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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人多口杂。
机不可失,苏乔状似无意地说:“刚才还有人教训我,不能对老人家发火。”
她轻巧一笑,撇清关系道:“他都说错了,还不许我纠正吗?成事在人,谋事在天,跟五行八卦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找人算过命。”
苏乔说话时,盯紧了叶绍华。
叶绍华立刻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每个人的生辰八字,爷爷都找高人算过。”
他对这件事的印象深刻。因为逢年过节,祭祖扫墓,长辈们都会提到——尤其是他的母亲,他们常说,叶绍华,你的八字很好,怎么就是没成材呢?
苏乔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说到了爷爷身上。
她自然而然地接话:“爷爷去世半年多了,要不是因为那一场车祸……”
冷眼静立的大师转身离开。
“人在做,天在看,”他扬长而去,余音绕梁,“不孝不悌,倒施逆行,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苏乔洞察秋毫,她终于瞥见苏澈表情不对。他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起身道:“莫名其妙,神神叨叨,我最看不惯这帮江湖骗子。”
“没劲透了,”叶绍华也说,“大伯母被董事会的人蒙蔽了。哪位董事介绍来的啊?”
他刚提到“大伯母”,苏澈的母亲便出现了。
这位贵妇年过半百,依旧身姿绰约。她穿着定制长裙,款款走向小儿子,温声细语道:“阿澈,今天还头疼吗?”
“不疼了,”苏澈道,“客人太多,我先回屋了。宴会正式开始再叫我。”
他步履缓慢,走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
苏乔目送他的背影,包内手机忽然震动。她借着微光,解开了屏幕锁,瞧见那位大师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尾金”。
苏乔了然一笑,回复道:“明天早上,我让助理打给你。”
大伯父一家四口,只有苏澈城府稍浅,可以试探几分。他八岁那年溺水是事实,他一个猛子掉进池塘,差一点魂飞西天。
事情的起因是,苏澈和他哥哥苏展结伴而行,偷偷跑到附近的公园,在水边玩闹。男孩子感情好,下手没轻没重,苏展更年长,身体也更强健,他不小心撞到了苏澈,这位弟弟脚下一滑,滚入了深水区。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展的父母隐瞒了这件事,带着苏澈去上海治病。苏澈总是去医院,那一趟离家远行并没有惹人注意。除了他们一家四口,随行人员只有保姆和司机。
而保姆是陆沉的人,陆沉辗转得知了消息,不久之前,又传到了苏乔这里。
苏乔以为,苏澈他们家的人确定了爷爷的车祸不是一场意外。再往深一层思考,她甚至怀疑凶手就在大伯父家。
叶绍华猜不透苏乔的弯弯绕绕,只顾着在那里吃东西,没一会儿,他又忽然站起来,招呼道:“姐,诚哥!”
他在呼唤叶姝与顾宁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乔在心中忖量,顾宁诚的父母都来了,他们和叶姝谈笑风生,卖足了苏家面子,显然很认可儿媳妇。但是他们除了亲近叶姝,还总是站在大伯父身侧,可见两家交情匪浅。
在她思前想后时,顾宁诚坐到了旁边。
有叶姝在场,顾宁诚举止如常。他先是问起了叶绍华:“哎,苏澈走了吗?”
“他回房了,”叶绍华道,“我哥他身体不好,刚出院,不能久坐。”
顾宁诚点头,表示理解。他面朝叶绍华的方向,目不转睛地凝视苏乔:“你们和苏澈聊了什么?他手术住院那几天,我太忙了,竟然没去医院探望。”
因他侧过了脸,叶姝察觉被冷落。
她没有外露的张扬,愤恨都埋进了心里。
苏乔没注意她,混淆视听道:“还能聊什么呢?苏澈不喜欢和我说话,你们都知道,我刚来他就赶我走,是我自讨没趣。”
她话中有明显的抱怨,听在叶姝耳边,竟和娇嗔无异。
果不其然,顾宁诚也安慰道:“苏澈可能心情不好吧,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一病又是一年,一年都没去公司了。”
苏乔心不在焉:“我也有四个月没去公司了,做起事来笨手笨脚。”
顾宁诚轻笑一声:“你才华出众,业务能力很强。苏乔,你并不笨。”
虽然他用“苏乔”来称呼对方,但是叶姝有种直觉,如果她不在场,顾宁诚一定会说“小乔”。
她几乎要忍无可忍。
苏乔浑然未觉,旁若无人道:“总监的秘书昨天给我发邮件,下个礼拜有好几场联合会议……”
她和顾宁诚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聊公事,叶绍华听了,心中唯有羡慕,他也想找些正事来做。而叶姝却截然相反,她狠狠拽了一下顾宁诚的袖子:“老公,你们讲业务部的事,我都插不上嘴。”
顾宁诚拍了拍她的手,力道很轻,态度不言而喻。
他让她松手。
叶姝好歹也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在顾宁诚身上碰了多少次壁,吃了多少次亏,今天又当着苏乔的面,怒火不断叠加,使她倍感煎熬。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香槟酒,泼在了苏乔的脸上。
叶姝神清气爽,等着苏乔脱妆。她端着杯子,不咸不淡道:“苏乔,算姐姐求你了,你能不能和你姐夫避避嫌,保持距离?”
苏乔拿起餐巾纸,擦干了自己的脸。
感恩遗传基因,她化不化妆都很美,肤若凝脂,五官精致。她有这样的脸,不该做出恼怒的表情,更不该拎起装满泥土的花盆就往叶姝的头上扣。
当着众人的面,苏乔捂着双眼,激动地斥责道:“从你们坐下来算起,我十句话里有九句话在谈公司,有话不能好好说么?竟然用烈酒泼我的眼睛……”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
而苏乔安然无恙。她从指缝里看到,大伯父走了过来。
第37章
花盆从叶姝的头顶跌落,花草、泥土、和尘沙带来的污垢,令她十分狼狈。
她强忍着没有尖叫,手指向苏乔所在地,反唇相讥道:“我就是泼你了,泼你一杯酒都算轻的……你对着顾宁诚眉来眼去,当我不存在吗?这里是大伯父的家,你还敢拿花盆砸我,是不是成天想着要砸死我这个姐姐?”
她自行后退一步,面对宾客们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眼眶已红,泪水转瞬从眼角滑出。
这幅可怜相,着实让人动容。
旁观者便开始窃窃私语。
顾宁诚拉住叶姝,措辞有些沉郁:“你反应过激了。我和别人说几句话,用得着眉来眼去吗?苏乔的旁边就是叶绍华,如果苏乔做得不对,你弟弟也会帮着你——他刚刚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他拿起一块湿毛巾,擦了擦叶姝的脸,又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三言两语,竟然完全摘清了苏乔。
可他越是这样,叶姝就越愤怒。
倘若他愿意对她好一点,她刚才怎么会失态?但凡他有一丁点耐心和温柔,叶姝都不至于做出泼酒的蠢事。
叶姝正准备还嘴,她的大伯父来了。
伯父的身边,还有气定神闲的苏展。
苏展笑道:“误会说开了就好,咱们都是一家人。”
他揽上叶姝的肩膀,在她退无可退之时,成为了坚强的后盾。叶姝含着泪眼,抬头凝视大哥,不由得默默心想——是啊,至少她还有家人。不像另一边的苏乔,形单影只,无人追随,无人庇护,就算她真和顾宁诚怎么样了,顾宁诚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苏展仅仅凭借一句话,就让叶姝解开了心结。
她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一旦镇定,就不会慌乱,更难犯错。
苏乔注意到叶姝的眼神,便给自己铺下一个台阶:“大哥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一家人。爷爷要是还在,看到我们小打小闹,他老人家也会不开心。姐姐,我刚才冲动了,不应该和你争辩,可你真的看错了……”
她扶住木桌,咳嗽了一声:“你往我眼睛里泼酒,我到现在还很疼。”
其实呢,叶姝当时怒火攻心,唯一的念头就是发泄,并没有针对苏乔的双眼,那杯香槟也只碰到了苏乔的脸。
而苏乔出于习惯,把叶姝往坏处想。
她绝不会让自己落于弱势,却在这一刻选择忍让:“姐姐,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我还是先走吧,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和姐夫白头偕老,夫妻恩爱。”
苏乔提高了嗓音,语速略快,说得滴水不漏,几乎挑不出错。
十分钟前,她还盛气凌人,十分钟后,她就委曲求全。
叶姝深知她的本性,快被她气得吐血。
大伯父终于出面,温和地看着他们,貌似圆场道:“小乔,你不能提前走。你这一走,伯父伯母也舍不得。”
看向叶姝时,他流露出更多的表情:“你姐姐是个懂事的孩子。”而后他偏头,面对苏乔,赞赏道:“你也是苏家的好孩子,聪明又机灵。”
大伯父一向精于话术。
苏乔自知说不过他,转移话题道:“嗯,没什么事了……对了,晚宴快要开始了,苏澈哥哥还在房间里。”
她看向一旁的管家。
那位管家忙说:“我去敲门,请他出来。”
苏乔与管家攀谈道:“苏澈刚出院,休息一会儿也好。不过他刚才说了,等晚宴正式开始,要去房里通知他。”
假如苏乔和其他人说话,不定还要落进什么坑里。
只有管家,或者女仆、服务员,会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与她闲聊。这么一来二去,几句讲完,周围看热闹的朋友也散开了。
苏乔与叶姝的冲突,无非一个小插曲。
然而听者无意,见者有心。
或许是为了安抚叶姝,临到宴席结束,顾宁诚的父母亲自出面,又与叶姝说了一会话。
叶姝就站在侧厅内,倚靠着顾宁诚,身后站着大伯父一家,宛如苏家的小公主。苏展更是与顾宁诚的父亲相谈甚欢,两人尽兴干杯,各自饮完了半杯酒。
苏乔瞥了一眼,独自离开。
回到家中,将近夜里十一点。
偌大一栋别墅,灯光通明,冷冷清清。时值盛夏,三伏酷暑,夜风都是温暖的,而苏乔在院中站久了,竟有一点陌生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进屋,唤了一声:“糖果!”
黑暗中,有只毛绒绒的狗,竖起一双耳朵,欢天喜地朝她跑来。
寻常的狗发现主人回家,可能会远远扑来迎接,而糖果却与众不同。糖果哪怕高兴,也要服从命令,等到有人叫它,才会展露自己的欢喜。
“哎,爸爸说,你是他让人挑选的,”苏乔揉着狗耳朵,叹气道,“我身边连一条狗,都要活得这么累吗?不至于吧。”
糖果听不懂,只在她面前嬉闹,翻过身,亮出自己的肚皮。
苏乔心底有事,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挂念的人,正是陆明远。
陆明远过了半日,奇迹般好了不少。按理说,林浩应该替他开心,可林浩却开心不起来,因为陆明远反复向他求证一个问题——
“你只有在关心一个人的时候,才会问他吃没吃药吧?”
林浩怀疑地应了几声:“不一定吧?”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这句话,可以不带感情色彩,顺口那么一说。”
陆明远便低下头,将不满写在了脸上。
他知道自己被苏乔玩弄于鼓掌之间,却没办法对她生出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