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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浦走后,忆茗又坐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正在卸妆,黄杏娘却进来了,拿过梳子替她通头,轻声道:“茗儿,娘不想你这么仓促出门,你怎么竟答应了?”
忆茗不吭声。
黄杏娘又道:“那天你说不嫁……”
“娘,别说了,那天是我吃多了酒胡说。”忆茗赶忙打断她。
黄杏娘从镜子里偷偷看了她一眼,无限狐疑。然而她明日就要嫁,何苦纠缠这个话题?因说道:“今日挑的那些衣服,你还中意吗?时间太仓促,来不及好好置办,这些天我们再到处看看,等你回门的时候再带些衣服过去吧。”
“谢谢大娘,不用了,这些衣服够穿。”
此时已梳通了头发,黄杏娘亲自给她取来寝衣,拉着她在床沿坐下道:“明日你出了门,从此就不是林家的女儿,而是吴家的媳妇,茗儿,大娘这话说的有些不中听,然而给人家当媳妇,委实是件难事,我不得不说。”
“在家作女儿时,便是早晨晚起半个时辰也没关系,然而做了人家的媳妇,必定要是全家最早起床的。吴家是大户人家,洒扫之事肯定不用你动手,然而新妇过门,最好每天早起问安,又要亲手做了早点,孝敬公婆丈夫。若是有一次晚起,被人看在眼里,就是你一生的话柄。”
忆茗苦笑道:“娘知道我做饭并不在行。”
“便是不在行也要学着做,他家丫鬟仆妇应该不少,厨房里你只要拿个大主意就行,烧火添汤肯定是她们动手,这点你倒不用过于担心。”
“吴家夫人去得早,你少了婆婆这道坎,是幸事也是不幸。有婆婆在的话,有人手把手教你理家,即便有些时候受些委屈,听一两句骂,到底有人在后面替你顶着,出不了大错,如今却只有你一个人张罗了。而且听说他家一向是姨娘打点,虽说是姨娘,可也是你的长辈,你断不可怠慢,凡事不懂的要向她请教,但也不能过于恭顺,毕竟你是当家的长媳,要是你太过低声下气,她就难免压倒了你。”
忆茗再次苦笑:“我都不懂,太难了。”
“娘知道很难,可是茗儿,女人生下来,就注定要一辈子吃苦。”黄杏娘看着这个素日柔弱的女儿,无限怜惜。
第二卷 飞鸿 私语Ⅲ
更新时间:2009…3…31 0:10:02 本章字数:2277
“夫妻之间,女人家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做丈夫的,就是家里的天,他说什么,哪怕是错了,你也别跟他硬顶着,男人要面子,你处处驳他,他怎么受得了?宁可自己多受些委屈罢了。”
忆茗想到黄杏娘平日里为人正是依着这条规矩做足了的,不由微微一笑,道:“这个我知道。”
“唉,我真是不愿你这么仓促的嫁了。”黄杏娘抚摸着她的头发,感慨万千,“原本还能在家多留半年,许多事我慢慢地跟你细说,谁知道竟碰上这档子事!老爷也真是的,我千说万说都不听,你也答应的太利索了点……”
“早晚的事,有什么分别呢。”忆茗想到只能在这熟悉温暖的闺房中再待一夜,忍不住也伤感起来,兀自嘴硬道,“我走了,你们心头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不用再记挂着了。”
“怎么能不记挂?就是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们做爹娘的,也是把你们放在心尖上温存呀。”黄杏娘眼中闪着泪光,长叹一口气,“明天你出了门,家里一下就空荡了一半,再过一年半载你妹妹再一出阁,撇下我们老两口,日子还有些什么趣味呢!现如今我才知道老爷想的不错,家里头若没有男孩,眼睁睁把花朵儿也似的女儿给了别人家,这心里还真难受……茗儿,姑爷跟你年岁差不多少,知书达理的,想来能说到一处,若是你们和睦,吴老爷又答应,你们就常回家看看,好吗?”
忆茗听她说的动情,原本冷淡的心不觉又活泛起来,鼻子有些酸涩,轻声道:“我一定常回来。”
一语未了,早听见若茗道:“姐姐,你睡了吗?”跟着便见她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道,“我早说给你做个香囊,一直不得空,今儿回来赶着把最后几针做完了,赶得有些急,针脚粗糙了些,姐姐别嫌弃。”
忆茗迟疑着接过,见是粉蓝、鹅黄、杏红各色绸缎扎成的玲珑心形香囊,底下细细密密穿着厚厚的排穗,端的十分下功夫。此时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喃喃道:“多谢你费心了。”
黄杏娘拉若茗也坐下,摸着她的手指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是不是又把手指戳破了?”
若茗不好意思一笑:“果然被娘说着了,笨手笨脚的,刚刚扎了好几下。”
忆茗百感交集,轻声道:“还疼吗?我给你涂些药吧。”
“哪有这么娇嫩。”若茗笑道,“从五月间就开始做,一直没有功夫,耽误这么久。上回吴家下聘,我就想着赶到跟前送给姐姐,谁知道笨得很,死活做不完,只得又拖到现在。如今是再也拖不得了,姐姐明天就走了。”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黄杏娘微笑道:“你姐姐出嫁是好事,你伤心什么……”话虽如此说,看看眼泪也快要掉下来。
忆茗此时的心情,恰如乱成一团的细麻。因为他这个心结,这些日子以来对若茗的怨望、不平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然而,她真的如此在意这个姐姐吗?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怪?
若茗见母亲伤心,赶紧忍住眼泪,勉强笑道:“娘,你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还把女大当嫁四个字说的嘴响,一转眼自己倒淌眼抹泪起来。姐姐嫁人是好事,有什么可难过的?再说了,姐夫又那么有学问,英俊儒雅,”说着拉住忆茗,“你见过姐夫吗?”
忆茗脸刷地红了,嗔道:“胡说什么,谁见过他来!”
“没见过总听人说起过吧?我问过端卿哥哥,说与吴家姐夫当年在学里会过面,最儒雅有礼的一个人,姐姐跟他肯必定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那个人的名字令忆茗猛地一阵刺痛。恰在此时,听见黄杏娘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还特地去问端儿?也不怕不好意思。”
忆茗狠狠咬住嘴唇,为什么要提起他?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端卿哥哥不就跟一家人一样嘛!”若茗笑答。
忆茗使劲闭上眼睛,只要在这家里一天,就不能不听见他的名字。
“姐姐,怎么不说话?累了吗?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明天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话呢。”
忆茗勉强答道:“不累,你们说,我听着。”
“别尽说这些没要紧的,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赶着给你弄去,还来得及。”黄杏娘殷勤说道。
忆茗摇头:“什么都不缺。”说完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更鼓敲响三下。若茗无限惆怅地望着半残的红烛:“三更了,时间过得好快。”
“哪里想到这么快就要送你离家了呢。”黄杏娘道。
是啊,我也不曾想到。忆茗斜靠在床柱上,疲惫,厌倦,无奈,种种情绪交缠,人生之苦,似乎刚刚拉开序幕。
黄杏娘轻声道:“太晚了,你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要起来装扮,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娘,我跟姐姐再说会儿话嘛!”
“傻孩子,你再不走,姐姐睡不好没精神,怎么做新娘子?”黄杏娘拉着她站起来,柔声嘱咐忆茗,“别想太多,也别担心,有事尽管派人给家里捎信,娘家这么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忆茗点点头,亲自走至门前替她们打帘子,看着她们娘儿俩手拉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房内重又一片寂静,烛花爆了一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忆茗环顾四周,熟悉的帐幔,熟悉的妆台春凳,熟悉的衣架绣棚,从明日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记忆。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明天,就要走进一个陌生的大门,与一个陌生男人拜堂合卺,生儿育女。明天,她再不是待字闺中的女儿,清晨即起,洒扫庭除,画眉问夫婿,洗手作羹汤。
人生忽然跳进了完全陌生的一章,她惶恐无助,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伏在枕上哭了起来。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想不再听见他的消息,想摆脱妹妹的阴影,可为什么,代价却如此沉重?难道又做错了?还是人生根本就没有所谓正确的抉择?
第二卷 飞鸿 二十四 合卺Ⅰ
更新时间:2009…3…31 0:10:02 本章字数:2264
五更时分,林家阖府已是灯火通明。
除了自家的厨子和仆妇,另请了酒楼里的师傅掌勺,又从素日交好的几户人家借了十来个小厮,帮着搬东西、扫院子、摆席面。
前厅和花园通通收拾干净了,前面管待男客,花园里是女眷,林家亲属不多,无非是叶家、姨娘的娘家、邻居并书坊诸人,林云浦因要排场,连冯梦龙、余天锡等人都下帖子请了来,光是待客的茶叶就备了满满五大篓。
忆茗几乎是一夜未曾合眼,五更天便起来装扮。脂粉铺里请了老到干净的女人替她绞了脸,里外通换上新衣,罩上大红绣金边的嫁衣,戴上嵌珠镶宝的璎珞,又将指甲修的尖尖翘翘,腕上一边各套了金银、翡翠三种镯子,又是珍珠、宝石的戒指,到后来整个人便如一架七宝装扮的玉树,略动一动便听见绵延不绝的金珠相撞之声。
待穿上新制的凤头鞋,这才又围着脖子罩上一大块红绸,开始梳头做脸。修眉理鬓,匀脂调粉,不多时便描出一个淡白轻红,香甜满颊的美人来。
乔莺儿过来梳头,见忆茗眼皮肿肿的,能看出未睡好的痕迹,遂又替她擦了些胭脂,顺手将颊上也补了些,整个人越发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巳时六刻,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门前,新郎吴慎明是一个白净瘦高的年轻男子,穿着吉服,骑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蹄声得得,看看走至跟前。此时礼炮轰响,赞礼的傧相高声念道:“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吴慎明刚在门前跳下马来,媒人就一溜小跑送上一对活雁,塞进他怀里。吴慎明想是从未曾干过这桩差事,一左一右别别扭扭抱住了,晃悠着走至门前,林云浦率领一家老小笑容满面迎了出来,林福赶紧接过雁,拿红绳拴在桌子腿上,那对雁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了起来。
闵柔看着稀奇,悄声问道:“怎么弄这么两个东西在这儿扑腾?”
刘桃儿笑道:“老爷说吴家是官宦人家,要遵什么旧礼,说是古书上写着过去娶亲都要拿一对活雁作礼,叫什么‘奠雁’?”
闵柔恍然大悟,点头道:“果然是大户人家有讲究。”
迎进厅来,黄杏娘早已经封了大红包,塞进吴慎明袖中,跟着观棋等簇拥着忆茗出来,忆茗顶着大红盖头,只看得见自己两只凤头鞋尖,任由她们牵着塞进了轿中。
刚刚坐定,黄杏娘又塞进来一柄玉如意,一个金笔锭,傧相高唱起来:“左金右玉,必定如意。”原来是取谐音,图一个吉利。
这些跟着来的家人、吹鼓手什么的,一个个领了喜钱,四散在边上嬉笑着热闹,又说:“今儿城里结婚的真多,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
林云浦心说,果然都得到了风声,抢在前头办喜事了。
午时正,傧相高喝一声:“吉时到,起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