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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的乡下地头，对残疾人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友好。没有一丝一毫的便民设施，所有的路全都是黄土小径，就不提风沙了，单那路七扭八拐的就足够考验何小红了。关键还处处都有埋伏，一不留神就把拐杖戳到了小坑里，踉跄算是好的，直接把她摔到地上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还有就是，生产队上家家户户的院坝都是高出黄土路一大截的。苗家这边还好，村口这些老房子院门口的台阶都不算多，一般都是三五个阶梯。甄家那头直接就是个蜿蜒的台阶小道儿，从路口到院坝起码有十来个台阶，还带拐弯的。以前没出事时，何小红没觉得有啥问题，眼下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大概没命走到甄家院坝上去。
没等何小红继续自哀自怨下去，李桂芳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没让甄老二带东西，家里啥都不缺。”
何小红都懵了，及至李桂芳和苗解放先后进了院子，她还没回过神来。好半晌，她才拄着拐杖费劲儿的扭过身子，追了几步后发现追赶不上，忙急急的开口：“咋不缺啊？我看啥都缺，布料棉花不得提前备起来了？还有啊……”
李桂芳压根就懒得搭理糟心儿媳，她只径直去了灶屋，一瞅，盼娣听到外头的声音就开始盛饭菜，招娣则麻利的拿了碗筷凉菜往堂屋去。当然，跟往日里一样，毓秀肯定不在灶屋，她在堂屋里带来弟呢。
说实话，李桂芳挺满意的。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队上也不是没有宠孩子的人家。好些人家都是当爹妈的累死累活在地头上干活，下了工还要忙着生火做饭。孩子们最多也就是搭把手，指望小孩子把家务事一把抓还是不太现实。像盼娣这样，屋前屋后的事情做得比大人都利索的，绝对是生产队里独一份。招娣也不差了，就是脑子笨点儿，可她胜在听话，二妹让干啥她就干啥，姐俩一起干活，质量有保障不说，速度也快了不少。
瞅着这一幕，李桂芳深以为娶个惫懒儿媳也没那么糟糕，瞧瞧她孙女们多能干呢！
能干的招娣盼娣很快就将饭菜端上了桌，这时毓秀也已经将作业课本都收了起来，拉着来弟去水缸旁边，舀水给来弟冲洗小爪子。
不大会儿，全家人都坐到了饭桌旁，包括已经快一周岁的苗家小儿子。
何小红抱着儿子旧话重提，跟李桂芳一样样的算家里缺什么。
李桂芳还是不稀得搭理她：“缺啥你去买啊，没钱说个屁。”
“妈，这些都是紧要的东西，又不是乱花钱。”何小红自诩还是很讲道理的，她觉得这不是自己要用，都是给苗家的金孙置办的，怎么说都是正经事儿。至于没钱，哄哄别人也就算了，她这个当儿媳的，还能不知道她婆婆手里头捏了多少钱？
钱嘛，本来就是给人花的，还有比苗家金孙孙更值得花钱的人吗？
何小红很努力的跟李桂芳掰扯道理，结果她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全家人除了她和儿子外，全都低头吭哧吭哧的吃晚饭。等她说得口干舌燥了，低头一瞧，几个菜碟子都差不多见底了。偏就在这时，苗解放瞅着闺女们都吃完了，拿了半个馒头将菜碟子一一抹了一遍……
好了，这下是真的干净了。
“解放！我还没吃呢！”
“你吃啊，不是给你留了两个馒头吗？”虽然是掺了不少玉米面的馒头，那味道也挺不错的，尤其干了一天的活儿后，感觉跟白面馒头也差不多了。
何小红气得胸口一阵阵起伏不定，赶紧伸手把最后的俩馒头拿过来放在自己的碗里，又扭头看向李桂芳：“妈，你听没听我刚才说的话？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
“你见天的儿子儿子喊，到底打算给他起啥名儿？”李桂芳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早先我就是看你生个儿子不容易，还搭上了一条腿，想着这名儿就让你起。可这都快一年了，你到底想出了啥名儿来？实在不行我起得了。”
“不！我、我还没想好，我要慢慢想，反正又不急的。”
“也行吧，可好歹你先起个小名儿喊着。”李桂芳嘀咕了两句，跟招娣盼娣一起收拾起了饭桌，没一会儿桌上就只剩下了何小红面前盛着俩馒头的碗。
又一会儿后，招娣盼娣就拿出了作业来写，她俩一放学回家先做家务，比不得毓秀早早的写完了作业。不过，小学生的作业量少又简单，倒是不妨事儿。哪怕是全家成绩最差的招娣，费了点劲儿，也在半个钟头以后将作业全部写完了。
何小红也吃完了那俩馒头，她儿子吃的是额外做的蛋羹米汤，半下午的时候喂一次，等她吃完又喂了一次。
讲真，李桂芳对这个胖孙子也挺上心的，天天一个鸡蛋，米汤白粥面糊糊从不间断。要不然跟生产队上其他人家那样随便养养，咋可能长得白白胖胖的呢？当然，要是何小红非要跟当年的甄珠去比，那是肯定比不得的。说白了，李桂芳是喂孙子，甄兴华俩口子当时是拿闺女当猪喂，生生的把甄珠的胃都撑大了，别家孩子最多是胖，甄珠都快朝着膘肥体壮发展去了。
犹不死心的何小红又努力了几次，可李桂芳才不在意，任凭何小红叨逼叨逼，她该咋样还是咋样。
偏偏这几天甄珠还没往苗家来，何小红就是想打听个啥事儿都不成。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无比痛恨何小梅，要不是少了一条腿，她想要打听个事儿至于那么难吗？
直到学校开始期末复习了，甄珠才再度登门，不过这个时候她爸已经再度离家了。
“唉，胖弟你说，要是我爸像你爸那样该有多好啊！”
何小红本来想跟甄珠打听些事儿的，结果还没开口就听到了这话，吓得她一个磕绊，噗通一下就摔了个狗吃。屎。
甄珠目瞪口呆的看着何小红给她行了个大礼，赶紧往旁边一跳，凑到毓秀跟前咬耳朵：“你妈疯了？”
咬耳朵是咬耳朵，可小孩子还不太会用气声说话，加上离得近，何小红是一点儿没漏的全听到了。好在，招娣和盼娣还是挺靠谱的，见状忙上前把人扶到了长凳上。
见没事儿了，甄珠又继续找盼娣说话：“我爸为啥老出门呢？每次回家就没几天，出门就一两个月。别人的爸爸都待在家里，就只有我爸，我老瞧不见他。唉……”
盼娣哪知道那么多，她随口“嗯嗯”应了两声，就提醒甄珠：“期末考试语文要写小作文的，你别老看算术了，我觉得你算术能及格，语文够呛。”
甄珠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无所谓：“我考得再差我妈都不会骂我的，等我爸下趟回家，估计下学期都开学了，怕啥？”
同样是期末考试，甄珠明显更在乎寒假前的那一次，毕竟那关系到过年有没有好吃的，以及压岁钱的多少。
听到甄珠提起下学期开学，毓秀忽的抬头：“等下学期，来弟也要上学了。珠珠，你可以让你堂妹也去，她不是跟来弟一样大吗？”
“对啊！”甄珠瞬间两眼大放光彩，恨不得给毓秀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让甄丑去上学！我看她怎么死哈哈哈哈！！”
上学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甄珠仿佛看到了甄美的末路……
毓秀很迷茫：“上学多好玩呢，为啥会死呢？”
“嗯嗯，上学特别好玩，真的真的太好玩了。好了，我不复习了，我这就去找甄讨厌，非叫她同意让甄丑上学不可！”话音未落，甄珠已经跑出了苗家院门。
何小红才刚从连番打击中缓过来，又听到甄珠这话，差点儿没被噎死过去：“……不是，这啥意思？毓秀，谁跟你说来弟要上学？上啥学？她那么傻，这不是白糟蹋钱吗？”
来弟：……
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
第053章
来弟是个小傻子这桩事儿； 几乎是整个生产队默认了的。
当然； 话是这么说的，社员们平常忙地里的活儿都来不及，事实上也不会那么关心别人家的小孩子。可但凡跟苗家交情好的； 或者是跟招娣盼娣玩得开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个事儿。反正一句话； 来弟这孩子看着就不正常。
这年头，甭管是大人还是孩子，对聪明的标准就两样。
上学之前； 越顽皮越闹腾，最好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孩子，才是机灵鬼。听话懂事的； 虽然能得到大人的夸奖； 可谁也不会觉得这是聪明相儿。
当然，要是上学以后那标准就一下子简单了； 看考试成绩呗。能考第一名或者双百分的； 那就是顶顶聪明的。每次考完试就提着灯笼回家的； 就算多数家长不是很在意读书，可闲着也是闲着，为成绩差揍孩子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来弟……
安静到木讷； 成天一副傻傻呆呆的模样； 最常做的事儿就是坐在自家院门口或者堂屋的门槛上； 托着腮帮子发呆。
可怜她还没上学呢； 这副表现搁在别人眼里； 可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傻子？
像李桂芳和她娘家人还算是戴着滤镜看来弟的； 那不过也就是将小傻子改成了好带听话不闹腾的……小傻子。
于是，这天等李桂芳回了家，何小红迫不及待的跟她说了这个事儿，强调千万不要送来弟去上学，没的在傻子身上糟蹋钱的。
“妈，你要是钱多烫手，可以给……”
何小红的话音未落，李桂芳就已经走开了，她去堂屋喊了毓秀，毕竟想也知道，家里其他孩子压根就不会在意来弟上不上学：“咋回事儿呢？你嫌来弟闹人？”
“来弟一点儿也不闹人，她很乖很乖的。”毓秀瞪大了眼睛，努力替来弟辩解着。
“那你为啥要把她丢去学校？不是嫌她闹腾？”
“上学多好呢！”
李桂芳忽的醒悟了，她家毓秀啊，跟别家孩子不一样。哪怕就说盼娣好了，她是会努力学习，为的却不是学习本身，而是想要得到老师家长的夸奖，以及同学们敬佩的眼光。说白了，盼娣压根就不喜欢上学，只是比起待在家里，那自然是学校更好了。
可毓秀……
毓秀狂热的爱学习。
“来弟太小了，今年九月就算了，等明年吧。”在弄明白了毓秀的想法后，李桂芳略一沉吟，很快就有了决断，“反正咱们家孩子上学也不用交学费，回头毓秀你把一年级的课本找出来，给来弟使就好了。”
摸着良心说，李桂芳也觉得来弟这孩子傻乎乎的，可反正上学也不费钱，那就去呗！
回头，李桂芳还特地对来弟叮嘱道：“明年九月上学好不好？早点儿读书其实挺划算的，你五岁上一年级，就算每年都留级好了，人家念五年小学，你念十年，到时候小学毕业也才十五岁。挺好，挺好的……”
来弟一脸冷漠。
——横竖不花钱对吧？
考虑到自己小胳膊小腿儿的，咋看都不是李桂芳的对手，来弟权当自己没听懂，继续托着腮帮子思考人生哲理。
李桂芳人是走开了，背着来弟是连连叹气。这孩子吧，有时候看着还挺好，可多数时候太奇怪了，反正她这大半辈子见过了无数小孩，就没一个是像来弟这种的。就连毓秀当初也仅仅是有些腼腆害羞，可那属于性格问题，来弟这种是明显的脑子不太对吧？
“你个傻货咋还站在这里？没听到我孙子在哭？别的干不成，连哄孩子都不会了？你说你有啥用？边儿待着去，别碍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