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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猫就带着小猫在小区里到处找东西吃,翻垃圾桶,睡车棚,喝积水……野生野长,也比笼子里快活自在;运气好了,还有附近的大妈阿姨赏一顿剩菜吃。
“后来居委投放耗子药了。”老爷爷说。
许艾心里一沉。在老爷爷继续往下说之前,她再次开口道谢,然后转身要走。
“不用谢我,”老爷爷说,“你要谢啊,就帮我喂猫吧。”
许艾停下脚步,不明白地“啊?”了一声。
“你也不听我说完,”老爷爷说,“还剩了一只小猫,就在这一片窜来窜去——它力气小,抢不过兄弟姐妹,没吃着那只毒耗子。你要是想谢谢我,就帮我喂喂它。”
许艾刚要答应下来,旁边叶负雪先一步开口:“我们知道了,不过今天还有事在身,先告辞。”
老爷爷眯着眼睛看他,不置可否地咂咂嘴。
“没跟你说话,我跟女娃娃说话呢,”他又转向许艾,“你说,你帮我喂猫吗?”
“可以啊,”许艾说,“虽然不能天天来……”
她听见叶负雪叹了口气。她懂,“别人家的事”。
看到老爷爷眯着眼睛笑了,许艾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周我们来的时候,你旁边那个爷爷……”
“他呀,”老爷爷咂咂嘴说,“住我对门的老郭头,就是上周没的。当初还说好了,咱们哥俩就算去了,也要一块儿凑着打牌。结果这老东西,死就死了,还哭哭啼啼的,牌都不打了……”
“那你呢?”叶负雪说,“你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老爷爷“嘿嘿”一笑:“这不是……还有只小猫嘛……”
许艾明白了。她又对老爷爷道了谢,然后和叶负雪一起,绕过铁门离开了。
“其实我刚才看到了,那道门只能进不能出。”叶负雪说。
“那你干嘛不提醒我。”
“提醒你你不会害怕吗,”叶负雪说,“再说了,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走到门前再解决就行了——没必要特地说出来。”
许艾不说话了,与他上了车。然后大奔朝学校开去。
——能解决的事情,没必要说出来。
也许他一直不回答她逼问的问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然后到了学校,许艾要下车。叶负雪给了她两盒点心,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许艾“我不喜欢”的成分。
“对了,还有一个事,”叶负雪说,“你可别再回去找什么猫。”
“……为什么,”许艾说,“都答应了人家了。”
“那里东西太多,不安全。”叶负雪说。
“可是都答应了。”
叶负雪没接话,唇线平直。许艾知道,这是他一贯的“无话可说”的表情。
“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个嘛。”许艾晃了晃缠着手链的左手。这一条比她给赵梦静那条做工更精细,玉石更剔透;也许叶负雪也料到了她肯定会把东西转送给别人。
叶负雪终于笑了笑:“你这条是祖奶奶做的,你可仔细点。”
……哦。
礼貌地两相道别之后,许艾下车了,提着两个食盒朝校门走去。
——李扬正好站在那里。
许艾下意识地顿了步子,看到他朝她一笑,她也笑笑。
“‘家里的车’?”李扬说。
许艾想起不久前两人的对话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答的几个字,在昨天的事情之后,就带着微妙的意味。
“是啊,”许艾说,“家里的车。”
她想了想说:“你要吃米糕吗?”说着她打开一个食盒,里面是十几块雪白香甜的米糕,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李扬迟疑了一下,走过来拿了一块。
“……真好吃。”他笑嘻嘻地鼓着腮帮子说。
许艾也“嘿嘿嘿”地笑,然后拿了一块自己吃了。两人就在校门口站着,一块又一块,吃了半盒。
“好了好了,吃够了,不给了。”许艾把食盒盖上,转身要去宿舍楼。
“那个人……你喜欢他吗?”李扬突然说道。
许艾的脚步一顿,视线直直地落在面前的地砖上,黏住了,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脑中浮起的第一句话,是“没这个必要”。
没这个必要。这句话她听过,也说过。也许她听到的,和她自己说出口的并不是一个意思,但似乎也不重要了。
毕竟“没这个必要”。
身后的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声:“那我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了呀?”许艾皱着眉头,不敢回头——脸上全红了,怎么回头。
“知道就是知道嘛,”李扬说,“你真当我傻啊?”
许艾想说个“是啊”,但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跑着远去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是那天晚上拍的合影,当时她想的是,叶负雪难得穿个西装戴个眼镜——这可是SSR级别的画面。
确实是SSR,各种意义上来说。
那之后的几天,平安无事,上课下课,上班下班。
许艾不看学校论坛了,看了生气,不看清净。小莫想跟她说什么,才起个头,她马上大声喊停,同时挠她痒痒。虽然在食堂里图书馆里还时常被人用视线狙击,但她像是那种会被人看得不自在的人吗?有人盯着她看,她就反盯回去,看谁先转头。
两天后,“狙击手”们消停了,倒是有几个女孩子满眼星星地过来问她——“听说那个很帅的,是你未婚夫?有婚约的未婚夫?这么浪漫的吗?”
对于这类问题,许艾一律回答:“是啊。”
本来就是事实,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那个又高又帅的,有司机有豪车的,就是她正儿八经订了婚约的未婚夫,羡慕吗?
——至少到毕业之前应该还是这样。
平安无事的第三天,没有课,也没有班。
许艾搭上公交,去赵梦静的小区。
都过去三天了,也是时候履行约定了。
她也是有备而来的:前两天网购了一堆妙鲜包猫罐头猫果冻,还拿学校里的流浪猫做过实验——个个喜欢,适口良好,她在小花园里打开罐头,五米内的猫都会冲过来。
那找个小猫应该也不在话下,许艾想。
说不定,这还是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公交车到站,许艾下了车,看了看手上的玉石手链,走进小区。
怕又踩到什么不能踩的地方,许艾还是画了地图来的。她打开手机,把自己手绘的地图和面前的小区比对了一下,从外围开始找。
眼前还是那番破旧而整洁的景象,这些老房子像是竭力维持仪态的老绅士,就算耳聋眼花手抖了,也要在洗旧了的白衬衣领子上,打一个端正的领结。
许艾拉开一个罐头拿在手里,靠着草丛花坛慢慢地走,走过车棚,杂物堆,敞开盖子的垃圾箱;一边走一边小声“咪——”“咪——”地唤着——不知道猫听不听得懂,但万一听懂了呢?
外围绕了一圈,没有。
缩小范围,朝里面走。
再缩小范围。
再缩小又缩小范围。
……
许艾走到赵梦静的小楼前了。她看看自己画的地图,避开上次不小心踩到的点,“咪——”“咪——”地朝前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楼上摇摇晃晃地下来。许艾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个老太太,她就继续往前走了。
然而那个老太太叫住她了,她的声音粗哑得像两片互相摩擦的碎瓦。
许艾觉得这语调有些耳熟,站住了回头一看:她不是很确定,但应该是赵梦静。
对方身形佝偻,披了一头蓬乱的灰发,趿拉着人字拖,身上穿的大T恤满是黑黄的污渍。她从油腻的发丝间望着许艾,然后慢慢直起虾一样弯曲的腰背,朝她笑笑。
“你来这干嘛?”说着赵梦静把手里的垃圾袋远远一抛,黑色塑料袋擦着垃圾桶掉下来了。
许艾还没回答,她的视线又落在她手里的猫罐头上。
“你也玩这套?”赵梦静笑了笑,“跟你说,别太当真了,找只猫拍个照,让人知道你救过就行了——反正那些人也是看完就忘,没人关心后来怎么样了。”
“不过是为了一句好话而已,干嘛费劲养着。”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放了它们?”许艾说。她看到赵梦静的颈上腕上又多了许多新鲜的血痕。
“这不是……‘不抛弃不放弃’吗?”赵梦静说,“要是让人看见,我救过的猫后来又成了流浪猫——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既然不想养,当初为什么要救,”许艾说,“你是乐队主唱,人美声甜,校内校外都有那么多粉丝拥趸……这样的注目度还不够?为什么还要靠这个吸引视线?”
“我就想让人多夸夸我,不行吗?你会嫌好话太多?”赵梦静的声音提了起来,像一把钝锯使劲拉扯,“谁说我不想养?最早那只,我可是真心想养的,房东不让,我有什么办法?上论坛求领养,看热闹的多,真心出力的少,那些人敲敲键盘夸一句就跑了,留下的事都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劲?”
“想让他们夸我,只要一张救助照片就够了……这事你做过了,别人知道了,这就行了——难道他们还会出钱给我换房子?”赵梦静说,“我要养到底,我才真是个傻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许艾看到她身上又凭空绽开几道伤口,好像有一只猫爪在她肌肤上狠狠地挠过。
那似乎很痒,赵梦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抓那些伤口,抓着抓着,又撩起头发抓脸,使劲地抓。
许艾终于看到她的素颜了。
满脸都是小抓痕,又细又浅,但是密密麻麻。
平时她也许是用化妆遮盖的,现在没有口罩,也没有遮挡的头发,遍布伤痕的脸孔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赵梦静看到许艾在盯着自己的脸看,又笑了笑。
“对呀,人美声甜——我维持‘人美声甜’的形象,就是为了让别人夸夸我,”她说,“现在没人注意我了,我还费这劲干嘛?”
完全有理,无可指摘的逻辑。许艾不想和她废话了,拿着猫罐头又朝前走去。
“你在找什么猫呀?”赵梦静又笑嘻嘻地说,“前两天居委会才刚刚来过一趟,新下了一批老鼠药蟑螂药——你确定你还能找到猫?”
她的话音刚落,许艾听到一声尖利的长啸裂空而来,好像云端那头有巨大的猫科动物发出怒吼。
下一秒,漆黑的烟雾从破裂的水泥路面上腾跃而起,比许艾在练习室见过的黑烟更浓烈的百倍。
那股黑烟飞快地膨胀充实,转眼间聚拢成一具兽型:头,尾,四肢……还有闪着暗光的尖牙和利爪。它伏低身体,弓起脊背,尾巴上的毛全部炸开——是一只愤怒的巨大的黑猫。
一呼一吸的停顿后,黑猫口中发出躁怒的低吼,朝着赵梦静猛地扑落下来。
——扑空了。许艾更早一步把她推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堪堪避过了挥下的巨爪。
“我给你的那条手链呢!”许艾抓着她的手说。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赵梦静抖索着嘴唇,眼神慌乱地颤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没工夫骂她,许艾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奋力朝前跑去。
那只漆黑的巨猫就跟在她们后面,脚步钝重,但一步顶她们十几步,不慌不忙,仿佛在玩一场好整以暇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