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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太太沉重地点了点头,摇上玻璃,仰靠在真皮沙发后座上养神闭目,司机也放慢了速度。重新跟在沈惊鸿的车后。
两声急促的喇叭催开了医院的铁栏栅,两辆福特车鱼贯而入,直接驶向住院大楼。
离开圣丁医院,天忽然下起了如烟的细雨,陆晋川没有径直回到自家公馆,而是把张副官叫到身边,叮嘱他陪着自己去散散心。
张副官听完之后连声答应,他看着旅座冷峻的神色,显得有些诚惶诚恐。
张副官亲自驾车,载着陆晋川和两名随从驶进了繁华的闹市。闹市熙熙攘攘。道路两边摆满了吃食和杂耍百艺的小摊。汽车也不敢开得太快。张副官一边询问地址,一边仔细的掌住方向盘。
吉普车慢悠悠地行驶离了闹市,转入了一条荒草丛生的僻静街道,在街道的拐弯处。陆晋川叫“停!”
张副官稳稳地停车。后排的随从立即跑到副驾为陆晋川打开车门。陆晋川威严地下车。张副官看着这显得有些荒僻的马路,有些惊疑:“旅座,就在这儿?”
陆晋川点一点头:“就这儿。雨中漫步,别有一番情趣,你们回去吧,我自己走着去。”
“那怎么成?”,张副官着急起来:“这还下着雨呢,您怎么可以——”
“不是说了要在雨中走一走吗?”
“那我陪您去!”张副官迟疑了一下,执拗的说出这句话:“总不能让您一个人。”
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随从摇了摇头:“还是我们陪着旅座吧,要遇到什么麻烦事,您不顶用。”
陆晋川锁眉一笑:“能有什么麻烦事儿?我就随性散个步,搞得前呼后拥的,太惹眼了,你们两个回去,留下张副官陪我走走。”
两个随从向陆晋川躬身行了个军礼,之后退回车内,发动了汽车。张副官打开汽车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把雨伞:“旅座,咱们俩一人一把?或者,我给您撑伞?
“一人一把就挺好,此时我们就像朋友一样散散步就好。”陆晋川轻松地从张副官手里接过一把伞,笑了笑:
“还是你想得周到,这雨中漫步本是我临时起意,没想到你就准备了雨伞。”
两人撑着伞在路上边走边聊,陆晋川山南海北的跟张副官聊了起来。在他们身后几百米之外,一辆被车帘遮了个严严实实的黑色汽车缓缓而行。他们跟陆晋川隔着几条街,在这人流不息的雨中根本就谁也看不见谁。车内,一个妖妖娆娆的女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抽着烟。
她的旗袍开得很大,几乎到了大腿中间。这很养眼,但也很伤风败俗。因为按照规矩,旗袍开叉只能开到膝盖。开到膝盖以上,那就算是**的打扮了。
车内的高频音尖锐而嘈杂,让她颇有些暴躁:“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想吵死我么?”
身后抱着一台黑色的不知什么玩意儿的两人赶紧把声音调低。其中一人嘿嘿一笑:“梅姐,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一切听您吩咐。”
副驾座上的梅姐回手敲了他一个脑壳:“眼往哪儿瞅呢?一对招子不想要了是不是?再瞪就瞪到姐的大腿上来了。”
“我可没乱看。”
“你当咱车上的后视镜不存在是不是?”
那人立刻住了口,旁边的人赶紧解围:“梅姐,信号显示,姓尹的速度慢下来了,疑似是在步行。他正在往南街走——”
说起正事,梅姐也正色起来。她又吸了一口烟:“机关长给的这玩意到底靠不靠得住?我在关东军这么多年,新奇玩意儿也见过不少。可这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机关长说,这叫信号追踪仪,能捕捉到信号源发出的特殊高频音,用以定位目标位置。有效距离,一公里之内。”说话的那人拍了拍正在兹拉作响的手中的黑玩意儿,背书似的给出了解释。但他脸上的狐疑是一点也不比前面的梅姐少:“说实话,我也觉得挺玄乎的。”
“这东西可是机关长花高价从美国人那儿买来的,你们说可靠不可靠?”
开车的司机一直沉默寡言,这时候忽然开口。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笔挺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更加笔挺。就算是在开车,他的腰板仍旧坐得笔直。
“小吉,你知道的蛮多的嘛。”,梅姐听他搭话立刻眉花眼笑,柳枝儿似的向他斜倚过去。
“叫我武吉!”,司机依旧是毫无表情,他的右手从变速杆上挪开,将桃姐的柳枝身子扶了过去:“我开着车呢,要是撞了人引来巡警怎么办?”
“小吉,别这么一本正经好不好?”,梅姐叽叽咯咯的笑了起来,伸出中指勾了勾旗袍上的开叉处:“就当身后那两个杂碎不存在不就好了?”
后座上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摇头苦笑。对于杂碎这个称呼,他们俩也没办法。
武吉咳嗽一声:“好好做任务吧,这个陆晋川我是知道的,跟踪他可不是个省心的活儿。要不然,大哥就没必要给咱们配这个追踪仪了。”
梅姐撇了撇嘴:“陆晋川这些年风生水起,混得很不错。可咱们这种活儿,跟混得好不好没什么关系。他在明,咱们在暗。对付他,那是十拿九稳——”
“十拿九稳的话,用不着你动,更用不着我动!”,陆飞冷冷的回了一句:“闲聊到此为止,好好干活!”
陆晋川和张副官已经上了黄包车,尽管雨中漫步听起来很不错,可缎面靴子不是水靴,这走了没多长时间,已经让陆晋川感觉脚下有些湿润了。他只好叫上一辆黄包车,代替步行。(未完待续。)
第154章 身世之谜(3)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的在雨中前奔着,张副官紧跟着陆晋川身后,一脸的紧张。与其说是他担心陆晋川的安危,倒不如说他怕陆晋川突然甩下他而神秘的消失。
在这两辆黄包车后面两百米之外,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紧不慢的顺着黄包车的路线向前走。这一辆机动车,两辆人力车,就这么奇奇怪怪的向着目的地行去。
张副官跟随陆晋川多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陆晋川的深藏不露。陆晋川表面简单,可却总让他觉得琢磨不透。这次出来,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每一种都是陆晋川用什么办法悄悄办事,或者甩开包括他之内的所有眼线。陆晋川得罪了日本人,日本人处之而后快,在他们周围肯定有他们的眼线。
张副官陪着陆晋川在轻纱般的雨雾中快步穿行。
两抹挺拔的俊影给这荒僻斑驳的老街生色不少,路上偶尔提着青菜篮子经过的孺妇,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两个英气的男人。
两人踩着高统皮靴踏在青石路上,咔嚓咔嚓作响,寂静中听来十分雄浑。
穿过这条巷子,渐渐走到了烟雾飘渺的云龙湖边,陆晋川攀上了一块巨大嶙峋的岩石,翘起长腿而坐,他默默点上一根烟,黯黑的眼神凝望着广阔无垠的湖面,神色渐渐轻松,他高兴地向立在岩石下的张副官挥了挥手:
“润之,上来吧!这里风景独好。上来陪我抽根烟!”
“哎!”张副官身板一掠,攀上岩石,与陆晋川促膝而坐,他从陆晋川递给他的烟盒里高兴地抽出一根香烟,凑近陆晋川打亮的火星上点燃了烟。
“旅座,您是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家事而已,不提也罢。”
从圣丁医院出来,陆晋川对自己身世似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对自己的推测并不惊慌,不论自己出身高贵。还是卑贱。他可以做到泰然处之,他并不稀罕自己陆公馆大少爷的名号,也不担心失去现在的地位!他唯独却担心的是自己的妻子,沈惊鸿是否能接受这种匪夷所思的身份地位的变故?
他烦闷地抽着烟。吐出一圈一圈的白色烟圈。在他头顶盘旋。又逐渐扩散到凉薄的空气。
张副官跟在他身边多年,已经熟悉了他的秉性,这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少帅。从不会因个人情绪影响到作战指挥,他不会轻易在人前显露自己的英雄气短,既然他不愿多说的事,张副官懂得保持沉默,默默随侍在他身边,深得陆晋川信任。
陆晋川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远远扔到湖边,仿佛抛却自己的烦闷,他响亮地拍拍手掌,站起身,对天长啸了一声,声音浑厚悠长,如狼嚎一般冷厉、孤独。
此时,面对柔波微澜的湖水,一向霸气卓然、豪放不羁的陆晋川,忽然有了种凄凉之感,他忽地响起了纳兰容若的《西风词》,一句“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让他愁肠百结。
“旅座,我们回军部还是?“
张副官见陆晋川在湖边久了,难免生出惆怅之绪,便适时提醒。
“走吧,回公馆。“
陆晋川矫健地跃下岩石,大步流星地离开湖岸。
陆晋川在湖边的一举一动,都被在后面跟踪的金梅儿一伙暗地监视。
金梅儿是日本关东军参谋总部继南造芸子之后,又派遣至上海特务机关的一名老牌女间谍,她此时的任务就是破坏上海的驻军防线,她通过南京政府军方的内线情报,陆晋川将派驻上海任第十九路军独立旅旅长,为了破坏陆晋川的独立旅,也为了报南造芸子的一箭之仇,她要和陆晋川杠上!
“梅姐,陆晋川撤了,我们要不要跟上?“
躲在一块岩石后的武吉慌忙问领头的金梅儿。
“跟上,死死盯住他,今天这么好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干掉他!为南造芸子妹妹报仇!“
金梅儿冷酷的眼里射出凶狠的眸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闪出两道白惨惨的刀芒,武吉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知道自己这个上司是日本帝国有名的女杀手,杀人不见血,被关东军称作帝国之花。
陆晋川往来的路上返回,走走停停,他的嗅觉异常灵敏,他嗅了嗅鼻子,不错,那是他曾经闻过的气味,一股日本女人身上独有的扶桑花的浓烈芳芬,远远近近地从身后飘来,他机警地顿了顿脚步,但没有回头,仍然视线望着前方,目不斜视,装作若无其事地漫步,只是脚下放快了步伐。
“旅座,我们这是回公馆?”
张副官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晋川身后,有点跟不上他的阔步,他望见陆晋川转入了一条狭窄斑驳的小巷,巷子里青苔蔓生,两侧的青砖屋檐都留下了陈旧的烟熏火燎的炭黑迹,有些房子门前长着没膝的杂草,房梁上结着巨大的蛛网,看来这巷子里的人都搬家了,只留下一片无人居住的荒败之象。
张副官见陆晋川快速从一扇洞开的门前闪身进去,慌忙跟上,走到门里,陆晋川忽然眼神犀利起来,他急促地命令道:
“跟我来,立即隐蔽,我们有了尾巴,先甩掉这个可恶的日本娘们!”
说着,陆晋川把洞开的大门重新掩上,示意张副官跟上,便拔腿往房子里面而去。
房子内里外三重,有三个不大的天井,张副官一路扫着挂在头顶垂下来的蛛网,被呛入鼻孔的灰尘味连连打着喷嚏,他抽抽鼻子,紧张地问:
“旅座,这所宅子恐怕有许久没人住了,到处都是蜘蛛网,脚下的灰尘都有半寸厚了。”
“少说话,跟我来,这个宅子里面有一处暗井,暗井下面通向灵隐路,我们往暗道走,甩掉这个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