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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尚未出现时,我的生命平静,轩昂阔步行走,动辄料事如神。
如今惶乱、怯弱,像冰融的春水,一流就流向你,又不知你在何处。
张粤西怪叫着念出声音,道:“陈絮,你快看这是什么!”
陈絮下意识的觉得不妥,抬眼去看谢尧亭。他皱皱眉,低声解围,“这应该是邈邈的作文摘抄本。快收起来吧。”
还是晚了一步。
江思邈回来了,登时脸色通红,三步并做两步的冲上来抢走本子,攥紧拳头吼道:“你特么的……乱翻什么!”
张粤西被推的一个趔趄,一腔年少轻狂无处宣泄,呵呵两声,取笑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情书吗,人就在这坐着呢,你倒是给她看啊。”
他的目光盘桓在默不作声的陈絮身上。
江思邈看一眼似乎永远云淡风轻的谢尧亭,重新拉开椅子坐下来,神色反而坦然了,直接赌气似的承认:“就是要送给陈絮的。”
陈絮无言以对。
见他这样,张粤西知道真把人惹生气了,耷拉着脑袋,彻底蔫儿了。
半晌,谢尧亭点点头,说:“……哦。”
江思邈眼角通红,声音充满怨怼,“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吃惊。”
陈絮坐立不安,依旧没说话。
江思邈自顾自地说:“难道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你不是也喜欢……”
谢尧亭难得抬高声音,不满的制止道:“邈邈——”
他叹口气,从位子上站起来,收拾残局,“很晚了。你们都赶紧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罪魁祸首张粤西正不知道怎么收场,此刻正巴不得赶紧开溜。陈絮也跟着站了起来,谢尧亭看着她脸上惶然的神色,安抚似的勾着唇角轻轻笑了下。
江思邈依旧坐在位置上不肯动弹。
谢尧亭无奈,低声劝一句:“邈邈,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暮春的夜,都市的天空是一场灯的盛宴。大厦的窗口流落出的稠密光屑,仿佛是从流水线生产,在天际与星辰融汇,繁华与虚幻交叠。
江思邈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两个人在露天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路灯昏黄,江思邈递给谢尧亭一支,熟练的滑燃打火机,先后点燃了烟卷。他噙在唇边,重重吸了一口,烟草中尼古丁那种奇异的味道让他的情绪稍微舒缓了点。
谢尧亭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江思邈哼了一声,“只有我爸妈才会以为我是个完全按照他们既定路线行驶,永远不会脱轨的列车。”
谢尧亭挑了挑眉,“他们安排的不好吗?”
江思邈抽烟,不肯说话。
“快高考了,考完就要填报志愿。你……不想学医科,对吗?”他换了一种方式。
江思邈眼神继续望着别处,“……我一点儿都不想当医生。”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少年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正色,严肃问他:“你喜欢陈絮吗?”
谢尧亭随手掐灭了烟卷,头痛似的抬手按了下额角,没有立刻作声。
江思邈垂眼片刻,“就跟你一样,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压抑,仿佛被束之高阁,又像是一座孤岛。他们永远自以为是,从不过问我到底真正想要什么。我偏要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就像——你喜欢陈絮那样。”
话匣子,就像是打开了沙漏的瓶盖子,一旦松了,怎么拧都堵不住了。
江思邈滔滔不绝的,从幼时被当成神童一样培养,讲到身在杏林世家早就被决定的人生轨迹,说起两年前因为沉迷学佛,奉李叔同为偶像,一度想要效仿弘一法师长伴青灯。又有一段时间每晚躲在被窝里玩手游,自学了很多编程方面的书籍。
他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火山喷涌,一发而不可收拾。
谢尧亭问:“后来呢?”
“后来……我不玩游戏了,把书都扔了。”
“为什么?”
江思邈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不想让爸爸妈妈失望。”
谢尧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接话。
江思邈:“关于陈絮。我不知道是我一时义气要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但是,我会交给时间。你知道的,高考对她有多重要,别去打扰她。”
谢尧亭看着他满脸认真的警告,无奈笑道:“臭小子。”
江思邈依然正色看着他。
谢尧亭:“少操心别的。高考对你同样重要。”
江思邈低头捡起脚底下的几个烟蒂,起身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漫不经心的挥手,说:“等到高考后,我们各凭本事吧,小叔。”
时针像是长了翅膀,光阴飞速流转。
过了五一小长假,毕业班彻底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学校将原本周末下午的休息时间变成了强制自习。高考是一场战役,成败在此一举。
陈桐的病情渐渐稳定下来,总算看到了治愈的希望。只是医疗费依旧是巨大的缺口,陈之韧早就捉襟见肘,几乎走投无路。
陈絮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她从堆成山的参考书中抬头,看着教室黑板一角的倒计时不断刷新,虽然常态仍然消极,但偶尔也能生出些激昂斗志来。
人生从来没有奇迹和捷径,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日流火。
六月六日,一年一度的高考轰轰烈烈的即将拉开帷幕。星辰大海的征途终要启程。
陈絮的学校因为区域限制,没有被选为考点。
宿舍空荡荡的,本城的学生都回家了,外地的也有家长赶来在考场附近酒店开了房间,加入陪考大军。陈絮早早的爬上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手机叮铃一声,她迅速翻身,握起划开屏幕。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那个期待的熟悉的名字弹了出来,“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陈絮用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楼道。
培嘉高中建校已经六十周年,操场遍植核桃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结满了青色的果实,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谢尧亭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踱步,灯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听到响动,他转过身。
陈絮像一枚小炮弹一样,直接冲撞进他的怀里。她喘着粗气,长发拢起,梳成马尾辫,鼻翼上有亮晶晶的汗珠,唇角绽放开大大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第22章 6…1
1。高考。
谢尧亭扶着她的肩膀,忍不住笑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陈絮的眼神亮晶晶的;不好意思低下头;“我怕你等急了呀。”
听到他有些喑哑的嗓音,她皱皱眉,又鼓着脸问了句,“你的嗓子怎么了?”
谢尧亭右手指间抵着喉结;好像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没事;有点感冒。”
陈絮抬头望天:“大夏天的温度这么高;还能感冒?”
“热伤风。”
她板着脸;正色道:“那你应该在家好好休息啊。”
他说:“我有点担心;怕你考前太紧张;所以过来看看。”
陈絮心里当然很受用,微不可见的笑了下,默不作声。
两人沿着笔直的林荫道走了一会儿,梧桐树整齐的枝条悄悄蔓延在道路两侧;在前方渐渐融汇在一起;好像没有终点。夜晚清风习习;到处都静悄悄的。
谢尧亭:“别紧张,好好发挥。考完了,给你买好吃的。”
陈絮用脚尖踢了下路上的小石头,呼出一口气,“……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们走到校园一角的月牙湖。
谢尧亭有点累了,在路旁的长条木椅上坐下来。舒展开双腿,一手枕在脑后,放松了姿态。
陈絮低着头看草坪,接着说:“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梦见考试迟到,梦见忘了带准考证,梦见英语听力耳机没有声音,还梦见分数出来,我落榜了。”
“那你肯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为什么?”
谢尧亭一本正经道:“因为梦都是反的。”
陈絮噗嗤笑出声来,“那我还梦到过中了六/合彩呢,看来是没机会了。”
谢尧亭也笑了。
他问:“想好读什么专业了吗?”
“经管类的专业。”
谢尧亭挑挑眉,表示不解。
陈絮眼神懵懂,但还是认真解释道:“我看填报指南上分析,这类专业毕业后赚钱最多。”
谢尧亭失笑,扬了扬眉梢,“……赚钱最多。算了,先不谈这些。明天考试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陈絮点点头,“收拾好了。”
谢尧亭站起来,“我明天过来送你去考场。好了,现在回到宿舍要做什么?”
陈絮:“……好好睡觉。”
谢尧亭笑了笑,抬手摸摸她垂在耳侧的头发:“这才对。”
他又说:“拿到试卷,认真审题,见题就做,不会就放,保持自信。考完一科放下一科,出来考场千万别急着对答案。你一定能行。”
两天,四门功课,就这样波澜不惊的渡过了。
陈絮整个状态是完全放空的。高三整个阶段,她已经经历超过二十次的大大小小的模拟考试,试卷上所有的题型都是熟悉的。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放松心情,摆正心态,尽力保证不因为粗心大意而丢分,这就够了。
谢尧亭调休,整整陪考了两天。
他从来不多问什么,像别的家长一样,只负责按时接送和准备早中晚餐。
终于等到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真的很难相信,十二年,就这么在两天内结束了。
有的人超常发挥,鱼跃龙门。有的人考场失利,难掩失落。但是那又如何,这只是开局而已,人生舞台的帷幕即将拉开,未来是更为广袤的一片天与地。
陈絮走出考场的大门,校门口人山人海,全部都是等待考生凯旋而归的家长。谢尧亭就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牌下。他穿一件质地浮柔的灰色棉布衬衣,像是不食人间的谪仙。
看到她,他笑着冲她挥挥手。
天很蓝,夕阳透过繁茂的树枝落在他的肩头,留下斑驳陆离的色块。所有无可奈何却铿锵有力地疾驰而过的光阴,都抵不过陈絮此刻的百感交集。
庆功宴。吃的是改良版的四川火锅。
在滨江路的一栋三层小楼。今晚生意出奇的好,沿江的饭店几乎统统爆满,大多是家长带孩子来的,也有同龄人约着举办狂欢聚会的。且不论结局如何,那是之后估分报志愿时候的事情了,今宵有酒今宵醉。
谢尧亭早就预定了三楼的一个小包间,四人台。
推开窗,江风带着水汽的潮湿余韵。陈絮闭着眼睛感受,吹面不寒杨柳风。
红白鸳鸯锅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泡。热气腾空而上,辛香味弥漫开来。
谢尧亭走过来,站在陈絮背后,“走吧,先吃饭,吃完饭回去好好睡一觉。”
陈絮转身,走了两步坐在位置上,说:“你都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他用公筷帮她涮了几片切的薄如蝉翼的鱼,笑道:“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