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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行尧把钱包装回口袋里,习惯性地叫了声“伯父”,又感到说不出的奇怪,索性直说道:“初戈说得没错,您应该去工作。”
宁靖元一听这话脸上的谄笑僵住了,如五雷轰顶,要他为了三四千的工资朝九晚五挤地铁、吃难以下咽的员工饭、看上司的脸色行事,传到那些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合作伙伴耳中,只怕他们会笑死在女人怀里。
他抓了抓灰白的头发,手肘在蓝色三件套西装上蹭了蹭,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打起亲情牌:“行尧,我看着你长大,现在你又是我的女婿,一点钱而已,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不给,还叫我去工作是想逼死我?”
“叫你去工作就是逼死你?人人都做得来就你身子骨娇贵。”林初戈歪着头,唇角泛起一抹笑,“你从没养过我一天,印帕辰心幸ⅰ觥膊慌抡凼佟!�
她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眼,先是当着一群朋友的面被条子抓走,再是老父亲这个靠山突然倒塌,自己的亲生儿子又不肯接济自己,从云端跌落,这段时日宁靖元在不少人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嘲笑他的落魄,嘲笑他的无用。
他巴巴地望着莫行尧,将希望寄托在好友的儿子身上,莫行尧避开他的目光,握紧了林初戈的手。
宁靖元的脸瞬时涨得通红,两腮的肉直颤动,恶狠狠地说:“作为儿女竟然不赡养父亲!我要告你!你等着!”
前台一位接待听见宁靖元的话看过来,莫行尧察觉她的视线,侧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女职员触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
林初戈瞧着眼前狼狈万分的男人,弯眼笑:“你请得起律师?”停了一下,她说,“要我给钱你也行,去我妈坟前磕一百个头,我就把遗产全都给你。说到做到。”
宁靖元犹豫了,他的确很缺钱,但叫他给一个女人磕头总有点不像话。他来不及多加考虑,林初戈便喊保安把他赶了出去。
第二天是周六,林初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时,方苓打来一通电话,说宁双牧把宁靖元安置到城北的一套别墅,还给了他一笔钱,说到末了方苓讥笑道,谢慕苏的好老公不仅要养她,还要养一个有手有脚的“残废”。
林初戈以为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料到他会如此富有人情味。
收了线,她拨通了宁双牧的号码。
她咬了口苹果说:“听说你让宁靖元搬进了城北的那栋别墅?”
那端吵闹得很,电话虽打通宁双牧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才听见他的声音:“不管怎样,他是我的父亲。”
“愚孝。”
“我不想像他一样只认钱不认父子情。”
“好一个圣父。”
宁双牧没有回嘴,耐着性子道:“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林初戈放下电话,门铃声陡然响起,她猜是莫行尧谈完公事回来,迅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黑鸦鸦的长发披在肩上,上穿墨绿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蜜色手臂,下着天蓝牛仔裤,脚上穿一双平底鞋,十足的学生打扮。她保养得极好,面上寻不到一丝皱纹,以至于林初戈猜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女人和婉地一笑,说:“你是林初戈吧?你好,我是莫行尧的母亲,沈碧落。”
☆、第52章 一曲落幕(2)
林初戈心里一紧,揣摩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婆婆此时登门的用意,如果是棒打鸳鸯未免太迟了。无论如何,不能先慌了手脚。
她从玄关柜取出一双新拖鞋,递给沈碧落。沈碧落笑着道谢,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歪身在单人沙发坐下。
林初戈正要泡茶,又想,若是沈碧落不爱喝茶,招待得不周,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问:“阿姨,您——”
刚一开口,沈碧落眼角余光斜斜扫过来:“你和莫行尧已经结婚了吧?”
林初戈心头泛上一丝恼意,识趣地叫了一声妈,沈碧落唇角笑纹更深,瞧一眼她拿在手中的纸杯,说:“别忙活了,坐吧,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待会就走。”
等林初戈坐下,沈碧落仔细地看了她一阵,乌光水滑的长发松松扎成马尾,穿一身黑色运动服,容颜虽憔悴却不显老态,外表完全不像只比莫行尧小一岁。
想到儿子,沈碧落敛目问道:“莫行尧不在家?”
林初戈答:“不在。”
沈碧落点了点头,笑道:“我听说你甩过他?是因为你母亲林雅季吗?”
林初戈一怔,莫启文认识林雅季也算了,沈碧落竟然也认识她母亲,林雅季的名声到底差到什么程度才闹得人人皆知。
她平淡地说:“不全是。”
沈碧落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过问,记起早逝的同窗,心口仿佛被荆条束缚着,闷得一瞬不能呼吸,她轻叹一声:“说起来,还是我多事,如果我没有听信宁靖元的话帮他搭线,你妈也不会认识他。”
听闻林雅季过世,沈碧落托人打听到老同学生前的遭遇,十分自责,被喜欢的男人欺骗的痛苦她尝过,甚至多年都释怀不了,像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疤,隔一段时间就流脓渗血。
沈碧落的穿着看似平常,但一看布料便知价格不低,再者莫行尧也说过他母亲行踪不定,终年游山玩水的前提是拥有丰厚的家底,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沈碧落认识宁靖元这样的公子哥不足为奇。林初戈对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不感兴趣,便只应了一声。
“他告诉过你我和他父亲的事吗?”沈碧落问。
林初戈坦诚地说:“讲过一些。”她踌躇了一会,忍不住唐突地问道,“他父亲不爱你为什么会和你结婚?”
沈碧落神色冷了下来:“自古以来东方人最看重的是传宗接代,既然自己爱的人无法活过来,只要生的孩子是自己的种,谁生不都一样?”
她语气带着自嘲的意味,林初戈听着有些后悔,明知是她人的伤疤还要揭开并往伤口上撒盐。
林初戈向沈碧落说了一句“抱歉”,沈碧落面色和缓,正想开口,玄关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初戈站起身一望,是莫行尧。
莫行尧换拖鞋时就发现鞋架旁摆着一双陌生的平底鞋,误以为方苓或者周方予又来打搅他们,寒着脸走到客厅,见客人是沈碧落,喊了声妈就不再说话。
沈碧落边站起来边说:“我也该走了。”溜了眼林初戈,又对莫行尧说,“好好对她。”
莫行尧微微颔首,说:“我会的。”
他们客气得不像母子,更像陌生人。
沈碧落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形单薄背影孤寂,林初戈心下不忍,小声对莫行尧说:“你送送妈。”
莫行尧蕴藉地看她一眼,跟随着沈碧落下楼,边走边腹诽,这声妈叫得比老公还顺口。
电梯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静无人声,沈碧落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和莫启文结婚是她一生中做过最糟糕最愚蠢的一件事,她以为她会因为爱和孩子忍受丈夫爱着其他的女人,她尝试过,包容过,但事实告诉她,沈碧落不是大度的女人,莫启文也不是一个值得她留恋的男人。
她恨莫启文,连带着讨厌莫行尧,恨意磨灭了母性,她和莫启文离婚这么多年她极少去看他,她打从心底觉得他的出生不是伟大的爱情结晶,而是一个错误。
她不爱人也不需要别人的爱,终年周游列国,让山水风光充塞着大脑,没有空隙去想那个她恨之入骨却也爱之入骨的男人。一年老似一年,扬言终生不嫁的好友嫁给了一个爱她宠她的男人,生的孩子如今也已成家,幸福美满;而她,年轻时叫嚷着要做个贤妻良母的她,一生漂泊,表面光鲜,实际悲哀至极。喜欢的男人不爱她,怀胎十月的亲生儿子与她不亲,她又一次次令父母失望,她的一生便是一桌散牌。
抵达一楼,沈碧落走出电梯,回头盯着身姿秀拔的男人,苦笑着问:“你恨不恨妈?”
莫行尧从电梯内踱出来,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哑着嗓子反问:“您恨父亲吗?”
恨也只是徒增她的烦恼,他依旧好好地过着他的生活,她恨又重要吗。
沈碧落说:“不恨了。送到这里就行了,这次出门急没有带见面礼,等你们生了孩子再一起补上。”
“您不用拘泥礼节,她不喜欢戴首饰。”莫行尧笑说,“等我们有了孩子,您愿意来家里吃一顿便饭吗?”
沈碧落顿时觉得眼眶有些酸胀,嗯了一声匆匆转过去,快步走下两级阶梯,生怕在人前落泪。莫行尧收了笑面容晦暗地注视着母亲,等她孤清的背影消失在森森树影里,方才转身乘电梯上楼。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望见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林初戈,三脚两步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捏了捏她鼻子:“在想什么?”
林初戈回过神,抿着唇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这段时间因为宁绍贤的丧事疲于奔命,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生理期推迟了半个月。他那么喜欢孩子,怀孕了也好——倘若没有怀孕,告诉了他期待却落空,他多少有些失望。
当下决定先不说,她起身勾着头在他西装上嗅了嗅,佯作不满道:“一股烟味。”
“我没抽。”莫行尧抬起手臂闻了一下,熟悉的尼古丁气味蹿入鼻腔,想来应该是包厢里的那群男人抽的,他没有解释,拧着眉向浴室踱去。
林初戈掌心轻轻地贴在腹部,若有所思。第二天早上,她借口去方苓家,打算独自开车去医院。莫行尧不疑有他,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在医院做了血检,她站在角落焦急地等待检查报告,四周人声嘈杂,婴孩清脆的啼哭声和病患痛苦的呻…吟好像一把铁锤,无休无止地敲击着神经。
结果显示她怀孕了,高兴之余又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她大脑充斥着人的声音,活生生的人,而她腹中正在孕育着一个人,她深切地了解母亲对子女的影响之大,不由对未来感到一分担忧。
林初戈在医院外站了一会,迈腿走向医院的停车场。
回到家,莫行尧正在厨房做饭,他穿一件珠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臂膀,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握着刀柄,娴熟地切着菜。天色阴暗,室内开了灯,憧憧的人影投映在雪白的墙壁上,随着他一起动作。
林初戈从包里掏出血检报告,缓缓地喊了他一声,莫行尧眼角瞥见她递过来的薄薄的一张纸,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一边把报告接过来一边问:“这是什么?”
林初戈笑了起来:“莫先生,我怀孕了。”
莫行尧愣了愣,抬起手臂将她揽到跟前,低声叫道:“太太……”
林初戈笑着应道:“嗯。”
淅沥淅沥,窗外下起雨。
☆、第53章 林雅季番外
若是这世间能买到后悔药,哪怕倾家荡产她也在所不惜。
林雅季边对着镜子描眉,边想。
倘若没有遇见宁靖元,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光景,也许,她会嫁给一个丑陋但真心爱她的男人,做一对繁华都市中的平凡夫妻,会因为柴米油盐争吵,会因为围绕在她身边的纨绔子弟而拈酸,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仿佛裹着蜜一般甜——可是没有也许。
昔日追求她的男人,像吹弹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