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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抓着双髻的女童从门内挪出,一双眼很大,却没有半分神采,小脸上漾着一抹令人费解的笑意。
不待解忧吩咐,她就拿起两碗药,笨手笨脚地走回屋子,连泼了些许在手上也不知道。
解忧眉尖微蹙,携了另一碗药进去。
那个唤作“七叶”的女孩,便是之前热陷心包的女童。
女童不知究竟是何人家的孩子,但约莫是士族,平日养得还挺娇贵,这一回怕她的病传染给别的孩子才忍痛将她抛于荒野。
总之,那女童十分娇气,喝药不愿喝完,夜间又只是哭闹不休,一点不肯好好休息。
一日再次着了风寒,入夜后诱发高热,几乎到了烫手的地步。
虽然连夜的救治将她性命保住,但一个原本伶俐的女孩子终究是烧成了如今这般痴傻的模样,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不过她虽是烧糊涂了,性子却变得异常乖巧,反而成了几个患儿中最早痊愈的孩子。
墨医怜她无所倚怙,心性又痴傻无明,便收留她在此,教她跟着婢子学些照料患者的事情,好为诸医打打下手。
解忧为她取名“七叶”,因七叶莲可退烧止惊,正是那一夜救了她性命的药物。
另外三个患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对七叶怀着一种莫名的抵触,三人争先恐后地坐起身去抢解忧手中的那碗药。
“……都是一般无二,何必?”解忧随手将陶碗放在几上,反身欲走。
“医女!”年长的孩童手脚利索,抢得了解忧那碗药汤一饮而尽,擦着嘴角苦透了的药汁,眉头拧得要打结。
解忧回转身子,静静瞅着他。
男孩被她瞧得发憷,憋了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屋里头只能听到七叶咿咿呀呀的声音,听不清她在嘀咕什么东西,听来咒语一样诡异。
“何也?”解忧蹙蹙眉头,有些不耐烦,吞吞吐吐,尤其是男孩吞吞吐吐,这向来是她最不喜欢的性子。
“汾……”男孩继续吞吐不清,这几日解忧时常出入此处病室,同诸医探讨患儿病情,虽然她年纪不大,但在这些幼童眼中,她和几个年长的医者一样,都是令人敬畏的,因此他说话的时候,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男孩处于敬畏,连头也不敢抬,自然没能看到解忧面上那一点不耐烦的神色,仍是自顾自地吞吞吐吐,磨蹭着组织语言。
解忧无奈,从袖中取出那一枚孔雀蓝色的卵圆石头,这个唤作“封”的男童与死去的汾算是至交好友,这几日总磨着解忧询问,那枚石头可曾交付给吴洛。
可尽管已出动了不少墨侠暗中寻访,这个所谓的吴洛依然没有找到。
封瞧见她玉白的小手中托着的那枚卵石,失望地坐回矮榻上。
汾是他自幼相识的朋友,随着父母从北边逃难而来,途中失散,成了孤儿。
汾的心思比旁人玲珑,总是知道很多东西,摸鱼捉蟹,翻山爬树,全都不在话下,小小年纪就能凭借这一身本事养活自己。
听闻他染病前接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寻找一种神奇的石头,交给一个叫作吴洛的人。
汾并未向人说起吴洛究竟是谁,但封知道,普通的庶民是不会称姓的,这个吴洛既然有名有姓,定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七叶在一旁歪着头瞧了半晌,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一把拿过解忧手中的石块,手舞足蹈地转圈儿,口中还喃喃不休地嘀咕,“石头……石头……神女……”
“神女?”解忧抓住了其中关键,“巫山神女?”
起源于楚地,在之后两千余年的历史中传得云雾朦胧的那个巫山神女?这块样貌奇特的石头,能与她有何关系?
“巫山……”七叶学着她的样子努力读对这两个字,一双无神的大眼不知定睛在何处。
“忧,当归矣。”前来换班的医代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但论学识渊博,无人能够比过他——当然解忧这样有外挂支持的人不在此例。
“代,可识此物?”解忧觉得以医代博学的程度,若是再认不出此物,那她只能将这石头和汾一起葬了。
医代认真地瞧了一会儿,笃定点头,“此巫山石也。”
见解忧不明所以,他继续解释:“俗谓‘巫山石’,非产于巫山,而产于长流河岸,为宿雨所化,能羁绊神女,然不过无稽之谈,小儿之言矣。忧年虽幼,志远比鸿鹄,亦信此乎?”
说到底,这个能够羁绊神女的美丽传说,不过是小孩子之间不知何年何月杜撰出来的一派瞎想,做不得数的。
这种石头,也只是河岸旁形貌特异的石块,仅此而已。
解忧霎了霎眼,好说歹说从七叶手中收回石块,“以代所见,此物不过童稚儿戏?”
“然也。”医代肯定地点头。
“不然!”封竭力反对,“汾待之若性命!”
汾虽然死了,但他曾经珍视若性命的东西,怎么可以只是小孩子之间玩笑的物件?!
解忧敛眸,或许封恼得很有道理,可惜她现在虽然还是个幼女的身体,心中却早已不记得自己幼时究竟是何思想,她并不能够理解封还有汾,他们可以为了那些幼稚的玩意儿这般用心。
不过,毕竟汾视之如命,她或许应该继续为他寻找下去,将此物交与吴洛。
第二十三章 墨家可存于世乎?
更新时间2015…10…19 20:03:40 字数:2214
三个男童身体恢复很快,病愈之后,先后被送回家中。
那些父母本以为自己的孩子多半是活不成的了,这回看到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回到家中,俱是喜出望外。
其余病症较轻在家休养的患儿也得到过墨医分发的药物,前来感谢的黎庶恨不得踏破了无假关舍的门槛,但诸医只是推脱不见。
作为感谢的粗麻布匹和豆米堆满了舍馆,甚至有人将自家病愈的儿女送至舍馆做工,以偿救命之恩。
解忧觉得,上古民风淳朴,在这一方面体现得非常充分。
桐君院位于舍馆深处,有许多剑侠在外挡着,那些热情的父母无法进入,院落内清静得很。
不过桐君院虽少了患儿,里面繁忙依旧。
今晨医缓接到其他地方的墨医传信,平水和湘水一带同样出现了麻疹流行,那里的医者也着手收治患儿,但疗效远不及无假关一带好,死去的患儿据说已堆满了乱葬岗。
水患加上疫病横行,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说是上天降罪,楚国将要不存,民间巫舞之事盛行,早已惊动了远在寿春的楚王。
征询过剧连的意见后,医缓安排下诸医行程,医弦、医代、医革等人直接前往南方帮助救治患儿,他同医沉则带着解忧先行回到墨者聚集之地小狐台山,说明病情后再与其他墨医一道南下会合。
解忧快步行走在乡野之间碎石铺满的小径上,这一带发疹的患儿大多处于退疹期,只待这几日复诊结束,她便会跟随医缓前往小狐台山。
到达小狐台山,将是她正式融入墨家的日子。
这个曾经盛极一时,与儒家并驾齐驱的流派,纪律严明,守信重义,据说还能造出会飞木鸢的奇异流派,却最终消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一部《墨子》和无数零散传奇故事存世,这十数年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解忧觉得,她很快就能揭开这个千古未解的谜题。
“忧,所思者何?”医沉发觉跟在身后的人落得有些远了,停下步子等她。
“兄。”解忧回神,抬眸向他笑笑,“以兄之见,墨家可存于世乎?”
医沉和医缓俱停步看她,医沉的目光多几分疑惑,医缓则是惊讶。
解忧霎了霎眼,看来,医缓知道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也即是说,墨家的衰亡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像医缓这些年长德高者,早已预感到了这一切的发生?
“医忧所言怪甚。”医缓靠近她,这个女孩不仅医术了得,信口开河时那种笃定的语气,几乎让人信以为真。
可凭什么信她所言呢?墨翟死后,墨家分裂为三,虽然没有了从前同儒家并驾齐驱的能力,但那些散布于乡野市井的墨家弟子,依然会响应新任巨子的振臂一呼——虽然腹?①终老秦国之后,三地墨者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究竟推举谁来接任巨子。
但形势动荡归动荡,但医缓作为一个墨家中的长者,看惯了数十年风雨浮沉,觉得解忧所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是忧杞人忧天矣。”解忧察觉到医缓的不悦,立刻笑着岔开了话题,“忧闻,此地患儿之母为宋子,岂其商之后耶?”
商为周所灭后,微子启被封于宋,承祀商之先祖,保存中原地区先进的文化礼仪。
传说中,孔丘、墨翟、庄周、惠施四人的故乡都与宋国有脱不去的联系,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充满学术文化的国度。
医缓点头,也不去同她一个孩子计较失不失言的事情,“宋为齐灭久矣,国人奔入吴越之地,亦属多见。”
“然其母自谓吴子……”
“医!”一个妇人惊讶的声音在空旷的乡野中飘起,解忧抬眸望去,只瞧见了一袭素色的粗麻楚服,看背影有些像那日贸然闯到江边为子求医的妇人吴子。
“洛,出矣!”妇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急切中掺杂着喜悦。
解忧心念蓦地一动,小手抖出袖中所藏卵石,就着明媚的日光一映,里面细小的云母碎片闪烁着光彩,幽蓝色的石质散出斑斓的颜色。
一个男童跌跌撞撞地拨开荒草跑到三人面前,他的面颊和脖颈上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疹斑,还有疹子消退之后粗糙的皮屑,晴朗的阳光对他来说还显得太过刺目。
但男童竭力睁眼望着面前这三个素衣飘扬的医者,最后将目光定在解忧手中的卵石上,吞了下口水,眸中兴奋难掩,怯怯开口:“此,此非巫山石乎?”
“……何以识得此石?”解忧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平平淡淡地开口,“汝为吴洛,然否?”
男童还未回答,那妇人也到了跟前,原本欣喜的面色有些狐疑,垂头低声探问,“医女何以识吾儿?”
解忧淡淡笑了笑,没说话,既然这妇人自称“吴子”,又唤她那孩儿为“洛”,这个男童自然就是吴洛无疑,而且他方才竟能一眼认出这块所谓的巫山石,他多半就是托了汾寻找巫山石的那人。
既然他与汾交往过密,染上麻疹之事自然也就说得过去。
解忧觉得自己的推理毫无破绽可言,神定气闲地询问:“汝识汾否?”
“不识。”吴洛很诚实地摇头,从他毫无波澜、只有疑惑的眸子看来,他当真没有说谎。
解忧拧起眉头,难道她的推理错了?
不死心地追问,“若不识汾,何以知巫山石?”
“阿忧。”医沉拉了她往另一处去,“卿所言多矣,此行原为复诊患儿,且勿耽误时日。”
“然……忧曾许诺于人,将此石交付吴洛。”解忧一本正经地将那块石头放在掌心摩挲,勾起怅笑,“汾,已死之人也。子墨子云,‘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明鬼,故当践死者诺。”
明鬼,是墨子的思想之一,他认为鬼神不仅客观存在,而且能对人间的善恶予以赏罚,由此推出“虽有深溪博林、幽涧无人之所,施行不可以不董,见有鬼神视之”的告诫。
这再次与儒家对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