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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静江道:“我说送医院。”
桂芝嗫嚅道:“去医院不是没意思嘛……这个咱们都懂,妈到了这个时候是熟透了,就算送去了医院,也是意思意思给打点营养针,吊她几个小时,除了收钱,没有别的太大用处。还记得当年爸的例子吗,还要受罪。”
桂英瞥了桂芝一眼,附和道:“是啊。”
润江沉吟一下道:“我觉得都可以。去医院也好。”
静江红着眼睛道:“我不能不管妈呀,就算知道她不行了,我也要奋力的救她一救,哪怕只是多个三五天的时间,我也要试一试,努力一下,不试过就放弃怎么就知道妈不行呢!这不是剥夺妈生存的希望嘛!”
润江点头道:“我同意。”
桂英的立场有些动摇:“也不是不可以……”只剩下一个桂芝在负隅顽抗,方妍蓦地走出来,道:“不是我要插嘴长辈们说话,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说,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有,我愿意出,奶奶多留一天是一天。”
桂芝被她说的面上讪讪的,转头道:“那就送医院吧。”说完,又沉默了半晌,补充道,“不是钱的问题,她是我们四个人的妈,无论如何,我们不会让你一个小辈拿钱的。”
“我只是说万一的话。”方妍木然道,“我不希望奶奶是因为缺钱这个缘故而离开我,这样我一辈子都没法过我自己这一关,希望姑姑姑父还有大伯你们体谅,虽然她不是我的妈。”
润江颔首道:“懂,我懂,奶奶总算没有白疼你。”
商量完事后,一行人各自散了,方妍也回到白家。
她在亭子间也没有别的事做,就是坐在地上,一个人发呆。
月茹让她起来,她说这样坐着舒服,月茹也无计可施。
之后她每天早上都准时起来,然后去老街看霭芬,确定霭芬的状况没有恶化之后才又回去,一直坚持了约摸有半个月时间。
或许是有事可做,有了这样的推动,方妍不再像个活死人一般度日,郁郁寡欢,而是每天都有一个奔头,就是去看霭芬。
有一天回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双吉上门来,她听到双吉对桂英道:“妈的情况又好了起来,这样看来半年也走不了,也是麻烦啊。”
桂英没有接话,良久才道:“那也没办法,我们做子女的多走走吧,我们还算好的,无非是路程上消耗一些精力,苦的是哥,二十四小时陪着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妍一方面心疼静江,一方面对于他们在背后说的话这番话是无法做到毫无芥蒂的。
坦白说,桂芝和双吉夫妇一直是她从小特别喜欢的一对,他们和蔼,乐于助人,勇敢,但是令方妍意外的是,在这两年霭芬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夫妻竟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残酷和冷漠,方妍清楚的很,桂芝主张霭芬不要往医院送的最根本原因就是钱——霭芬不是那种有劳保的老人,看病住院都是要自费的,霭芬年轻时身强力壮,小毛小病也没有,唯一的一次胰腺炎也是静江的单位给报销的,而今要是送到医院,听说有的老人在医院医生的帮助下,一拖拖个两年,那可是一笔巨款,就算是四个家庭分摊,桂芝和双吉还是觉得很有压力。
双吉来找桂英诉苦,是想要拉一个同盟,没想到平时斤斤计较的桂英这个时候并没有接茬,双吉便一个人站在外面默默地抽烟。
方妍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任何一个家庭有冲突或者不愉快,那不是霭芬愿意看到的,所以她默默吞下很多话,只在肚皮里写一本账。
静江对双吉也很不满,已经发展到了显山露水,表达在了脸上。主要是有一次,远方的亲戚来看霭芬,由于霭芬在老家的辈分极高,小辈们都要来送行。其中一个在杭州市局工作的现在似乎混的如鱼得水,当他把红包给静江的时候,静江随手往霭芬的枕头边上一放,接着就到厨房去给大家伙准备吃的,谁知道当端了一条鱼要进去的时候,突然被双吉拦住,静江莫名其妙,双吉没话找话说道:“呃……静江啊,里面一森正在看妈呢,我们不如去外面抽根烟吧。”
静江直觉里头有古怪,说我不想抽,然后就端着一盆鱼站着和双吉对视,双吉怪尴尬的,终于让开一条道,静江推开门进去,就看到桂芝一个个的在拆红包看里头有多少钱,顺便盯着霭芬问:“上次舅妈来给了多少,妈你还记得不?”
冷不防抬头看到静江,尴尬的很,霭芬没法说话,只能动了动手指,静江道:“舅妈给了五百,这些你问妈等于白问,她都不清楚,你们放心吧,所有人给的红包我都记在本子上,不会做到账务不清楚的。”
既然被拆穿了,桂芝也懒得再装,当即道:“哦,这样最好了。”
因为这些钱等到霭芬过世之后都算是四个子女的共有财产,要四个人分的,桂芝这样的举动说穿了就是担心静江吞了谁的红包,少了自己的份额,静江对此嗤之以鼻,回头向月茹埋怨道:“你说以前我姐和姐夫挺好的,怎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人呐,不到一些厉害的时刻真的看不出来,装,特能装。我算是他妈的看透了。”
月茹道:“那你就把红包一一摊开给他们看,然后记录在案,省的将来吵架。”
静江‘嗯’了一声,没留意到一旁的方妍脸上满满的不屑。
后来仅仅过了一天,霭芬就突然不省人事了,那天方妍仍是老样子准时的一大早九点就到了方家,进去就看到静江不停的在给霭芬揉着手臂,一声声喊道:“妈,妈,你快睁开眼,你看看谁来了,小妍来看你了。”
霭芬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掀开眼皮,方妍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霭芬的床前道:“奶奶,奶奶,你听见我说话嘛?”
霭芬点点头,方妍松了口气,但是等到桂芝来的时候,霭芬就渐渐颓然下去了,眼皮像是要阖上,方妍吓得一直喊她:“奶奶,你别睡觉,大白天的,不要睡了,否则晚上睡不着。”她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
桂英和桂芝前后脚,霭芬除了鼻息之外,已经没有意识,静江赶忙叫了救护车,医院的人这一次很快就上门,一见到的霭芬的情形就道:“量血压。”
测量结果下来血压只有25,医护人员赶紧给打了一针,一边道:“老太看样子是不行了。这种情况我们看的太多。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桂芝和桂英突然丧哭起来,喊着妈呀妈呀,救护人员道:“现在是忙着送医院的时候,人又没死,你们哭什么!”一下子把桂英和桂芝堵住了,两人尴尬的站在原地。
方妍只是默默的跟着担架,目送霭芬出去,随后和月茹叫了一辆车跟在救护车后面赶到了虹中心。
没有床位,霭芬只能在急诊室搭了一个临时的病床,医生来看过之后道:“肺部感染挺严重的,老太很早就该来看了,为什么拖到现在?”
月茹张了张口想说话,最后还是默默地咽下去。
方妍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恨意,霭芬有肺部感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最开始真的不严重,她一向身体很好,这就给了桂芝和桂英理由,“妈的身体很好,就家里喂两粒头孢就行了,不必再去看医生。”静江其后为了安全起见自掏腰包请医生来看过几次,确实也只是挂了一些抗生素的药水,没多大用处,最主要的是,静江这样的做法经常受到兄妹几个背地里的指摘,说他弄的好像霭芬只是他一个人的妈,不是他们的妈一样,反衬出他们的不是!桂芝更是带着药上门道:“我开的药也是好药,又不会吃死妈!”
霭芬为了息事宁人,让静江以后不要再带她去看医生了,省的家里不太平,和睦是最关键的,静江无法,只有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救人,救自己的母亲,可拦在他面前的不是道德,不是金钱,竟是一些人心上的龃龉。
桂芝这样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任由静江一个人付钱,那会让他们陷入被动,显得他们很不孝,但是要他们平分母亲的医药费,他们又都觉得是一比很大的开销,桂芝于是想出这样的法子——她是很早就办的退休,还是静江在位的时候替她办的,所以她的医保卡是每个月消费满300元之后药费只需要出10%,比一般人出的费用都低,而她不看病,配额用不完,就专门拿来给霭芬开药,每次都是她跑去和医生说霭芬的症状,然后一堆的药拿回来,相较于去医院,实在是便宜很多。因此桂英和润江都觉得这个方法很好。
可是在白家的时候,有一次方妍听到月茹不满的和静江私下里嘀咕过,他们以为方妍在楼上没听见,便没什么顾忌,一股脑的说出来了,月茹道:“妈其实真可怜,她不像我妈,有劳保的,是党员,看病什么都报销,而且住院比挂水或者回家吃药更划算,你妈什么都要自费,所以兄妹几个为了省钱就不愿带她去看,这样长时间没病也要拖出病来的,你看我妈,她一咳嗽头疼脑热的,我就送她去医院,老年人嘛,小毛病都能酿成大祸要命的。”
静江点头道:“我气也是气在这里,说实话,你妈要不是你伺候,恐怕早几年前就死了。”
其实有一次月茹想带霭芬去看病都被霭芬回绝了,霭芬道:“小白啊,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也我的难处,你看家里现在挺好的,你好好地回去管你的妈,你要是带我去看,回头有个好赖他们全都怪你,毕竟你只是媳妇啊,听我的话,别趟这个浑水。”
月茹一想到这些,听了心里难受死了,在急诊室里红了眼眶。
现在医生检查了霭芬的症状也是如此说,显然印证了月茹心底的看法,霭芬是由非常轻微的肺炎引起的,再加上长期卧床,全身机能退化,肺部感染就越来越严重,直至今天这样的地步,医生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拿了一个泵给给霭芬抽痰,方妍就一直坐在床沿握着霭芬的手不肯松开,月茹在一旁陪着,他们都看到那个透明的泵足足抽了约有一个夸口高度的痰,但是霭芬的病情并没有好转,相反继续抽下去,渐渐抽出血来,身上还插了氧气管,输尿管,等等……方妍低声道:“别抽了吧,都抽出血了,奶奶会疼的。”
医生把静江叫到一边,桂芝也跟过去了,医生嘱咐道:“给老太太用了一些营养针,但是说实话,我们医生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扛的过去,有的人一扛能扛两年,有的人几天也就过去了,所以这几天是关键,如果48小时内,老太太各项指标恢复正常,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静江沉重的点头,桂芝保持沉默。
霭芬则睁开了眼,她看到方妍觉得很纳闷,再看四周的景致觉得和家里完全不同,方妍轻轻的给霭芬捋着头发道:“奶奶,带你来看病来了,你别怕,医生刚才来过,说你不要紧的,就是戳两针,跟蚂蚁爬似的,不疼。”
霭芬冲她咧了咧嘴,她没有力气说话,但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小时候方妍生病,这话是霭芬哄她的,如今反过来轮到方妍哄她这个老太婆。
方妍见几个兄妹围在那里商量事情,凑到霭芬的耳边低声道:“奶奶,你别担心钱的事,我知道你不敢来医院是为什么,怕他们四个为了钱闹的不愉快,是不是?你别怕,他们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