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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坤为人深沉,他只远远看着程禹跪在大门口,不闻不问。
就这样,程禹跪到了第五天。彼时,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程禹跪在雨水里,身上每一处都流着水渍。连瓷厂的厂长过来劝他走了,但程禹还是不走。
直到深夜,程禹渐渐支撑不住了。他觉得,今夜就要死在这大雨里头了。
就在这时候,那瓷厂的大门开了。陈归宁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单薄的身影,就像是风中摇晃的一朵小纸船。
“程禹,你还是不走吗?”陈归宁淡淡地问他。
“我不走!师父,除非你打死我,要不然,我绝不离开你!”
陈归宁摇了摇头,她走上前几步,却是蹲下了身子。
程禹抬起头,他看到了这一张朝思暮想的容颜。她是山山水水凝聚的一个女人,是他放在心底,呵护备至十年的一个女人。此时此刻,陈归宁大大的眼眸中注满了眼珠儿。而苍白的嘴唇,蔓延上一点点嫣红的血色,比晚春红梅更傲然。
就在他惊艳的目光中,陈归宁已经靠近了他的身子。
她十八岁远离家乡,至今三十三岁了。这十几年里,当属这一晚最为温暖。
丢开了雨伞,也忘却了矜持,穿透了十年的一个念想,化为了此时此刻的一个拥抱。
她拥抱住了这个男人,这个徒弟,这个十年里精神的寄托,这个她亲眼瞧着,从男孩成长为男子的程禹。这是属于她的爱,她的恨,她的一场放纵。也是属于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一点相拥的温暖,点燃的,不息的爱情之火。
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爱上了程禹。
故事到此,篇幅是那么的美好。纵然看不到远方的方向,眼下已经是春暖花开。
程禹重新回到了江西瓷厂,依旧在陈归宁的身边工作。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程禹把一把银质的长命锁送给了陈归宁。陈归宁一向生活清贫,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激动得甚至露出小女儿的娇羞。还眨着眼睛问程禹:“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东西的?这是清代的古董,价值可不菲。”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老人家临终前说,要把这东西送给孙媳妇。”
陈归宁脸红了,她爱极了这长命锁上的寓意。却也黯然伤怀:“我可不是你的媳妇。”
“我说是,你就是。”程禹深情地凝视着她:“师父,我发誓一辈子守着你。寸步不离你。”
陈归宁嫣然一笑:“又说什么怪话了?”
“来,师父,我替您戴上看看。”
程禹绕到了陈归宁的背后,就着镜子,他为她戴上了这把长命锁。
画面至此,那一片水雾又模糊了开来。然后,归于一片虚无。只留下这把带尘的长命锁。
良久,小五才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虚幻的记忆印象,却深刻的过目难忘。
属于陈归宁的记忆渐渐回溯,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也解答了她长久以来的一个疑惑。那就是:为何复活。
“你是想回到他的身边,是吗?”她扪心自问。但是灵魂不会自问自答的。
陈归宁的灵魂中有深深的爱,这个爱就是鬼魂的执念之一。这么多年来,其实,陈归宁一直很想念程禹,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再问自己:“你想找他,就算时间过去了三十多年,你还是想找到他?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但她明白,自己说对了。
陈归宁复活的理由很简单:找到爱人程禹。无论他是作了尘埃,还是鹤发鸡皮垂垂老矣。
只不过,人生有多少十年呢?陈归宁是怎么做到十年来爱的不露声色的呢?她,都无法理解这一份伟大。扪心自问,她做不成陈归宁那样成熟的一个人。也无法像她一样,爱的绵长而奋不顾身。这就是,孟小五和陈归宁最大的区别吧!
收拾了下心情,她就把长命锁放进了背包里。
这串长命锁得出现,代表了一个讯息:陈归宁的遗骸,起码是遗物出现在这里过。剩下来的,就是面前这一副骸骨了。
她要搞清楚这一副骸骨到底是谁的。
看骨架,这是一个男人的骨架。肩胛骨很宽大,头盖骨也很大。手脚都很长。
看骸骨下面压着一件衣服,她便伸手去拿。只是,手刚伸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身上冰冷冰冷的。继而有什么东西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目光一扫,就看到了——是一小节指骨。
而这小指骨像是活过来一般,硬生生戳进了她的衣衫里。
第044章 石室
面前的骸骨,就像有了生命一般。
“咔擦!”一声传来,在这小小的,昏暗的石室里简直如石破天惊。
小五下意识抬起了阴阳尺,就在另一只白骨手到达之前,尺子正好横在胸前。只听“咚!”的一声脆响,白骨和阴阳尺互相接触。却是白骨散成了一抹粉尘。骸骨仿佛还知道痛,另一只白骨手就收了回来。全身上下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白骨复活?!
它……它怎么会动了?!
小五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只怕现在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
面前的“骸骨”慢慢站了起来,所有的骨节都是完好的,走起来,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在动。看到这一幕,小五下意识就要往外跑去,但她害怕的发抖,只慌乱走错了一步,就被这一副骷髅给逼到了墙角处。现在,已经退无可退。
她颤抖着手,举起了阴阳尺。只觉得,这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东西了。
没想到,面前的骸骨,在她举起阴阳尺的瞬间,忽然间全副扑了过来。她吓得“啊!”地大叫一声,身子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向右侧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倒下去。抬起头,只见那嶙峋的白骨近在眼前,然后,伸出森然的一节骨头,对准她的眼睛。
她仅存的右眼。
眼看躲不掉了,小五的心里忽然悲恸无比:怎么,自己就死在这古井之下,死在这骷髅上吗?!
不。她绝对不要就这么死去。这里,这里好可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她才不要,死在这里!
忽然,她伸出手掌,挡住了这刺过来的白骨。却看白骨的骨刺已经刺入了手掌心中,顿时,汩汩的献血流了下来,正好落在右手的阴阳尺上。就在阴阳尺吸了她的血液的同时,开始散发出一股柔和的光。
就在光亮起的一刹那,白骨的攻击停止了,仿佛还恐惧地后退。
就在与白骨森然对视的片刻,小五忽然认出了这到底是谁的尸骸:手长脚长,瘦削的脸庞,单薄的肩膀……还,还有缺掉的一根脚趾。
与记忆中那个人完美嵌合在了一起……这就是张云坤!
明白了,陈归宁和孟小五的回忆此刻结合,让她彻底清醒了:张云坤抛弃了本来的*,附魂到了张禾的身上。而张云坤本来的*,就被他丢在了这个鬼地方腐朽!
因为她的阴阳尺和张云坤有莫大关联,所以,阴阳尺催动了尸变。
这具白骨刚才是想抢走她左手上的阴阳尺!
但这阴阳尺的光辉,霎那间又黯淡了下来。这一具白骨又攻击了过来。
这一次已经没有退路!
感觉到了死神来临,小五闭上了眼睛,四周却是一片安静。她又微微睁眼开,只见阴阳尺上忽然射出一道光芒。褐红色的石壁,瞬间黯淡了下来。而石头地面却变得墨色一般漆黑。
灰暗的石室里,乍起了一阵山风。紧接着,风吹拂过的地方,白骨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这一幕十分诡异。阴阳尺握在她的手中,一具站立的白骨定在她的面前,这白骨的姿势诡异,单膝跪在地上,仰着一个骷髅头。骨节与骨节之间分的很开,仿佛被一股大力所拉开。紧接着,凡是光照到的地方,白骨就变成了齑粉。
很快,白骨就完全粉末化了。就在白骨完全粉碎的一刹那,她的手臂上又感觉到一阵镇痛,刚刚被白骨刺出来的手心口子里,又流出一股献血。吸收了鲜血后,“阴阳尺”的光辉更盛大了。而漆黑的地面上,开始闪烁着一缕缕的光线。
最后,这些光芒变成了千丝万缕的光华,编制满了整个石室的地面。
那白骨化成的齑粉,在这光华中慢慢往下沉去。好像整个地面都成了流沙一般,连那石凳子,石床都一一沉了下去。只有她还在怔怔看着这一切。
属于陈归宁的记忆,在此时此刻袭来。
小五想起来了,自己绝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场面了。
陈归宁也见到过,那是1983年的一个春天。也是……陈归宁生命中最后的一个春天里。
1983年,陈归宁的身体稍稍好些,她惦记着去一趟草原,祭祀一下埋葬在青山绿水中的双亲。
五年前,她的父母在锡盟东乌珠穆沁草原上落水身亡。特殊的年代里,亲人了无音讯。直到1978年,她才接到了这一则丧讯。后来因为伤心过度,她患了心病,身体便大不如前。1979年国家开始号召重建江西博物馆,她又忙的无法脱身。所以,祭祀父母的事情却是一拖再拖,直到现在,她才赶到了这个早该来的地方。
本来,家里一共有四口人的。爸爸,妈妈,哥哥。哥哥早早就在云南插队的时候意外身亡,只有她活在世上了。
她来到了父母的坟墓前。
其实说是坟墓,也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蔽,还有一块石头上刻了名字“陈德清,汪锡君”。
小时候,她常听别人说:“小宁,你的爸爸陈德清是一位国学大师,你要好好跟他做学问!”
也有人夸过她的妈妈:“小宁,你看你妈妈锡君长的多美,小宁长大了也会跟妈妈一样美。”
但是现在,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只有她在。
陈归宁在坟头上跪拜了一天,跟随她前来的张云坤过来拉了她好几次,陈归宁都毫无反应。
在这一天里,陈归宁回忆了下自己短暂的童年时光。她是家中的小妹,上头父母都宠她,下头哥哥也对她百依百顺。那时候,日子过得是那么的平淡而幸福。她经常跟随着父母在北京八大胡同里走街串巷。父亲经常给人们“掌眼”古董的真假,但总是说的半斤八两。因此常常自嘲自己是:“附庸风雅,没好好做这门学问。”
但她的妈妈,却是沈阳一等一的古董鉴定师。手把手教她和哥哥“去伪存真。”
稍微长大一点,父亲就让她拜入了北京琉璃厂,专门学习古董鉴定的手艺。父母的恩情,比山还高,比水还长……可是,无以为报了。
望着缥缈的白云,陈归宁觉得,自己就跟云儿一样,不知道此生何系,归于何处。
“师父。”张云坤买了几个馒头过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陈归宁的目光望着远方:“云坤,你不是有一把可以通灵阴阳的尺子吗?可不可以,让我再跟父母说上两句话?”
张云坤拥有阴阳尺的事情,陈归宁是早就知道的。
这还是张云坤自己抖落出来的,他进行古董修复的时候,经常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什么什么古董,来自哪里,怎么流落到此之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