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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吃的分发给了同事,给了理由是:“律师所去年帮我了很多,这是我的一点心思,大家不要嫌弃啊!”
话里一点都没有给陶嘉月惹麻烦。
但是他投向陶嘉月的眼神,足够让这群观察细致入微的律师同行们津津乐道好一阵子了。
陶嘉月将人请进办公室之后,她从沈绎心那一堆吃的里面挑了一个蛋挞。
挺好吃的。
“谢谢。”陶嘉月说。
“不客气。”沈绎心回。
空气沉默几秒。
沈绎心咳嗽一声,又轻声问:“陶小弟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让他回家也不回。我打算等过几天得了假,亲自送他回去。”
陶嘉月现在一提到陶小弟就头疼,青春期的孩子就不能老老实实学习考大学么?
“那他唱歌呢?”沈绎心追问。
“唱歌?他要是想唱就自己在网上继续唱呗。但是电视台那个什么节目不行,太费时间了。他下半年就高三了,根本耗不起。”
“那他是怎么想的?”
陶嘉月将一个蛋挞吃完,端起茶杯:“他当然是想参加那个节目。”
沈绎心等陶嘉月喝完水之后:“我和电视台打听过那个节目了,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等录制完毕大概也就到三月底左右,耽误的话,也就耽误一个多月。”
“也就?!”陶嘉月眉毛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高中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有多重要?!一个多月足够他落下多少课程了?沈绎心,我知道你很聪明,学习做事从来都不怎么费力,但是陶明星和你不一样,一个多月足够让他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前一百了!”
陶嘉月将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失态。
但是话已经说出来改不了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撇过头站在那里。
沈绎心却是一笑。
他见过陶嘉月很多次,但是可以说绝大多数情况下,陶嘉月都做到了一个律师应该做到的模样。
有礼有节,将所有的感情都藏了起来。
这样真性情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才是活生生的陶嘉月。
沈绎心走过去,将双手放在陶嘉月的肩膀上,微微弯了点腰,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好,陶嘉月虽然表现出了一点抗拒,但是并没有推开他。
沈绎心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你让他现在回家,回学校,他永远都不会甘心的。也不会静下心来学习不是么?”
陶嘉月如此近距离的看着沈绎心的眉眼。
意外地柔和。
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陶嘉月眼底的神色从刚刚的怒气朝天、惊讶、疑惑、变成犹豫:“可是这条路不适合他。”
“他有这个天赋。”沈绎心说,“你是他的姐姐,你不能故意打击他,这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可是……什么是公平?”陶嘉月反问。
这个世界上,能有什么事是真的公平?
沈绎心看着眼前的姑娘,眼底几乎没有神采。
不像是平日的陶嘉月,倒像是在海上失去方向的夜间渔人。
·
陶嘉月回家的时候,陶小弟正窝在沙发上玩着手机。
“饭做了么?”陶嘉月将高跟鞋脱掉,下午又有一起法律援助,被告人借钱不还。
新年不欠旧年债。
但是现在的很多人,都开始不讲究这些了。
“蛋炒饭,在锅里,还是热的!”陶小弟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闷闷的。
陶嘉月知道他还在生气:“你吃过了么?”
“吃了!”
陶嘉月从锅里将蛋炒饭炒出来,盛在碗里,三下五除二就将饭吃完了。
她盯着桌子不远处一个拐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将视线随便落在一个位置。
陶家没有父亲,陶明星是陶家唯一的男人。
无论是陶嘉月还是母亲,对陶明星给予的期待值都很大。
自从父亲那年出了事之后,陶嘉月就意识到自己要开始照护家里,要开始帮助母亲去生活。
她比过去更努力,也比过去更自制。
陶嘉月和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陶小弟的身上。
他一直都没有让他们失望,性格好、成绩好、朋友多,在学校里从来不出差错。
而这次突然的“离家出走”,应该算是他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陶嘉月将碗放在水池里洗干净,她擦干了手,朝着沙发走过去。
陶小弟还在玩手机,看上去是在玩一个游戏。
陶嘉月顺着坐在他旁边,伸手就将手机抢了过来。
“姐你干嘛!正玩着呢!”眼神里充满不解,但丝毫都没有生气。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单纯又善良。
只是……
“到底为什么不和母亲说一声就过来?”
陶小弟避而不答,伸手去抢手机:“姐,你先等我把这局游戏玩结束的!”
典型的逃避做法。
陶嘉月却没有继续和陶小弟抢手机,反而特别主动地将手机送回陶小弟面前。
陶小弟接过手机,却也没什么心情玩了。
几分钟,一局游戏以失败告终。
“我去洗漱了。”陶小弟一结束游戏,立马站起来,刚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离开,猛地被陶嘉月一伸手拦了下来。
陶嘉月也不说话,就这么用眼神吓唬着陶小弟。
“姐。”陶小弟开始撒娇。
不顶用。
又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姜还是老的辣,陶小弟乖巧的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对着手指,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娘,赶紧放下来,手在沙发上不断抓着什么。
陶嘉月耐心很足,她就这么等着。
等着陶小弟自觉、主动、“热情”的说出真相。
“我想辍学。”
陶小弟的四个字,如同当头棒喝!
陶嘉月整个人都感觉抖了一下,立马僵硬着身子,连提问都忘了。
她根本不敢相信,一直以来都如此乖巧的弟弟,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想法?
陶小弟慌忙解释:“我不是不想读书啊,我就是想先停一年两年的,我想……”陶小弟对上陶嘉月的眼神,紧张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就当没听见,明天我送你去车站。”陶嘉月还有点没回过神,“不,我直接送你回家。”
“姐!”陶小弟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臂上青筋暴出,一时情绪激动,将之前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子都说了出来,“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辍学么!我想要考艺术类学校,妈说学费太贵了,家里负担不起所以不让我读,所以我才想自己去赚一两年学费的!”
“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待在容和,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没有权利现在送我回家!”
陶小弟吼完之后,直接径直走向他的房间,然后猛地将门关了起来。
震耳欲聋。
陶嘉月坐在沙发上,伸手按着太阳穴。
脑海里不断响着陶明星刚刚的几句话。
一遍又一遍。
她似乎真的不知道陶小弟想要的是什么。
或者说,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考虑过。
·
“吵架了?”
沈绎心接到陶嘉月的电话后,就抱着中秋匆忙赶了过来。
陶嘉月点了点头。
在律师生涯中,陶嘉月接触过很多小孩,都是因为童年家庭不完整而导致一些缺陷。
陶嘉月一直都在注意陶小弟的成长,也努力补缺他缺少父爱的一部分。
但是家里总归没有一个成年男人好好地去教导他。
所以陶嘉月给沈绎心打了电话。
沈绎心将中秋放在陶嘉月怀里,安慰似得拍了一下陶嘉月的头顶,投过去一个舒心的笑容。
“你给中秋顺顺毛。”沈绎心给陶嘉月找了个事,防止她不停地乱想。
陶嘉月坐在沙发上一边给中秋顺毛,一边盯着紧紧关闭的房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找沈绎心来是对是错,她也不知道他们在房间里面到底在讨论什么。
陶小弟想退学?
这件事确实惊讶到陶嘉月了,但是更让她难过的是,陶小弟退学的原因竟然是想自己赚学费。
艺术类学校的学费就算是再贵,陶嘉月咬咬牙也是交得起的。
而母亲不让陶小弟读的原因,大概是怕她在容和太辛苦了。
“哎。”陶嘉月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动作。
中秋就像是感觉到了陶嘉月的动作,它转过来,用蓝色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陶嘉月,“喵~”了一声,然后头伸过去蹭了几下。
沈绎心从屋里出来,他先去厨房给陶嘉月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笑着坐在她旁边,将水杯递过去。
“你想把中秋的猫都拔光么?”
“啊?”陶嘉月回了神,慌张的低头看着中秋身上,哪有沈绎心说的那么夸张,就是……多扯了几根而已嘛。
陶嘉月接过热水。
沈绎心:“放心,我和他谈过啦。陶小弟他在里面自责呢,让我帮他道歉,并且表示明天就回桂蕴,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陶嘉月喝水的动作一怔。
沈绎心继续:“他说自己这一次确实是小孩子气冲动了,这种错误不会再犯,回去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到容和大学,没准就成了我小学弟了呢。对了,我还给他推荐了哲学系,他竟然嫌弃哈哈。”
沈绎心自顾自的说了很多,愿意是想让陶嘉月放宽心,不要再生气了。
结果自己越说,陶嘉月的脸色越差。
最后沈绎心都不敢说下去了:“你怎么了?”
陶嘉月的手还在给中秋顺毛,沈绎心在陶嘉月和中秋之间做了个艰难决定,最后还是伸手从陶嘉月手里将中秋接了过来,不忍中秋被继续摧残。
陶嘉月:“他唱歌真的有天赋么?”
这个问题,在沈绎心的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意外陶嘉月会问出来。
她动摇了。
沈绎心轻轻点了点头:“我把他所有的歌都听了,很好听。”
极其简单的一个评论,却最真诚。
“我不能让他冒险,他的人生经不起风险。”陶嘉月继续说,手上没了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抓点什么东西,陶嘉月随手在沙发上摸着,抓住了沈绎心的衣服,开始蹂躏。
“我爸去世的时候,小弟还在上小学二年级。回了家之后,追着我妈问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刚开始的日子,他晚上总是做恶梦,睡不着,就开始哭、闹,问到底什么时候爸爸才能回来,他答应买的玩具枪呢。”
“第二天我去商场给他买了一个玩具枪,小弟可高兴了,玩了一个下午。晚上我妈回来追问我哪来的钱,然后知道我是偷偷把班费拿出来用的,直接把我拽到班主任家里去道歉,连夜写检讨,第二天就把玩具枪退了回去。”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小弟突然就真的意识到了,父亲不会回来了,他后来再也不吵着闹着找爸爸,开始变得特别乖,从来不用我和妈操心。”
陶嘉月讲结束之后,她的手还握着沈绎心的衣角,不说话了。
沈绎心问:“那你呢?”
陶嘉月抬头。
“那个时候,你过得好么?”
痛苦的事情,越长大的人越痛苦。
陶嘉月笑着说:“那一年我高三,后来超常发挥的考上了容和政法大学。至今邻居提到我的名字,都是在背后默默议论,陶家那个姑娘,没良心。”
父亲突然去世,竟然一点也没有影响到高考。
可见她的心,有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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