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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少女指着不远处,已经收掉的花灯摊位道:“方才这个摊子上人很多,有个独臂男子就站在这里,混在那些人之中,他长得十分清俊。有人斥责他挡路,他便让开,有人嘲笑他手臂,他便退后一些。他看起来……高傲又孤寂,所以我才会多看了几眼。我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是望着你的,直到你转身要往这边走,他才转身离开了。”说罢看向自己情郎,“我记得……记得……”
少女手指一指谢府方向:“他是往那边走的。”
谢青芙手里的白梅忽的一下掉在了地上。她顾不得形象,提起裙摆便追了过去,地上满是被人摘下又遗弃掉的白梅花瓣,零落成了脏泥。跑着跑着她的呼吸便变得有些急促,发丝和冰冷的风一起胡乱的糊在脸上,但她却一点想要停下来的想法都没有。
满心都是说不出的酸楚与难过,他来了,她等了多久,他便陪她等了多久。只是,他还是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想让她以为,他从未来过。
谢青芙大口喘着粗气,拐过一个街角便是谢府了,她放快脚步冲了过去,却正撞进一个怀抱里。那一刹那,谢青芙张大了眼睛,鼻尖嗅到幽深清冷的味道,还有白梅冷香。即便不用抬起头来确认,她便知道她是撞到了谁的怀抱中。
眼角酸楚起来,几欲落泪。
“沈寂。”
她嘴角弯起抬起头来,轻轻吸气看着他。他的呼吸也有一些急促,像是后悔了某些事情匆匆折返回来,手中的白梅被他握得很紧,一片花瓣慢慢的飘落在地上。
见他不开口,她便先开口道:“沈寂,你是来找我的吗?”
明知道答案,但却更想亲口听他说出来。她已经卑微到了这样的地步。
沈寂不语,只是望着她凌乱发丝,还有微红的眼眶,顿了顿,将那枝白梅递到了她的眼前。幽深眸中与平日里相比,并没有一丝多余的暖意。
谢青芙嘴角的笑于是渐渐的消失了。
她再次问道:“说啊,你是来找我的吗?”
沈寂仍旧没说话,他维持着一只手将白梅递到她的面前的姿势,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寒风中拂动,低着眸,眼睫微微颤抖着,只是仍旧没有说话。
谢青芙知道自己很可笑,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逼他,但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她慢慢的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像是哀求一样的一遍一遍问他。
“你说啊。沈寂……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消耗了她的全部力气,但沈寂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鸦青布带束好的发被她摇得微微晃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问道:“我是不是来找你的,重要吗?”
谢青芙看着他,呐呐道:“为什么不重要?只要你是来找我的,我等多久都无所谓,因为我还是等到了你啊。”
沈寂道:“等到了又能怎么样?”
谢青芙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张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却见他嘴唇微启,一字一顿,像是自嘲一样的说出让她的眼泪几乎没办法控制的句子:“如果我刚才出现了,你就要带着我,带着一个残废去向别人炫耀,你等到了你要等的人?又或者,你想要我用这副残废的身躯去替你抢车上的白梅,然后将那种乞讨一样得来的白梅插在你的头发上?那样可怜的白梅,你戴着,不会觉得卑微和可怜吗?”
谢青芙怔怔的望着沈寂,仿佛眼中看见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不是沈寂。”
“不必欺骗自己,你喜欢过的沈寂已经失去了一只手臂,变成了残废。”
他仍旧加重语气说着那个“过”字,接着将手上的白梅递到她的面前,微嘲道:“你看,这枝白梅是我方才在地上捡来的。没费什么力气,拿去罢。”
谢青芙的眼泪一下子就留下来了。她微微的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眼泪便顺着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滚落了下来,滴落在沈寂手里的那枝白梅上。
“你不是沈寂,我要回去等沈寂。”
说罢伸手打落了沈寂手里的那枝白梅,转身便向着景阳桥那边跑了回去。白梅掉落在地上,沈寂维持着单手握花的动作僵立良久,微微闭眼。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说错,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然而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着的全都是她说的那句“你不是沈寂”,手上被她眼泪溅到的地方还灼烫异常。从三年前醒来开始,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关在了一座雪山上,所有人的嘲笑,轻视,同情,可怜,已经将他牢牢的锁住了。她和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她凭什么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就凭着“我是谢青芙”那样的理由,凭什么自以为是的以为他就会按时来赴约,他是个被记忆和过去抛弃的人,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她凭什么记得,又凭什么隐瞒着他,不肯告诉他。
慢慢的弯腰捡起了那枝白梅,脑海里想的事情越来越杂,手上也越握越紧,直到花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沈寂忽然就放开了手。折断的花枝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先是慢慢的迈出了一步,接着便越走越快。空荡荡的袖子在冷风中受惊般剧烈拂动起来。脚下踏着的是脏兮兮的积雪,冰冷异常。
他来到了景阳桥,却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脚步一顿,又向着自己方才躲过的地方走去,仍旧没有找到她。
“你说那位姑娘啊。”仍旧是桥上的那对小情人,讶异的望着他浑身冷冽的模样,“她一边哭一边就跑回来了,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先是自己跑到树下,又跑回这里把她刚才弄丢的白梅花捡了起来,然后拐过墙角就不见啦。”
沈寂沉默着转身便要继续去找,却听那少女的情郎对他不屑道:“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女人弄哭了,做不到就不要跟她约好,约好了就要如约前行。一个男人连这些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男人?”
沈寂脚步一顿,却并不反驳他口中所说“自己的女人”,只是沉默两秒后道:“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沈寂想他即便什么都不做,她也会哭出来。
她在他的面前哭过好几次了,喝醉的那夜在院中,一起落下悬崖以后在山洞中,但她每一次哭泣都不是为了自己,全部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和他的手臂。
☆、第25章 新绿·(一)
第二十五章
沈寂的生活单调而重复,若是平时的这个时候,他早已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去了。
但现在,他却在景阳城的大街小巷中四处的游荡着。
一个时辰前谢青芙从他的眼前跑掉,他只犹豫了一下她便跑得不见踪影了。现在他想要将她找回来,但来来回回的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却怎么也找不到。
冬夜很冷,沈寂的断臂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事实上她说的没错,每次断臂处痛起来的时候,他总是觉得难以忍受。并非因为他惧怕疼痛,只是那种痛并不局限于断臂处,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断掉的那一截臂膀仍旧残留着痛觉。尽管胳膊以下已经空空荡荡,但那种绵密的针扎般的感觉伴随着他,或许会一生伴随下去。
他不知道找了多久,最后又回到了景阳桥边。方才还在景阳桥上相拥着的那对小情人已经不见了,河面上漂浮着的河灯也都熄灭了,四周都安静得吓人。
“大小姐。”
沈寂微微启唇叫了一声,一开始只是小声的叫着,但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加大了声音。最后他连“大小姐”这个称呼都不想管了,大声道:“谢青芙,你在哪儿?”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应。
事实上沈寂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只是没有办法对她说出对不起来。他知道自己从前认识她,她的表现也告诉他,他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她对着他说出那句“你不是沈寂,我要回去等沈寂”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心中一痛。
他有些茫然了。
从醒来开始他便生活在山野农家里,没有接触过其他的人,没有遇见过这种恼人的感情,以至于他竟不明白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是怎么回事,所以在忽然遇见的时候,才会觉得害怕。
又找了不知道多久,沈寂终于放弃了。
此时天已经很晚了,万籁俱静,有雪花静悄悄的飘落在地上。沈寂慢步走到离谢府不远的地方,望着紧锁的大门停下了脚步。
这时传入他耳朵的是两声啜泣声,仿佛被虐待了的猫儿一般,委屈又绝望。沈寂顺着哭声走过去,却见谢府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蹲着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少女。
高高悬起的心忽然就慢慢的放了下去,他竟感到一种失而复得的轻松。
沈寂慢慢的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她还蹲着,将自己的头埋入膝盖里,像是不愿意抬头看他。他便也不出声,只是那样低下头,像是看一尊石像一样的看着她。
雪花静悄悄的从天上飘下,落在她有些散乱的黑发上。沈寂顿了顿,伸出手臂,将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摊开,替她遮住了从天上降下的雪花。她一动不动,只是委屈的啜泣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问道:“我在这里等了很久,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沈寂,你去找我了吗?”
沈寂嗓子中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顿了许久才低声道:“……是。”
她便一下子将头从膝盖中抬了起来,哭得发红的眼睛正对上他双眼,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寂仍旧用空荡荡的袖子替她挡着雪花,静默片刻:“谢青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哭成这个样子。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谢青芙怔怔的望着他,眼泪无意识的便往下掉了。她抬起头望着他双眼,吸了下鼻子:“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你不理我,我会觉得不想活了,你躲着我,我会觉得十分绝望,当你轻贱自己的时候,我又觉得很生气。并不是生你的气,而是生我自己的气。都怪我……不能好好地保护你,才会让你被那些人说是残废,以至于你自己都……那样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沈寂却十分有耐心的听着。她说完以后,又吸了吸鼻子,却听他冷轻道:“谢青芙,你不明白。这并不是轻贱,我的确是个残废。”
她心中又发酸起来,不管不顾的便站了起来。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残废……”
话音刚落,脚像是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掉了。身体一歪,竟直直的便栽进了他的怀中。
沈寂下意识便接住了她,她则是下意识便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与方才的意外相撞不同,这样一种体温交换的姿势让她与他的身体一瞬间都僵住了。
“沈寂……”
感觉到他身体一僵便要伸手推开她,她忽然就开了口唤他的名字。他不过是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更急的想要挣开她。谢青芙忽然将牙齿一咬,死死的抱住了他。
“沈寂,不要推开我。你推不开我的,我抱你抱得那么紧,你怎么可能推得开?”
沈寂动作一僵,放在她肩上要推开她的手指顿住。他的呼吸变快了一些,冷淡嗓音里也有一丝不自然和僵硬:“你到底要怎么样?”等不到她回答,等到的只是越箍越紧的两只手,仿佛要将他紧紧地禁锢在她的身上。
他的手终于像是放弃般顺着她的背滑下,微微颤动了一下,放在她的腰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