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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斯祈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舒老师,都等着你呢,你急的去哪儿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突然肚子有点不舒服,打算先行……”
“刚刚舒老师可没肚子疼,若是真的肚子疼,正好我家私人医生也在这里,顺带给您看看也好。”让他丢了脸?想一个人逃?没门儿!律斯祈打断她的话,不依不饶道。
停云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恨恼律斯祈,可是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办法如果她一意孤行的走了,反而引起别人的怀疑……
于是她扶了扶黑框眼镜,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无懈可击的微笑,缓缓转身,和婉道:“多谢律少爷美意了。”
为首的军官原本是笑着的,疏淡的目光掠掠投射在她的背影上,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笑意瞬间凝固在唇角,如冰冻的料峭寒花。
第一百一十八章:再次相遇(三)
停云穿着最朴素的白色净面齐脚踝连衣长裙,脚下一双透明鹅黄的胶皮凉鞋,白色的袜子包裹住白净如藕锻的小脚,实在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打扮,短发齐耳,乍一看如男孩子一般,可是细看之下,方才从宽大的黑框眼镜后察觉到那张玲珑娟秀的小脸儿,清爽干净的如同悬崖峭壁上,御风而立的一株芍药。
她将手背于身后,反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镇定冷静,她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向他,却在他的近旁站定,转身看向律斯祈,从他手上拿过试卷,随手晃了晃,受煎熬的内心兀的一松,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想要逃离这让人窒息压抑的地方,逃离那赤果果的目光,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你……真的这么不舒服么?”律斯祈看着她苍白的脸,轻轻问道。
“嗯。”停云点了点头。
律斯祈迟疑了一下,又说,“我送你回去吧。”
停云沉思了一下,有律斯祈在身边,多少可以掩人耳目,她轻轻点了点头,“有劳了。”
律斯祈大喜过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车!”说完一溜烟的跑开了。
停云一个人行走在律家偌大的花园里,心中如沸油煎熬那般难过焦灼,她要赶紧回去,该是让长恩躲一段时间了,如果长恩跟在她的身边,势必两人都会暴露,正想着,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淡漠声音传来。
“舒小姐。”
停云回头看去。
蒋寒洲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藏蓝色军装将他的身影拉的修长挺拔,他的眉间,有了战火硝烟的痕迹,曾经白皙的细腻皮肤被烽火灼晒成健康的黑麦色,俊朗的轮廓坚毅如沉静的海水,双眸如星子闪耀在无边深沉的海面上。
让她无所遁形。
停云下意识挺直了背脊,从心底滋生的恶寒正透过毛孔一圈圈的战栗开来,停云微笑:“蒋先生有事么?”
蒋寒洲淡淡看着她小巧玲珑的面孔,“舒小姐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停云抿唇轻笑,“是么。”
风从两人之间徐徐吹过,吹起她清爽的短发,拂过他沉静俊朗的容颜,两句简短的对白过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终是无话了。
风里夹杂着淡淡的烟草香,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他开始抽烟了啊,停云暗暗的想,曾经他是那样讨厌烟酒的人啊……
心酸一点一点的爬满胸腔,停云看向他的身后,打破沉默:“先生,您的夫人在等您。”
蒋寒洲答非所问,淡淡一笑:“你叫什么?”
停云和婉笑道:“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贸然问女子芳名,合适么?军人都这样直接么?”
蒋寒洲微微一愣,背在身后的左手握成了拳,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如他此刻斟酌有度的措辞,又如他此刻凌乱灼热的心,他淡淡一笑,“舒小姐说的极是。”
谈话间,律斯祈的车缓缓行驶了过来,与蒋寒洲简短的打了声招呼,便载着停云扬长而去。
律老爷子远远看着这一幕,上前笑道:“那是我们斯祈三个月前请的家教老师,也是武汉国立大学的学生,很是敬业,叫舒云。”
蒋寒洲猛的一震,默念她的名字,“舒云……舒云……停云……舒云……”
“蒋帅还有疑问么?”
许久,蒋寒洲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律老爷子的肩膀,不发一言的往大厅里走去。
袁玉然站在玻璃门边含笑看着这一幕,待蒋寒洲走近,她的哀伤如雾顷刻间散去,目光清澈而又灵动,挽着他的胳膊并肩前行。
夜很深了,位于武昌中央车站一侧弄堂深处的宅子里,温锦懿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半阖眸子,傻妞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傻蛋从楼上拖着一床被褥下来盖在傻妞身上。
长恩焦急的搓着手,不时的往外看去,“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来呢?小姐从来没有入夜还不回来的道理。”他来回踱步,“小姐为什么不让我去接她呢?难道遇着什么事了?”他转脸看向温锦懿,“温少爷,你知道小姐去哪儿了么?”
温锦懿唇角微扬,“不知。”
长恩重重叹了口气,继续摇着头,背着手走来走去。
温锦懿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
长恩终是没忍住,又看着他道:“这么晚了,要不温少爷先回租界歇息,待小姐回来了,我去通知您?”
温锦懿微笑道:“我等她回来。”
长恩焦急的走来走去,凉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嘴中碎碎念,“小姐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我应该问一声她要去哪里的,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家家……”
“长叔呀!你别晃了,我眼睛都被你晃花啦!”傻蛋不满的说了一句,“你看看温少爷多淡定呀,再看看你!你都念叨了一晚上了。”
长恩猛地站定,瞪了傻蛋一眼,“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小姐平日里待你最好,现在她下落不明,你倒是一点都不关心!”
“小姐那么凶,坏人见了她都要绕道走哩!我看小姐肯定是跟男人约会去了!”傻蛋一点也不让步,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
长恩微微一怔,莫不是小姐真跟男人约会了?他莫名的有些惴惴不安,瞟了眼温锦懿,瞧着温锦懿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像是爬满了毛毛虫,说不出的心虚,若是小姐真抛开温少爷反去跟别的男人约会……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问道:“小姐这么晚还没回来,温少爷,你莫要担心,恐怕有些事托着了……”
傻蛋从来学不会察言观色,立刻粗声粗气的打断长恩:“我看小姐就是跟男人约会去了,温少爷才不是担心,是生气了!是不是?”傻蛋凑过去,趴在温锦懿的膝盖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锦懿笑容沉沉:“是呢,我很生气。”
连生气都是面带笑容的男人,长恩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莫名觉着寒气蹭蹭从心尖冒了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莫不是真是小姐跟别的男人……
长恩搓着手,满脸谄媚的笑意,正要试探性的问问。
奈何傻蛋又一次抢先,单枪直入道:“小姐是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了,她是不是不要你了?”
“是了。”温锦懿眯起眼睛,笑容更显得和煦深沉,他拍了拍傻蛋的头,徐徐道:“去吧,帮我把俊逸抱来。”
傻蛋接到指令一阵风似得跑上了楼,不一会儿抱着俊逸跑下来,递给温锦懿。
温锦懿接过俊逸,这孩子像是睡熟了,梦呢中还不忘唤道:“爸爸……”
温锦懿唇角的笑容愈发的浓郁。
第一百一十九章:他的动机
长恩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瞅着傻蛋,似是被这个不长眼色的家伙气着了,难道他看不见布置完作业,方才匆匆拿着包去上学了。
国立武汉大学曾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请清政府创办的自强学堂,让停云格外有一种亲近感,同样位于武昌区,坐拥珞珈山,环绕东湖水,中西合璧的宫殿式建筑群古朴典雅、巍峨壮观,堪称大学校园建筑的佳作与典范。
学校离停云所住的方位并不是很远,她每日早上来学校上课,下去做家教,虽然偶遇蒋寒洲,让她身心再次受到重创,可是生活还要若无其事的继续,越是畏首畏尾,越是惹人怀疑,何况,她的这份学业来之不易。
停云浑浑噩噩过了半日,下学时,有些魂不守舍的随着蜂拥而出的同学一同走出校园,远远的,听见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律斯祈提著书包,跨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等她,笑嘻嘻道:“走,一起回家,我送你回去。”
停云摇了摇头,“不了,离补课还有几个钟头,你还是早些回去把功课预习一下吧。”她转步欲走。
“你还真把自己当我老师了?”律斯祈拦住她的去路,“你没见着昨夜有人跟踪你么?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多少不安全,有我给你壮胆,亮他们也不敢胡来!瞧瞧!”他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行车的后车座,“这辆座驾就是我为你买的!今天第一天上路,你要不试试?”
停云正欲说什么。
只听一声稚嫩的孩提声传来,“妈妈!”
停云猛的一震,转脸看去,只见不远处,温锦懿笑眯眯的抱着俊逸靠在一辆白色的车前。
第一百二十章:他的动机(二)
“妈妈!”俊逸在空中伸开双手,要抱抱。
停云笑容一僵,匆匆对律斯祈说了声,“抱歉。”便急急向着温锦懿走去。
她心疼的接过俊逸,拂过他汗淋淋的头发,“傻孩子,你怎么来了?吃午饭了么?”
俊逸开心的看向温锦懿,拍着小手道:“爸爸抱我找妈妈来了!”
无数诧异的目光从熙攘的学生里投射过来,这年头,还没见过谁一边生了孩子还一边上学的,如若真是连孩子都有了,真真算是在众多精英学子中异军突起,着实羞煞旁人了。
停云面上通红,不意与温锦懿多说什么,抱着俊逸一声不吭的上了温锦懿的车,全然顾不上律斯祈瞠目结舌的站在原地,一脸蒙逼的状态。
待车开的远了,停云方才看向温锦懿,“你什么意思?”
温锦懿微笑,“什么什么意思?”
“聪明如你,不可能不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停云沉黑了面容,“你知道把俊逸暴露在外人面前,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么!如果蒋……”停云猛的住了口,只是恼怒的瞪着温锦懿俊美的侧脸。
沉默的间隙,俊逸搂着停云的脖子,委屈道:“妈妈,你不要吵爸爸,是俊逸要见妈妈……是俊逸求爸爸带我找妈妈的……”
停云不解的看向俊逸。
俊逸的黑眼睛如乌溜溜的菩提,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啪嗒啪嗒的掉着豆大的眼泪,“俊逸想妈妈了……”
停云心头的怒火顿时熄灭,内心柔软的如春日的流云,她将俊逸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俊逸啊,羞不羞呢,都快成大孩子了,还这样粘着妈妈。”她拭去他胖嘟嘟的小脸上的泪水,嗔道:“以后不可以再向温叔叔提这样的要求了,记得是温叔叔,不是爸爸。”
俊逸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不会向爸爸提这样的要求了。”
停云暗暗叹了口气,实在拿这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