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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盯着我,也不愿刑警们那么方便随时出入,口供都是在医院录的。虽然我已说过不会私人起诉茜茜,但他们更在意的是那起谋杀案。
茜茜自卫杀人,或许有得减刑,可她试图隐瞒,又不知法官会如何判决。年轻的一生就这样断送掉,她远在家乡的父母将如何面对?当初不惜卖田卖地送女儿出国盼她能够出人头地,结果却是把她送上了不归之途。
所以说,命运是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抑或是冥冥中早注定好?
我看着水晶杯里清澈的液体,不禁为她叹了口气。
如果留在家乡,或许她现在已经结婚,做了母亲,过着平淡的日子,而不是一个人在铁窗后,漫无目的地等待。
她连个愿意出钱保释她的人都没有。
正在我想得出神时,开门的声音传来,我以为又是护士,没有即刻转头,可久久也无动静,我才意识到原来来者是刘恨陵。
已有一个月没见过他。
才刚喝过水,我却感到口干舌燥。他还是那么英气逼人,可雕像般的五官也有再掩饰不住的皱纹。
“宇翔来找过我。”他开门见山地说。
“嗯。”
“他说你不肯见他,要跟他分手……后来他竟然给我下跪求我放过你。”
我无语。
“这么做是想好了回到我身边吗?”
“……不是。”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问:“你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
“……没有。”
“是因为医生说你再无可能生育?”
我避开他审判似的目光,走到窗边。啊,屋檐下什么时候形成那么多晶莹剔透的冰溜。
“蕾拉,回答我。”
我依旧盯着窗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可听到的声音说:“可以不讨论这个话题吗?”
“那你告诉我你倒底打算怎样。”
“我的打算就是离开你们,离开西城,越远越好。”说话时的呵气在玻璃上形成一团团雾,我忍不住用手指尖画了一个笑脸。
“你这是在逃避。蕾拉,人可以逃一时,但逃不了一世。无论你怎样抗拒,你内心深处的我永远也抹杀不掉不是吗?我们有女儿,有一个流着你我血液的生命,你终究得回到我身边。”
刘恨陵这样说,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别再固执,跟我回家。”他的声音是严峻的。
我心知肚明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尝试。骄傲如他,不可能每隔几个月就来上演一场苦情哀求的戏码。
“刘恨陵,你知道吗?”我终于转身看着他,“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命运倒底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早已注定?一直以来我都倾向早已注定,因我的生命中总是充满控制范围以外的变故,被父母遗弃,被你绑架,被茜茜怨恨……在这一生中,我习惯力不从心,习惯被动,所以从来不曾妄想过自己也可主动去做什么事。可现在我开始明白,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冥冥中”。”
我叹了口气。
“地球71亿人口,看似单独的个体,但其实我们是紧紧相联的共体。每个人无辜的遭遇,其实都是另一个人的行动所导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们每一个人的主动都会直接影响他人。生下我但不愿负责的父母,孤独自卑的你,好强偏执的茜茜,因为你们的选择,造就了今日的我。但我一点也不怨恨,相反的,我很庆幸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如果凡事都是冥冥中注定,那活在世上不是太可悲了吗?我不愿再做永远因别人的主动而被影响的人。从现在开始,我要积极主动,我要为自己做很多很多决定,努力活下去,努力犯错,努力主宰我在地球上有限的生命。”
我又把注意力转向玻璃上的呵气。“一个人曾告诉我,如果要后悔,她宁愿为做过的事,而不是为没做的事。从十岁到现在,我有太多还没做的事,我需要去探索,所以我不能选择你们任何一个。”
“这是你的决定?你已想好?”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平静。
“嗯。”
“好吧。”
他突然这么爽快我还是颇意外,“真的?”
“欠了你八年的自由现在还给你。以后的事,没人能预知。”他说完大步离开病房。
————
我的生命曾经一度只属于一个男人。他掌控了我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在这段复杂而黑暗,漫长而辛劳的岁月里,我恨过,怕过,彷徨过,嫉妒过,我尝过最痛苦的绝望,可是……无可置否,我也深深地爱过。
因为父母赐给我一个不平凡的躯壳,所以我的人生比一般人更迂回曲折。但,在即将迎接生命中第二个十年时,我终于认清,刘恨陵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监/禁我,无法摆脱的枷锁一直是自己内心的懦弱。
所以,这一次,我决定离开熟知一切秘密的西城,离开我爱过,和爱过我的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将支离破碎的身心一块块拼起来……凭自己的力量。
对于宇翔我是愧疚的,是无奈的。他太美好,他的爱太过明亮,在我还未找到自己的可爱之处时,这样的人和他的感情只有把我照得更加丑陋。
三月开庭时我远远望到坐在听众席的他。昔日俊逸的大男孩如今瘦得几乎不成人形。
因此,我选择了不辞而别。我没自信能再次当着面伤害他,而不崩溃。
他会恨我吗?
我想是会的吧。
拚了命地努力,最后还是辜负他的一片心。
我能感到那颗心碎了。因为当最后一次需要我在场的审判结束时,火百合不再出现。我生命中最后的温暖也彻底消失。
办出院手续的那一天,刘恨陵来接我。他给了我一张不大不小的支票,说是为他生孩子的酬劳。我没拒绝,我没有理由拒绝。这将是未来日子里唯一的财产。
临上飞机的几个小时前,我无预约就去了黄医生的诊所。
她很慷慨,把有预约的病人延迟,接纳我。
半躺在牛皮沙发床上,看着四周暗淡的装修,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心静如水。
“今天并不是只想聊聊天气吧。”黄医生微笑着说,优雅地啜了一口茶。
“嗯,其实,我要离开西雅图了。”
“噢?离开多久?”
“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也不能再来找你聊天。”
黄医生帅气地耸耸肩,“那我该跟谁分析西城每个季节的天气?”
我苦笑。
“是跟那个帅气的男孩一起吗?”
“不是……我们……分手了。”心一揪,疼得几乎窒息。
“和平分手?”
“不,很痛苦。”
“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爱情顾问,但如果只是以朋友身份的话,或许能帮你分析分析……当然,在你愿意说的前题下。”
“轻言放弃,是否因为爱得不够?”我盯着深棕色的墙纸道。
“那不一定。”
“我一无所有,他的爱给我压力。”
“人性并不千篇一律,所以爱也有很多种;自私任性的,体谅温柔的,激情狂野的……往往得到哪一种,就会回报哪一种。但我听起来,你不是爱他不够,你是爱自己不够。”
“我正在往这方面努力。”
“Good,因为你该清楚,爱情固然重要,但它不是生命的全部,如果你没有属于自己的骄傲,那就更无幸福可谈,最终只会成为对方的负累。”
我想了想然后轻道:“还有一个问题……”
“说吧。”
“人,有无可能爱上一个长期虐待你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黄医生抚摸着茶杯边,“因为虐待有太多种类,而世上又有太多人故意无视于它的存在。比如说,他不打不骂,但会故意跟你唱反调,一有机会就贬低你。又或者,他不暴力,但经常用语言伤害你,说你不漂亮,皮肤不够白,腰不够细,头脑不够好,等等。你遭遇到什么,他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这些都是虐待,可世上有多少人离不开这样的另一半?谁能说不是因为爱才离不开?”
“是啊……内心的监牢。”
“刘璃,说了这么多,让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吧。”
“请说。”
“你今年几岁?”
“还有几个月就二十了。”
“二十岁的我,和现在四十岁的我相差甚远,我的人生观,社会观,爱情观,通通焕然一新。”
我仔细琢磨着她的话。
“女人的平均寿命已到了八十岁噢!”她冲我眨眨眼睛。
是啊,我的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九年前,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在儿童之家,我是个超龄女孩。眼看周围的同伴一个个被领走,我很难过,也很彷徨。
然而,因一次捡球的冲动,我在西雅图大街邂逅了刘恨陵,从此改变了命运。
曾经,这段孽缘是何等漫长而劳累,如置身地狱般的恐惧,无边无际的等待,可如今蓦然回首,一切也只不过是记忆里的一个片段。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今日的痛苦,迷惘,几年后也会成过眼烟云。
沧海桑田。人,除了咬紧牙关往前走,不回头,其它的事,有谁能够预测?
73、Chapter 72 距离
光阴,有时匆匆,有时略显缓慢,但,绝对不会停滞不前。
离开西城,独自回到我生命的发源地——温哥华,已有七个月。
虽然还谈不上完全习惯了大学生活,但至少成绩名列前茅,也交到几个颇不错的朋友。
室友微微就是其中之一。
大家在一起时,她们都说我怪,但是怪得有性格;那是一种赞赏。这跟孤儿院的那帮人完全不同。
孩提时代被嫌怪就是被嫌怪,被讨厌就是被讨厌,而且有时只要有一个孩子讨厌,大家都会跟风欺压,所以我很庆幸那个阶段已离我远去。
正在宿舍的书桌前看着窗外,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响起。
“哎你看,璃又在发呆。”微微在我身后小声说道。
“那不是发呆,那叫沉思好不好。”另一个女孩争辩。
我听得出那是乔的声音。
乔又说:“世上怎会有连背影都这么美丽的人?真不公平。”
“谁叫你爸没找个美丽的东方女人,”微微笑嘻嘻地讽刺道,“所以你注定是满脸雀斑,十七岁就达到颠峰,三十岁发福,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她们两个活宝。
“哇!!!你看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是否像电影里的画面?”乔夸张的说。
“有同感有同感!”
“喂,”我忍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