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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割,此时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手拿着旱烟袋默默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
村子里的人结婚早,其实李叔的年纪也没有很大。如果按照十六岁结婚来算,加上铁娃现在七八岁的年纪,他最多也就二十五六岁,说起来和七年后的简信年纪是差不多的。
可他那一脸憔悴沧桑的样子,却好似忽然之间老了十几岁,看起来倒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
刘诗雨和简信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叔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里的烟嘴微微偏离,哑声说了句“来啦”。
然后就又对着烟嘴抽起了烟,大约是因为最近几天熬得身体不太好,这会儿一边抽着烟,一边轻轻的咳嗽,让人看了都觉得满是苦涩。
“陈叔,俺和老师们过来拜祭铁娃妈,顺便看看铁娃这孩子。”徐兰花凑上前去,弯下腰去看着李叔。
李叔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院子:“进去吧,俺……就不进去了。”
说完,又低下了头,一句话都不再说。
徐兰花看着情形,也不知道该不该和李叔说他们要拍照的事。毕竟李叔都已经难过成这样,再和他说拍照的事,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良心。
李叔看他们还站在门口,还以为他们是为了铁娃的事儿来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之后,吐出一口烟圈。
“是为了铁娃上学的事儿?你们放心吧,铁娃他娘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铁娃考上大学,现在家里就剩铁娃和俺俩人,俺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他出去。”
“李叔,谢谢您能让铁娃读书,我们过来其实还有件事儿,想征求下您的意见。”刘诗雨看这话不说不行了,干脆一咬牙就站了出来。她这个人,已经没脸没皮的习惯了,不介意再做一次坏人。
李叔叹了口气,问:“还有什么事啊?”
刘诗雨正要上前去说拍照的事儿,被简信拉到了后面,然后就听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用清脆的声音说:“是这样的,我们想给村子里的孩子们弄个募捐活动,需要拍一些照片放到电视上,所以想和您商量一下,这家里能拍照不?”
一句话完整流畅地说下来,简信握着刘诗雨胳膊的手都微微有些抖。
明明刚开始说不要来李叔家拍照的人是他,可现在将这话说出口的人,还是他。
刘诗雨没有说话,只是另一只手附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而后便被那人紧紧地握住了手掌。那掌心上薄薄的细汗落在她的掌心,散发着潮湿的温热。
李叔听简信这么一说,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有些不悦,朝简信后头的刘若瑾瞄了一眼,看到他手上拿着的相机后,那眉头似乎皱的更深了。
刘诗雨正要出声解释,就听到李叔声音和缓地说了句:“你们想拍就拍吧,为村子里的小娃做贡献,这点儿觉悟俺还是有的。铁娃这会儿正难过,你们是女老师,最懂小娃娃,能不能帮俺安慰安慰他,俺不会……铁娃他也懂事的很,怕俺心里头难受,也没在俺面前表现出啥。”
刘诗雨沉重地应了,迈步往院子里走。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这会儿石凳和石桌上坐着前来帮忙处理丧事的人,显得比之前要热闹一些。
门外摆着一个纸盆,里面是黄色的烧纸和元宝,正着着火,整个小院都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进了屋子,里面的桌子都已经被移开,只放了一张灵床,床头摆着一个暗红色已经掉了漆的凳子,上面放着一个长明灯,火苗正安静地烧着。
灵床上的人,盖着一层白布,依稀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两旁分别铺着两层白布,铁娃正披麻戴孝地跪坐在右边,神色有些呆滞,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的两边分别坐着个披麻戴孝的孩子,大概也是他们家的亲戚,跟着来守灵的。
刘诗雨他们进来之后,先是朝着灵床鞠了鞠躬。
在鞠躬的一刹那,整个屋子响起守灵人的哭声,其中以铁娃的声音最为撕心裂肺。
起来之后,刘诗雨看到铁娃正趴在灵床上嚎啕大哭。
他说:“阿娘,你怎么就走了呢,为什么要丢下铁娃不管,以后铁娃和阿爹怎么办……”
在村子里,这叫哭灵,但凡有人过来祭拜了,那守灵的就都要趴到灵床前哭一哭。这是规矩。
可铁娃这么小的孩子,一直这样哭下去,身体怎么能受得住。何况,每次都哭成这样撕心裂肺的样子,不哭到抽噎着被人拦住就停不下来。
刘诗雨走到铁娃身边坐下,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铁娃乖,不哭啦好不好?阿娘见你这样,要难过了。”
铁娃坐在刘诗雨怀里,一双眼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的长明灯,好似整个人都失了魂一般。
听到刘诗雨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一眨,豆大的泪滴又落了下来。
刘诗雨看他不动,半抱着他,让他转过身来,看到他一直往下滴的眼泪,心疼的用袖子帮他擦着。
“铁娃,没关系的,阿娘她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一个可以看到铁娃,但是铁娃望不见的地方。如果铁娃不开心,阿娘看到了,也会不开心的。老师从小就没了爸妈,都是被别人养大的,你看老师现在也很好的,因为老师知道,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在看着我。”
在听到刘诗雨说她从小没了爸妈之后,铁娃的一双眼睛终于是有了些许的神采。
他张了张口,稚嫩的童音带着些许的颤抖,张开双臂回抱住了刘诗雨:“老师,铁娃难过……一想到阿娘不要铁娃了,铁娃就特别难过……”
其实,刘诗雨对于从小没有了爸妈这件事,从来都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从未得到过,所以也不知道失去的痛楚。
她也不知道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到底有多深,只是一边又一遍的拍着铁娃的背,嘴里轻轻呢喃着:“铁娃乖,不难受了,以后我和兰花老师,还有简老师都会像阿娘一样爱你,照顾你的,好不好?别哭啦,你看,阿娘就在你身边,你哭的时候,她其实都知道呢……”
不知过了多久,铁娃才终于止住了哭,那一双眼睛经过发泄以后也终于是有了聚焦,端端正正地跪在灵床前,郑重地磕了个头。
他说:“阿娘,你别担心,铁娃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好好安慰阿爹。铁娃会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考上大学,回来把大城市的样子,讲给阿娘听。”
刘若瑾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手里的相机一直没动过。
直到四个人都出了这座小院,已是夕阳西下。
李叔还坐在门口抽着旱烟,遥遥地望着眼前的远山,好似一座雕像一般,夕阳的斜晖落在他身上,发梢也镶了金边。
看到这一幕的刘若瑾终是举起了相机,扣动拍照的按钮,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谁都没说一句话。
徐兰花直接回了自己家,刘若瑾因为时间太晚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决定在学校先和简信挤一个晚上,等明天再回去。
到了学校之后,简信的手始终和刘诗雨扣着,直到刘诗雨说要先回宿舍休息,简信跟着她进了宿舍去,在门被关上的一刹那,把她拽到了怀里。
刘诗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听到那人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别难过。”
这才明白,简信大概是听到她说自己从小没了爸妈,以为她和铁娃一样伤心了。
唇角忍不住地轻轻扬起,在黑暗中把头置于他的肩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浅笑:“我没难过,别担心。”
“从没听你说过这些……”声音里似是自责,有好似埋怨。
刘诗雨轻笑着看着他。
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心里眼里都是她,一心想要知道她的过去,想了解她所有经历过的苦难与挫折。
而这个人,就在她的面前。
所以,她踮起脚尖,微闭着双眼,在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她说:“简信,谢谢你。”
谢谢有你的过去,和有你的未来。
第54章
在学校里拍好的照片连带着募捐的消息很快发到了网上; 在本地的电台也播出之后,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就有人寄来了学习用的课本、笔记本和铅笔。
其中还有好几支自动铅笔,孩子们看着满是新奇; 一直拿在手里; 一刻也不愿放下。
还有人给他们买来了新的衣服,很贴心地在每一件衣服上都贴上了孩子的专属照片。
除此之外; 还有很多的匿名信; 有赞扬刘诗雨和简信两位大学生的; 也有写信鼓励他们的,还有写给孩子们的。
五月份的时候; 邓支书和刘若瑾的爸爸(刘叔叔)更是带着一位贵客过来。
那人穿的并不富裕; 就是简单的棉布单衣,看起来倒是和刘叔一个扮相; 也是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的眼镜,有个做学问的样子。
支书一来就热情地握着简信的手给他们做介绍,声音因为激动带着尖尖的颤音:“小刘; 小简; 还有兰花,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先生; 是一位大学的教授,在看到咱们发的募捐消息之后就写了好多次信过来,也寄了很多东西; 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资助一个成绩优秀的娃,打算一直供养到大学的。”
难怪这人看起来有学者的感觉,原来是位大学的教授。
看那样子,大概有五十来岁吧,笑起来很是和气。
听邓支书这样介绍之后很谦虚地说了一句“教授不敢当,就是在大学里头教教书,看到这么多孩子想读书又读不了,就过来尽一点儿绵薄之力。”
刘诗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喊了一声兰花。
如果有人愿意资助一位大学生,她第一希望的,就是兰花。
上次刘若瑾因为时间太晚的缘故,在学校留宿,简信在他那里了解到关于徐兰花的很多事,而简信又把这些都说给刘诗雨听,刘诗雨这才知道,徐兰花原来是一个那样出类拔萃的人。
她从小学的时候就学习特别好,以全镇前十的成绩考上了镇子上的高中。
这对于很多人来说,简直就是惊天奇闻了。
毕竟徐兰花走出来的地方是山区。
山区的教育条件差,一般都是大学生过来支教,如果大学生走了,就是村子里识些字的成人给带几天课。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竟然能一举考取全镇前十,几乎算得上是天才了。
到了初中之后,因为第一次写作思想深刻、文笔优美,被老师选为了语文课代表,有两篇作文甚至被推选到镇子的报纸上刊登。她的其他各项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一直都是班里的佼佼者。
后来的中考,更是一跃成为全镇的前五名。
本该进高中入读的徐兰花,因为家里实在支持不起她的学费,只得放弃入学机会,那辉煌的人生才刚刚崭露头角,就这样被生生地扼杀了。
多少高中的校领导去他家一遍又一遍地跑,却都没能说动她和她的家人。
在知道这一切之后,刘诗雨才恍然明白,徐兰花的不甘,她的绝望从何而来。
所以,在得知这样一个可以被资助的机会时,刘诗雨第一个想到就是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