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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另一只手从包里翻出手机,她拨通小白的电话。
等在楼下的小白接通后,只能从剧烈的咳嗽声中拼凑出一句话来:“你上楼,我站不起来了。”
☆、第四十二章
42
都说娱乐圈、时尚圈□□,小白对此深有感触。她家境普通,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摸爬滚打得到的。其中辛酸,不与外人道。
小白起初就知道莫瑶难伺候,相处久了,更觉如此。这种难并不在于对细节的苛刻,而是莫瑶的耿和拗。在像莫家那样大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大多数都是人精,处事圆滑,收缩自如。莫瑶实在太执拗,她认定的就死不放手,抛弃的就坚决不回头。非要上战地,跋山涉水往最穷困最危险的地方跑,莫瑶这路数小白知道她迟早会出事。
莫瑶也确实经常负伤,但每一次都撑过来了,久而久之,小白以为她真的这样刀枪不入,命硬得老天都不愿意收她。
谁知道呢,她会倒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她倒下,没告诉身边的任何人,悄悄地回来,做检查,做手术。进手术室那天,小白临时接到电话,她让莫瑶等自己回来再进手术室,可回来的时候,莫瑶已经进去了。一个人。那是个危险性很高的手术,莫瑶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死在手术台上。都说人在生病的时候总会变得格外脆弱,尤其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总想身边能有个人陪着你,起码,你有说再见的机会,有把这一生的对与错向人倾吐的机会。莫瑶到这一刻,还这么倔,简直令人憎恨。
铁石心肠,不过如此。
可是,小白依旧希望莫瑶醒过来,活下去。
“莫小姐,术后康复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你还需要持续接受化疗,你确定不通知亲属吗?”
“不通知。”
“我们建议你还是告诉一下身边的人,这是大病,你会需要人的。万一手术出现什么状况……”
“所有风险我都了解,手术同意书我也签好了,医生你如果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我想休息一会儿。”
躺在手术台上那天,莫瑶耳边忽得响起医生同自己的对话,无一不在劝说她需要人陪。她想着今天,或许就是她的最后一天,这一刻,或许就是她清醒的最后一刻。她是害怕的。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她宁愿死在那里,尸骨不存。命运却让她躺在这里,充斥着消毒味的医院手术台,无影灯照着,四周的墙把她围困住。她是害怕的。
她没有什么话要说,她舍不得一个男人,却没有话要说。
她视线慢慢模糊起来,最终一片漆黑。
她最后想到的是什么?她没有遗憾,她不孤单,她只是有一些不舍,只是一些。
不多,轻轻的,像一颗朱砂痣,点在心尖,等他们将她打开,那这一点也就散了。
夏季更迭,秋意渐浓。
耀燃集团收购业内市场份额第二的社交网络,同时发布全新app。如同地球时刻不停运转,血液无论早晚奔流,生存每一刻需要呼吸,耀燃科技也是一台不会停下的机器,停下,意味着死亡,周耀燃不会让它死亡。
付婉婷坐在保姆车里,正透过小圆镜查看自己的妆容。杂志拍片刚结束,她就赶来,镜子里妆容下透出的疲倦让她不太满意。她抬眼,见电梯口出现男人的身影,她将镜子塞进包里,给助理打了个眼色。助理替她打开门,付婉婷下车。
“去吃饭?”她走到男人的车边,等他按下解锁,就自主打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
周耀燃坐进车内,合上门,但没发动,就这么坐着。
傅婉婷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在边上拿手机刷微博。看看冷笑话,读读时尚媒体的内容,找些乐子。她虽然排斥金主,但不排斥和周耀燃在一个空间里。对周耀燃来说,她和空气唯一的差别,就是她在需要的时候,会开口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傅婉婷回想,好像从开春的时候开始的吧。
两人同样频繁参加活动,隔三差五的碰见,在某一天心照不宣地坐在一起,也不说什么,更不亲近,就只是这么坐着。
渐渐一起开始吃饭,偶尔聊些有的没有的,但也仅限如此。都是不传绯闻的人,这样经常一起进出,自然成了新闻,就是两个人都没当回事罢了。
他们都想要安静的陪伴,不探究为什么,就只是在那里。
“你生过重病吗?”周耀燃靠着椅背,忽然开口。
傅婉婷抬起眼:“额……重病?”
“病危,会死的。”
“……没有。”傅婉婷目光在他的脸上巡了一圈,“怎么了?”
“就是挺想知道,人在得重病的时候,会怎么样想。”
傅婉婷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我外婆,血癌走的。”
“我想人或许真的再临走的时候会有预感。她住院没多久,我去看她,她握着我的手说,婉婷,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我们一起过的年了。我以为她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住院而已,还让她不要胡说八道。我走的匆忙没和她说再见。可是我再接到消息,她就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重病的人到底怎么想,但如果你遇到一个重病的人,应该好好听他说话,趁你有机会。”
周耀燃若有所思地支着头,良久,开口:“那重病的人告诉你,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呢,你怎么做?听她的话?”
“她有她的理由吧。”傅婉婷顿了顿,“只是这种事情不能泛泛而谈,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出你是遇到事情,我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你胡乱建议。”
周耀燃嗤笑:“你倒还很认真负责。”
“因为是大事。人活着,什么都好说。阴阳两隔了,错误就成了永久的错误,没办法改写,没办法挽回。”
“我还以为你很像她。”周耀燃嗫嚅了一句。
“像她?”
周耀燃摇头:“走吧,去吃饭。”
有个女人,走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的眼睛不再看到别的,只能看到那个形象中的日日夜夜。黑白颠倒,日月倾覆,他不再是他,而是她的倒影,她的镜花水月。
“你该去看她。”傅婉婷说,“为了你自己,去看她。”
☆、第四十三章
43
摊开手,手指向外伸开,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皮肤上,也穿过指缝,落到枯黄的草叶表面。
时间看不见,皮肤却感受得到。头发在掉落,皮肤在干涸,活力、能量从身体的各个地方发散出去,消失不见。
她躺在长椅上,厚重的毯子裹得紧实,风还是从细小的各处空隙钻进来,冷而困顿。
“轰……”炸弹在近处炸裂开,机关枪声由远及近。
“yao,我们必须得走了!”有人拽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往反方向奔跑,周围一切模糊且混乱。许多的人在逃散,尘土飞扬,照相机挂在她的脖子上,沉甸甸的分量。
她迈开腿加快速度,她奔跑着,像要飞起来,她浑身的肌肉都有着强大的力量。她想她就可以奔跑,她想她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她的身体让她灵魂更加自由。
现在,她的头微微一侧,从奔跑的浅梦惊醒。她挪动自己的手指,又一丝气力随之消散。
现在,她望向头顶飘过的云,现在,她的灵魂被身体困住。
苟延残喘,不到这境地,还真是读不透这四个字。
要知道有这样一天……要知道有这样一天,也还是会按从前那样过吧。她嘴里苦涩,唇角反而上扬。
时间失去意义,没节点,没参照,日与夜相互连接。
“太阳要西下了,回屋去吧,不能着凉了。”有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接着,皮肤感受到压力,说话的人向上施力,要将她扶起来。
她在搀扶下,亦步亦趋往屋里走。被领进卧室,被子的一角已经掀开,她坐下,随后抬起腿摆到床上,放正身体倒下去。松软的枕头托住了她,天花板上挂着几何形吊灯,线条古怪。
电视被打开,无力余下她一个人。遥控器在她手边,屏幕里演着男女争吵的戏码,翻来覆去的鸡毛蒜皮。莫瑶身体下滑,仰面躺着,嘈杂的声音往耳朵里钻。她阖上眼,问自己:尽头在哪里?
思路渐渐散开,四周再度硝烟弥漫。她向前拼命奔跑,有孩子在宠着她笑,她的注意力被吸引,脚步缓慢。那孩子伸出手,摊开掌心,是一颗裹着彩纸的糖。她笑,沾灰的脸蛋生动起来,眼睛在说,这颗糖是你的。
忽然,一阵冰凉,刺得她睁开眼,之前的一切烟尘刹那散去。视野里只有一张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孔。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轻柔,珍视的目光仿佛对着一件玻璃制品。
兜兜转转,最后……莫瑶偏过脸,躲避他夹带着屋外寒气的手掌。
他手虚悬,片刻后,才收回身边,紧握成拳。他盯着她,她双目失焦。不消片刻,他败下阵来,拖着步子离开房间。她眼角那一抹银色终于消失,她的双眸重新聚焦于眼前古怪的几何线条。
最后,她回到了原点。在不属于她的房间,当着那个眼里的易碎品。
送上祝福,希望她能好起来,起初,他们这样说。
是否还能回归?合作方存疑,后来,他们这样说。
战地摄影界的一颗新星陨落了,不久之后,他们这样说。
被人迅速遗忘,她不恐惧,不愤懑。她恐惧的是,此时此刻,她快要将自己遗忘。
天黑下来,有人端了饭进屋,她吃了少许。半小时后,又有人断了药来,她吃得比饭多。有人不停往天上泼墨,终于让夜空看不清自己。房间各处的灯都熄了,莫瑶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
和之前数十个夜晚一样,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她不能这样活着。
是的,她不能这样活着。形同草木,行尸走肉。
只是不同于那数十个夜晚,这个夜晚,她坐起来,全身的力气不断凝聚,驱使着她行动起来……
她曾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像个女战士一样穿梭着追寻理想。
她此刻裹挟着散碎零钱和保暖衣物,脚步不稳地往别墅门外走去。
深夜的别墅区空无一人,虚汗涔涔,里衣很快湿|透,沉沉挂在身上成了负担。
机械地迈着腿,精神集中于保持平衡,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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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瑶当时离开,从周耀燃公寓里只拿走了护照和一些必需品,大多数的生活用品仍就留着。梁管家察觉他情变,可没周耀燃的首肯,她也不能擅自处理这些东西。旁敲侧击几次,周耀燃都是不接话,这些东西便就留存在公寓的各个角落,如同散碎的落尘的记忆,就这样赖着。
周耀燃的行动轨迹并没有因为缺失了一个人而发生改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梁管家看他进进出出,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太大的异动。他依旧狂躁的时候很狂躁,抑郁的时候很抑郁。然而,这更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他的情感缺失如此严重,以至于悲伤都无从表达。
因而,当这一天,梁管家早起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与一个蜷缩着的身影擦身而过时,她停下脚步。
梁管家出门,周耀燃注意到了,他就坐在客厅里,仰头看顶灯。当然,灯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只不过失眠,只不过脑袋里太喧闹,需要一个无聊的焦点。他准备保持这个状态到梁管家回来,时长大约一个小时。他现在已经拥有足够的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