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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是健壮的孩子,于乔的手肘突出,像两节竹竿。
王医生扫了一眼,胳膊上仍旧有淤青,旧的变淡了,新的又浮上来。
“早上吃了什么呀?”
于乔刚要回答,陈一天抢先说:“在食堂订的早餐,小米粥还有……”
“侧卧,把衣服撩起来。”
于乔听话地躺到床上,陈一天帮忙撩起上衣。
有护士关上了病房的门,看窗外阳光刺眼,又拉上了百叶窗帘。
陈一天拉着于乔衣摆,接着说:“小米粥,一个鸡蛋,还吃了几个蒸饺……”
“双手环抱膝盖。”王医生又发出命令。
于乔依样做了,但是抱得松松的,旁边的女医生说:“用全力抱,使劲抱,要抱得紧紧的。”
从陈一天的角度,能看到于乔手腕上的床位标识牌,上面用马克笔着写姓名、年龄、床号等信息。标识牌是入院当天戴上的,防水材料,要一直戴到出院。也是松松的,仿佛能轻易从手上褪一来。
王医生看陈一天在发愣,又说:“你,按住她的头,别让她松劲儿。”
陈一天依言扶上于乔的头。
她的头发软软的,因为长时间滚在床上,头绳已经松了。
几句话之后,准备工作就绪了。
这不是常规检查,陈一天没听过,更没见过。就连医护人员也不是人人熟练,所以,当天到场的医生里,也有来学习业务知识的。
于乔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陈一天也不知道。他扶着于乔的头,看她很努力地把自己卷起来,卷成小小的一团,显得病床更加空旷。
于乔的后背被盖了东西,她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王医生的一只手沿着她脊椎骨上下摸了两个来回,把一个区域消了毒,然后拿出一个巨大的针头……他站在于乔身后,陈一天和他站在同一侧。前一秒还在说闲话,后一秒,那个有煮熟的粉条粗的针头就奔着于乔后背去了。
陈一天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
他只是本能地阻止,手马上停在半空中,医生未受其扰,针已经扎了下去,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因为用力,他咬紧牙根同时说:“忍住啊!”
与此同时,几个年轻的医生同时上手,分别按住于乔的腿、胯骨、肩膀和手臂,努力让她保持原来的姿势。
于乔整个身体抽搐了一下,抽搐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不在她的意识主导之下。
医生更大声地喝斥道:“别动!按住她!”
接下来的十几秒钟,病房里很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惟恐打破安静的安静。
那么多医生,全都停止了说闲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根针头上。
王医生的身体紧绷,表情也是紧绷的。他很专注地找角度,然后缓缓地抽泵阀。
陈一天觉得腿软,手心全湿了,他像是刚刚跑了几公里,筋骨的力量全没有,只余神经和意志在。
十几秒?还是几十秒?还是几分钟,他不记得了。他的手下、于乔的头发上全是汗,等王医生完成了操作,医生渐渐松了钳制于乔的手,他还按着于乔的头,嘴里念念有词:“快完了,快完了,再忍忍。”
其实已经结束了,针管□□,马上有助手接过去,进行下一步处理。
陈一天没仔细看,只眼角余光扫到,针筒里是白色的膏体,混有一些血丝。
医生们退出病房,不记得哪位医生转身前说了一句:“注意腰部保暖,卧床,好好休息。”
于乔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陈一天把她后背的衣服放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处。
她的身体不再紧绷,但双臂抱膝的姿势没变,身体侧卧,头埋在枕头里。
陈一天原本站在她身后,感觉到自己身上汗的凉意,绕过床尾,走到于乔对面。身体的活动让浑身的血液重新循环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于乔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在动。
陈一天去拨她脸上的头发,她头发全是汗,手感更显黏腻,触到额头,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
“还疼不疼?”陈一天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怪,声带像被锉锉过。
“……”
“喝点水吗?”
“……”
“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
于乔慢慢转过脸,角度刚刚够看到陈一天垂在身侧的手。她松开抱在自己膝上的右手,探出被子,触到陈一天的手。
她有点虚弱,手被陈一天赶紧握住,他顺势坐到床边。
两只手交握着,停泊在白色的床单上,就在于乔脸前。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陈一天振作精神,给于乔买了麦当劳午餐,快餐的包装红红的,很喜庆。
于乔只吃了一个香芋派。此前陈一天带于乔吃过一次麦当劳,她能吃两个汉堡加大薯条,最后把番茄酱都吃光了。
陈奶奶送来晚饭,于乔吃得也不多。
住院以来,于乔从来没有消沉过。连陈奶奶也看出于乔的消沉。
陈家祖孙商量谁留在医院陪床,陈奶奶坚持不过,收拾了饭盒走了。于乔和陈一天趴在窗台,看陈奶奶提着饭盒包,走出楼门。
医院的傍晚,医生悄无声息地换班,病房区穿梭往来的,都是吃饭、送饭的患者和家属。送饭的来了又走,患者吃完了饭又回来……
从于乔的角度看去,只看到行人的头和肩,深冬里,人们大多穿黑、灰、藏蓝,头发也是黑的,无声地来去。
奶奶提着饭盒包,很快消失在拐角。
天色渐暗,楼下小公园里,路灯未明,残雪映出暗淡的光。
☆、血泪含悲啼…19
病房里有三张床位,靠窗的一张床是一个女孩。女孩比于乔大一点,说话带点沈阳周边地区口音,她爸爸的地方口音更浓一些。
女孩这周才住进来,一直在发烧,前两天精神很差,今天好一些。
看于乔和陈一天趴在窗台往下望,她也凑过来。于乔把手肘收了一收,让出一个身位,她随着于乔的目光望着楼下。
陈奶奶早走了,楼下什么风景也没有。两个女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陈一天退出病房。
医院门口有一家卖水果兼零食的小店,他站在门口,任由冷风吹着,拨通了于香的电话。
刚一听到于香的声音,陈一天就问:“你什么时候到?”
不用想,于香肯定还没上车。
陈一天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到,给个准话儿。
于香问是不是于乔闹了,陈一天说她没闹,她这几天连提都没提你,但你不在,你觉得应该吗?
别看陈一天来势汹汹,于香总有自己的节奏。她解释说,这几天在凑钱,还要关店,关店前总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最后哽咽着问于乔她怎么样?
陈一天气未消,说能怎么样,没疼没痒,没出血。但是万一哪里出血了,保不齐就止不住了。
于香连声说明天就出发,有哪趟车坐哪趟车,让陈一天放心。
最后,陈一天声音软下来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于乔又不是我女儿。”
陈一天回到病房,两个小病友正在看书。
于乔在看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剑恩仇录》。
看到陈一天,于乔捧着书回到自己床边。
医院为每个病床配备一把折叠椅,白天折起来,供人坐。晚上展开是一张窄窄的小床,有一层薄薄的软垫,架在病床边,给陪床的人睡觉用。
陈一天坐在椅子上,于乔走过去,蹲下来,轻轻靠着他的腿。
医生说这个检查搞不好会对脊椎有操损伤,要严格卧床。
陈一天伸手搂了搂她的头发:“上午刚做完检查,不是说要休息好吗?”
于乔已经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哥,我不累。”
“今天还是少看书,少站着。”陈一天抽走她怀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于乔起身回床,陈一天起身,准备展开折叠床。
就在这时,两个人同时听到书掉在地上的声音。抬头一看,靠窗的病友手里的书掉到地上,人窝在床上,样子不像睡着了。
于乔看向陈一天,陈一天用手在空气里按了一按,示意她不要动,安心上床躺着,自己走过去看。
陈一天走过去,先拣起地上的书。看到女孩趴在床上的侧脸,脸色青白,没有血色。
赶巧家属也不在,陈一天没有犹豫,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来了一个护士,叫她的名字、扒开眼睑看,她浑然没有知觉。
那个护士又叫来其他护士,转眼间,病房里乱起来。
于乔的病友被戴上氧气面罩,于乔听到他们说到血压、体温、心跳等字眼,还有人报出几个数,伴随着这些声音,她被抬上移动床推了出去。
于乔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
陈一天站在她的床边,想帮忙又无处插手。
等屋子里只剩她和陈一天,陈一天才重新着手展开折叠床。
床的做工很是扎实,展开的时候,金属关节处发出厚重金属摩擦的声音,嘎吱一声,有点刺耳。
“哥。”
陈一天停下来,于乔问:“她爸爸呢?”
陈一天摇了摇头,把展开的床往于乔的床边靠了靠,按了按,把四个床腿按实了。
“我关灯了?”陈一天问。
于乔没有回应,仰面躺下,看着面前的虚空。
陈一天走到门口,关了灯,又摸黑走到窗边,把窗帘的缝隙拉严实。再走回折叠床边,准备躺上去。
“哥。”
“嗯?”
“你跟我睡大床吧。”陈一天听到被褥窸窣声,于乔在黑暗中往床的另一边挪一挪,床的一半露出平整的白,黑暗中也看得到。
陈一天在黑暗中辨别方位,尽量量不让动作过大,面对于乔,轻轻地侧卧在床边,两人中间还能睡下一个人。
于乔扯过被子,要盖在陈一天身上,陈一天挡住了,说:“牛仔裤脏。”
于乔把头挪近一些,她身上散发着小孩子特有的甜香味。
俩人没有睡意,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走廊里有微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不急促。
于乔支起头来,让挨着枕头的耳朵也接收声波:“回来了吗?”
陈一天也支着耳朵听,直到脚步声消失。
于乔问:“我妈什么时候来?”
陈一天身躺下就没再动,声音却异常清醒:“明天。”
“哥,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
陈一天噗嗤一声乐了:“别说你怕考试啊,跟你以前不怕考试似的。”
“以前也怕。但以前没落下过这么多课。”
“你在那边学习成绩怎么样?”陈一天来了兴致,他从来没问过于乔学习成绩。
“稳步上升。”外交辞令。
“什么叫稳步上升?”
“就是,以前考的不好,我爸我妈谁也不来参加家长会。最近两年,我爸还去过一次,那次我考进班级前十。”
陈一天第一次听于乔提到她爸爸。此人存在感很弱,于香不说,奶奶应该知道的多一些,可奶奶也不说。
于乔突然吸了吸鼻子,陈一天顿时浑身紧绷起来:“你流鼻血了?”
于乔在黑暗里抹了一把上唇,把手举到黑暗里看了看,笑着说:“放心,不是鼻血。”
“那你吸溜什么?”
于乔笑着说:“是鼻涕。”说话的同时,把刚才擦鼻涕的手抡过来,搭到陈一天腰上,做了个抹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