有人照顾的老人来说,按理应该还算过得去。
但尹保江大概是属貔貅的,只吃不拉,拿钱的时候痛快着呢,到了往外掏钱的时候,跟从他身上割肉似的。非得养老院和孟美娥从月初催到月尾,才不情不愿地把本月的钱交上,多一分零花都不给老娘。
等到孟美娥没了,他接到通知的第一时间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怪养老院没照顾好,要不然他娘怎么会才67就没了,现在中国人的平均寿命都不止,好好的养老金,还没领几年呢,就要没了,就算每个月只能剩下几百块,那也是钱啊。最丧气的是,人还死在年根下,诚心让他们一家都过不好年。
养老院几乎将他的电话打爆,他一开始还接,后来干脆手机关机,面都不想露,更别提操办丧事了。孟美娥的丧事到最后为什么会办成了?蔡平强想想,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老人没了,亲朋好友总得随个礼表示表示,二是领退休金的老人没了,还有一笔丧葬费、一次性补贴和账户中个人自付部分结余可以领,加起来,得有个两万左右,钱串子一般的尹保江怎么可能放过。
人一火化,葬礼办完,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吧?别着急啊,这才刚开始。尹保江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往养老院跑了十趟,孟美娥住在这儿的时候他来过几趟呢?三趟,五年,仅仅三趟。
足可见金钱的魅力远大于亲情。蔡平强越在养老院呆得时间长,越是可怜有些老人,子女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孝心,有孝心的话,一个就够,没有孝心,便是养上十个八个,也能将老娘活活饿死。养儿防老?呵呵,别逗了,从古至今都没防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