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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她刚刚鬼头鬼脑的样子早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莫凝心跳如鼓,下面的题目在脑海里变成一团浆糊。
偷眼看去,男孩打开纸条,拿起讲台上的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不动声色地走下来,丢在她的课桌上。
从头到尾,除了她和张珂,没有任何同学发现。
那张小纸条上化用了一句大热电影的台词:“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她如释重负:如果人赃俱获,一个警告处分肯定逃不了,教导处主任要在晨会广播里宣读处分公告,她会成为全校同学引以为戒的反面典型。
她有点感激,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那个男生——心忽的一颤,就像风吹动了春天新冒出的第一根嫩芽:他左面的眉峰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很快她就在学校宣传栏里又看到他的照片:清秀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甚至有些离群索居的冷清,似乎兴高采烈的只有挂在学校门口大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我校优秀毕业生秦知遥同学以高分摘取区高考状元……”
涟岫就这么大,他也曾就读于这个初中,只是他毕业考上区里的重点高中后,她才进校,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那天,是高考结束后,他返校来探望初中老师的。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们素不相识,她却遗憾地觉得,这是一种错过。
而当她从爸爸那儿得知,秦知遥就是那个一直被爸爸当成范生在她耳边叨叨不停的顺爷爷的孙子时,简直懊恼得捶胸顿足。
如果不是她一直拒绝爸爸要找个模范生帮她补习的建议,他们早就认识了。
幸好,还有机会。
她中考成绩一般,尤其理科拖了后腿,于是这一次,她主动提出了利用暑假好好恶补一下,为即将来到的高中学习打下坚实基础的提议。
女儿突然如此奋发向上,爸爸自然求之不得,很快就把秦知遥请了过来。
终于,她有了名正言顺地接近他的良机。
其实很多年后再回想,莫凝觉得,虽然那时,罩着学霸光环又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秦知遥看上去很难接近,可其实,如果不是她,而是任何一个女孩,只要愿意像自己这样设身处地地想他所想、心甘情愿地对他信赖迁就、坚持不懈地对他嘘寒问暖,他都会很容易地俯首称臣。
他太孤独,几近自我封闭。
唯一的亲人,是不会说话的顺爷爷,最强的存在感,是学业的优异,和父亲不光彩的死法。
她越靠近他,就越觉得他人生的干瘪,而她的青春正泛滥,于是,她把过剩的精力和热情,全部肆意注入到他的生命里。
开朗乐观与他总还是有点距离,但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开始变得多起来,大多是关于他的专业,他特别享受她听到专注时,崇拜而迷醉的眼神。
补课在每个假期延续,在她高二,他大二的暑假,他们接吻了。
但是这段恋情并没有得到莫振声的肯定,他的理由很简单也很有力:莫凝的年纪和学业。
但是她和秦知遥都能感觉到,小镇上对秦知遥从未停止过的指指戳戳,才是好面子的莫振声阻止他们交往的根本原因。
秦知遥曾经动摇,怕自己给她带来困扰,但是莫凝很坚持:“我为什么要为了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放弃我爱的人?”
她一往无前的爱给了他支撑和鼓励,于是他拼命用自己学业的成就来向她证明自己,也用力向莫振声证明着,他正在为他的女儿,奋力构筑着一个美好的未来。
可是一切还刚刚搭建,就已经轰然崩塌
“莫凝,我们的客栈,就叫……莫失,莫忘。”
这是他给她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他的声音低沉疲惫,她只以为,他那么多天来赶设计稿太累。
她高中的学业紧锣密鼓,他们很少见面,他在大学的生活到底如何,除了通过邮箱发过来的那些设计图纸和获奖信息,她一无所知。
最后,他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站到了那幢教学楼的顶端?到底是什么,让他绝望到,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踟蹰的身影突然决绝地一跃而下,眉峰上那颗黑痣仿佛一颗子弹向着莫凝心口、射来,呼啸中好像听到他的声音:
“偷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
莫凝蓦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汗水涔涔。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夜的加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 57 章
莫振声的手术在第二天早上进行,历时五个多小时。
从一大早接莫凝去医院开始,傅怀臻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人对于生命中的险诡和莫测,从来不会因为经历越多而变得安之若素,失去太多过后,心就像被盗贼屡次光顾的屋子,每一分护着血脉的温情,都变得像是硕果仅存,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惶惶不可终日地生怕被洗劫一空。
在空调充足的医院长廊,莫凝却像置身于炉火灼炽的砖窑。
还好,手背上,始终有傅怀臻微凉的温度。
电子屏上显示手术结束的时候,莫凝猛地站起来,腿却蓦地一软。
血液一直在大脑焦灼地翻腾,腿上供血不足了,傅怀臻赶紧扶住她,把老头从手术室迎了出来。
莫振声插着各种管子,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
洛医生很疲惫,但是声音振奋:“血块清除得很干净,病人身体素质本身不错,恢复应该不成问题。”
像是刚刚赶走心里那个图谋不轨的入侵者,莫凝松了口气,却还惊魂未定:“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
“麻药过了就会醒,不过神志完全清醒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家属可不能太急了。”
莫凝连连点头。
莫振声先在ICU观察了24小时,接着转到了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对病人的照料很周到全面,再加上请了经验丰富的护工,莫凝除了陪伴左右,并不需要做太多的体力活。
但是一周过去,莫振声醒来后的状态还是不甚明朗,说的话仍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整个人显得迷茫而又焦躁,尤其是对自己怎么会住在医院里非常不满意,常常吵着要去烧砖。
洛医生的解释是:莫振声因为两年前的车祸受伤,大脑有一个断层,以往的记忆在逐渐恢复,而眼下的景象又让他非常的困惑和不适应,因而需要莫凝给他的大脑架设桥梁,帮助他把过去和现实有序地连通起来。
莫凝每天坚持不懈地跟爸爸说话,跟他一遍遍解释现在的状况,更多的,是和他一起回忆以前的事,她的淘气、不听话,叛逆,和爸爸每一次的宽容和忍耐……
这天,看到莫振声听得前所未有的入神,她故意没皮没脸地埋怨,用青春期时最让老头抓狂的语气:“你看,就是你太纵容我了吧……要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碌碌无为的只开个小客栈?说不定早就事业有成光宗耀祖了!”
这一次,莫振声没有抓狂,反而怔怔地沉默许久。
忽然,老头的眼眶红了,狠劲缩了缩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小凝,这两年,你辛苦了……”
声音哽住,老泪瞬间纵横。
莫凝马上刹住老头:“别啊老爸,你看你这鼻子拱的,跟个猪似的……”
可是她的鼻子也不受控制地抽了起来,眼眶一轰,泪就流了一脸。
电话铃正好响了起来,莫凝一看是傅怀臻,赶紧按下接听键。
她急切地想要有个人和她分享现在的狂喜,而他仿佛心有灵犀。
“傅怀臻,我爸的记忆能接上了,他现在的神志从来没有这样清醒,他会好的,他真的一定能完全好了……”
她一直不太敢抱十分的希望,只怕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现在事实情况给了她肯定的确证,她又有点惶惑了:“傅怀臻,你说,我不会是做梦吧!如果是假的该怎么办?”
“我赌一百斤套肠,莫凝,这是真的。”他在电话那头又好气又好笑,但听得出是由衷高兴。
他下了这么重的注,那肯定是真的了!
莫凝拍着胸口先帮自己缓一下,声音还是克制不住地兴奋:“傅怀臻,今天晚上我们吃顿好的吧!什么都行!我请!”
在电话的那一头,傅怀臻似乎就能感受得到,这一刻,她展露无遗的酒窝,像是一个不断发着光热的小太阳。
估计脸又烧了吧。
这些天,她几乎没有完整地吃过一顿饭,总是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人也瘦了一圈。
他想着就觉得心疼,所以语气也特别抱歉:“不好意思,莫凝,今天晚上有个大学时的舍友来T市,约了几个老同学碰面,所以,就不能……”
莫凝还沉浸在昏头一样的喜悦里,一点也不觉得败兴:“没事儿没事儿,那明天吧,你在外面吃饭,胃当心点!”
“对不起啊莫凝,我晚上结束了就来看老爷子。”他总还是遗憾又歉疚。
莫凝放下电话,转身才发现老头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就是那个姓傅的小子?”老头的语气很不满,“成天围着个女人打转,成不了什么气候!”
傅怀臻的工作时间相对自由,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来陪莫凝呆上个大半天,督促她吃饭休息,有时带她出去散散心。
老头这结论下得太武断,莫凝不认同,声音里带了嗔怨:“爸……”
“怎么,有了男人,就嫌你老爹罗嗦了?”莫振声冷哼,“小白脸……长得好看能当饭吃是吧!”
这老头真有本事,脑子刚清楚点就开始从精神上打压她,莫凝气不打一处来:“你羡慕嫉妒恨了是吧!”
一个丰神俊朗又体贴备至的男人,绝对是任何一个女儿控父亲的假想敌。
老头不以为然地瞪了莫凝一眼,表情很受伤:“好了好了,去陪你男人吧,留在这里也就知道气我!”
最后一次,她和爸爸这样半真半假的打闹拌嘴,是在什么时候?莫凝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她特别享受现在这种久违的感觉——只有最亲密的家人之间才会有的,毫不设防,口无遮拦。
感慨一多,鼻子就又有点发涩,她往床沿一坐,抱住了莫振声,这一声“爸——”叫得又长又糯,尾音里还拖着点小女孩似的委屈。
莫振声心都酥了,轻轻拍着女儿削薄的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还好,你身边有个男人,要不然……”
他的声音陷入一声沉重深长的叹息中。
“爸!”莫凝拍拍老头胖硕的脸孔,坐正了身体,语气一本正经的:“你永远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
莫振声似乎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避开了莫凝认真的眼神,清了清嗓子:“爸爸真不要紧,你去陪陪小傅吧,这小子……还算不错。”
一个父亲对于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要夺走心爱女儿的“这小子”,能不甘心地做出“还不错”的评价,已经相对于最高肯定了。
莫凝格外注意到的却是他的那个称呼:“小傅。”
“爸爸?你还记得他?我是说,在你手术之前,你对他,还有记忆吗?”
爸爸清醒过来以后,能把两年前的事儿记起来,可是大脑一片混沌时发生的事儿,可能永远就无法复原了。
当然也包括傅怀臻。
老头也愣了一下,自己也困惑:“哎,我是不是教他烧砖来着?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点印象。”
是因为青砖,还是因为她?傅怀臻竟然在老头这两年如同水浸白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