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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玛莲-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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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你就是个十足的庸医。”
  “你当然可以选择去其他医院,不过,虽然荨麻疹的病因说不准,但我敢保证,巴黎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能够和圣路易斯相比。”
  “说得对,整个巴黎都那么不靠谱。”真无聊,他居然烦躁地和全科医生斗起嘴来,都怪他全身浮起大片风疹,令人瘙痒难耐,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差点把脖子上的皮肤抓破。
  “总得给我点什么,打针或者吃药,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什么该死的荨麻疹。”
  医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当然可以给你开点儿多塞平或者海明拉,但是这种东西心理安慰大过生理疗效,或者我该给你开一针抗敏剂。”
  “那就赶紧。”海因茨抓着下巴上的大红疹,浑身上下充满了不耐烦。但正当他焦躁得像一颗随时要爆炸的地雷时,从他身侧出现一只雪白莹润的手,轻轻握住他的——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常年握枪的充满力量的右手,变成软弱无力的小废物,轻易被她带离他红肿的下颌,她正温柔地看着他,这目光令人想起莱茵河边朦胧的月色,以及夏夜温暖潮湿的风,她轻轻说着,“不能抓,小时候我外婆跟我说,起风疹抓破了要留疤的。”
  紧接着她找护士要来一只手术手套带上,站在他身前问,“还痒吗?”
  海因茨点头,但在言语上否认,“我想我可以克服,作为帝国最年轻的少校,我……”
  然而素素不等他长篇大论说完就问,“哪里痒?”
  海因茨扬了扬下颌,有点儿撒娇的意味。
  看着这位没长大的幼稚男青年,素素忍不住噗嗤一笑,她的笑容就像这个五月最明媚的阳光,照亮所有阴郁而灰暗的角落。
  莉莉玛莲,我的希望天使——海因茨正这样想着,他发热红痒的下颌就被素素握住,隔着橡皮手套来回摩挲。他就像是一只躲在玫瑰园晒太阳的猫,被主人挠着下巴,舒服得眯起眼睛,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呻吟。
  医生摇了摇头感慨道:“春天来了,就连无聊至极的德国佬也开始谈恋爱。”
  没办法,初夏天气晴朗风高云淡,本来就是适合恋爱的季节。
  在医院折腾了一下午,海因茨最终只从医生手里领到一小盒抗敏药。然而他挺直背走在素素身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运,他甚至开始感谢荨麻疹,这病发作得正是时候,让他能跟莉莉玛莲产生更加亲密的接触,虽然这接触仅仅只是挠痒痒……
  今天海因茨自己开车,对,他临时抛弃了汉斯,作为最通达的上司,他给了汉斯半天假,让他随便干点什么,总之别来打扰他,顺便带个口信给赫尔曼,让这个烦人的大苍蝇有多远滚多远。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看自己,除了莫名其妙的红疹子之外,还是那么英俊迷人,他对自己充满信心。
  “盛小姐,耽误你一下午时间,我感到非常抱歉。”他一边开车一边找话题,并且时时刻刻注意仪态,腰腹挺直,双肩放松,右手手肘搭在车窗上,紧张当中透着慵懒,这姿势帅气极了,海因茨个人非常满意。
  “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素素双手合握在膝盖上,食指慢慢绕着手背转圈,仍然有些拘谨,“虽然医生没有说明,但很可能就是食物引起过敏,我……”
  “这不是你的错……”原本打算安慰素素的话被突然打住,海因茨想了想,转变口吻说道,“如果盛小姐真的感到内疚……我是说如果你认为非得做点什么才能安心的话,不如留下来陪我一起吃晚餐,你知道的,我现在这副样子实不方便出门。”
  海因茨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素素仍然配合地装作不懂,犹豫一阵说道:“好吧,晚餐您想吃点儿什么?少校先生。”
  “什么都好。”他忍不住嘴角上扬,高兴得像个傻孩子,但很快他就能克制住,回复到钢铁一般冷硬的面孔,做回冷漠无情的帝国少校,“我是说,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还有什么比留下她更令人兴奋的呢?他脚下颤抖,忍不住想要猛踩油门,让这辆联合大众牌轿车在圣日耳曼大道上飞起来。
  回到邦尼特家中已经是黄昏落日时,赫尔曼和维奥拉去河岸边约会,根本没时间回来。素素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对于海因茨的饮食问题,她确实有些担心。
  而少校先生则回到房间,急急忙忙脱掉军装外套,再换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扣子解到第三颗,隐隐约约露出胸口的浅金色毛发,而军裤必须做到一丝不苟,军靴脱下来用毛巾擦得锃亮,香水是必不可少的,他得让亲爱的盛小姐享受与他相处的每一刻,还有头发,是的是的,头发,梳子呢?发胶呢?
  素素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听见楼上来来回回都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几乎要怀疑海因茨在小邦尼特卧房与浴室之间操练军步。
  同一时间,海因茨却在浴室镜子前滴汗。
  他身体前倾,靠近方形的穿衣镜,一只手拿着梳子,一只手顺着梳子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抚平不够服帖的头发。
  这真是件精细活儿——约会前的打扮,上一回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还得是十年前,他和一位叫玛格丽特的匈牙利姑娘谈恋爱,那姑娘的胸脯发育的真好…………
  打住打住,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他得先做个正人君子。
  长舒一口气,老天,终于梳好了头发。
  海因茨站在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审视自己,顺带得出“无可挑剔”这样的结论,才放心大胆走下客厅。
  他的脚步非常轻,以至于走到厨房门口,素素也没发觉,仍然在低头忙着将蘑菇切片。
  她拥有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像是一道河川落在肩头,没有一处不透着属于东方女性独有的温和与柔顺。同时她也是个固执己见的小家伙,这一点他深以为然,绝不会被美丽柔软的外表所迷惑。
  再往下,她的腰肢纤细,有一小段内凹,引发他心中不能抑制的意念,没错,他正在压抑着伸手试一试她腰腹宽度的冲动。
  海因茨再一次深呼吸,右手搭在门框上,颀长的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力求做到漫不经心的帅气,浑然天成的英俊,这非常难,整个巴黎只有他能做到,连赫尔曼这个情场浪子都得靠边站。
  或许他该端一杯咖啡,这样显得更自然。
  “在做什么?闻起来可真不错——”
  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把素素吓得惊呼,手一抖,西厨刀在她左手食指上划出一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海因茨赶忙迎上来握住她流着血的手,皱着眉,被一点点血吓得心惊肉跳,“上帝啊,你等着,我去找医药箱。”
  素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消失在厨房,一转眼又像一阵风一样闪现,打开医药箱仔仔细细为她用酒精清洗伤口。
  但是医药箱下面好像还飘着一个什么……好像是一只玻璃丝袜……
  “你还好吗?抱歉我真的没想到,早知道……噢,我真是做尽蠢事,我……”海因茨熟练地为她包扎伤口,而素素的目光却落在医药箱边沿飘荡的染血的吊带袜上。
  海因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瞬间脑袋里面爆满烟花,他的血压上升,很快就要冲出头盖骨。“听着,这个我能解释……这是……”是的,是他在去卢森堡之前,某一天突然发疯,确切的说是因为犹太小裁缝吃醋,发誓要扔掉这只吊带袜,最后却没能下定决心,随手把它藏在壁炉旁的立柜抽屉里,天知道会跟医药箱摆在一起,并且用这样糟糕的姿态出现在莉莉玛莲面前。
  他要疯了,上帝啊,可千万别让她以为他是穿女装的变态,或是恶心的收集癖……
  “这是……我的?”她看着他,迟疑地问道。
  他愣在当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素素问:“为什么留着?”
  海因茨几乎是焦头烂额,他的感情在这一刻无处可躲,并且他并不害怕剖白他对她磅礴而勇敢的迷恋,“因为……”下一句,他换成德语说,“Ich liebe dich。”
  答案很简答,因为我爱你。
  他看着她,握着她冰冷的手,忽然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嗅着她呼吸的香气,感受着她颤抖着的柔软的身体,沉沦在她美丽的无可比拟的轮廓中……他想要吻她,就在现在。
  而素素仰头望着他的眼睛,几乎要迷失在这一片冰蓝色的湖水中,或是沉溺,或是灭顶,或是……


 Chapter17

  
  事情发生在1940年冬天,巴黎的第一场雪覆盖了圣玛利亚大教堂尖顶,冷风从遥远的斯坎迪亚维娜半岛吹过来,把巴黎推进苏联人的冰柜。
  而安东尼还是老样子,整天和社会党人混在一起,开着没玩没了的会议,谈着空虚伟大的理想,但好歹是一群有抱负的热血青年。
  礼拜六晚上,布朗热教授去往马赛看望病痛中的老朋友,留下布朗热太太在壁炉橘黄色的火焰旁低声哭泣——是的,安东尼还是没能回家,这让已经在战争中失去两个儿子的布朗热太太悲痛交加。
  素素刚从图书馆回来,她被复杂且晦涩的建筑学理论折磨得格外头疼,瘦削的肩膀上还沾着白色的软绵绵的雪片。布朗热太太的哭声打断了素素脑子里对剪力墙、定位轴线的迷思。素素站在玄关处脱掉皮鞋,赶忙走到客厅安慰深夜时分不堪一击的布朗热太太,“亲爱的布朗热太太,发生了什么?”
  布朗热太太哭着摇头,“我听安东尼和那个叫安托万的铁匠提到,要在巴黎进行刺杀活动……伊莎贝拉,我劝不住他,我真怕他死在今夜…………”
  素素皱了皱眉,把挂在手臂的红色围巾再一次戴在脖子上,她声音沉稳,像市长或是只得信赖的长辈在发言,“我知道他们通常在哪里聚会,我去找找他,我的话或许他还能听得进去。”再扣上大衣扣子,她弯下腰安慰布朗热太太,“不过您需要吃点面包或者热汤,您的脸色看起来真让人担心。”
  布朗热太太抬起头,茫然又充满感激地望着她,“不不不,这怎么可以……可是安东尼这个混小子,在这个家里也只听你的话……伊莎贝拉,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
  “这没什么,布朗热太太,我就当做是雪中散步。放心,我很快回来。”她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一阵响,布朗热太太再追出来,发觉素素已经走在白雪漫漫的夜色中,眼前孤独坚韧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雅克街拐角。
  由于刘先生的关系,素素与法共主要负责人有过接触,也给安东尼上线的上线捐过美金,因此拜托他们把安东尼这个臭小子调走应该不是难事。
  这群人通常在乌瑟巷巷尾一间阿拉伯人的小屋子里聚会,素素偶然间路过一次,那一回她站在门外向刘先生道别,场面有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暧昧。
  话说回来,这个龙蛇混杂的地区塞满了各类有色人种,几乎变成了巴黎人的禁区。
  夜很深,她走在薄薄的积雪上,路灯照亮她单薄瘦小的身躯,路边喝醉酒的波兰人不断向她吹着口哨,但她的脚步不停,只管拉紧呢大衣继续向前走。
  可是谁也没料到,这样风雪交加的、该是喝着红葡萄酒吃着香煎牛排的夜晚,会在十一点零五分被一声枪响抓破面颊。
  砰一声响。
  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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