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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凝又是不假思索:“嗯!我一个人能行……”
“我跟你一起去。”傅怀臻不由分说走到了她身前。
莫凝顿了顿,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连忙拒绝:“不用……”
“莫凝!”傅怀臻打断他,说话间有争分夺秒的紧促,也有不容推拒的坚持,“你一个人边开车边找人,反而可能耽误事儿,快走吧。”
他先走到车子边,莫凝一开车锁,他就在副驾驶位置上坐了下来。
说不紧张是假的,莫凝打了几次火才把发动机点着。
天色仍旧苍茫,似垂着淡青色的一层薄纱,一路上傅怀臻面朝车窗外,捕捉着每一个一掠而过的可能的身影。
莫凝握住方向盘的手有点打颤,开上通往墓地的环山公路,她更加庆幸有傅怀臻坐在他身边,他因为专注而格外深重的呼吸声,令她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一直找到妈妈的坟前,也没有爸爸的影子,莫凝立刻回到车上赶往砖窑。
天已经完全亮了,在砖窑外的窑场上,莫凝果然发现了莫振声肥胖的身影,他正拿用铁镐撬起一堆土,扬到一个巨大的筛子上过滤,土块和砂砾被筛子挡着簌簌地滚落下来,只留下细密的纯土。
动作娴熟,工效显着,筛子后面已经隆起了一堆土。
“爸爸!”莫凝松了口气,试图上去制止他,“我们回家吃早饭吧。”
莫振声置若罔闻地看了看莫凝,对后面的傅怀臻招招手:“来,帮我去取水。”
砖窑后面就是涟湖,御窑青砖就是用涟湖水和岫山泥做出来的,窑场有个老式的水车,可以直接把涟湖水引过来流入一个水槽里。
因为是家族传承的工艺,这里的设施依旧保留着最早的样式,制砖的过程也完全由手工完成。
“爸!不行!”莫凝想把爸爸拉到一边慢慢说,但是莫振声根本不接受指令。
“水!只有泥,没有水怎么行!”老头说着命令傅怀臻:“去!快!”
莫凝冲过去:“爸,他不是砖窑的人!等下次工人们都来了,我们再开工好不好?”
莫振声嫌烦,把莫凝拎到一边,径直指着傅怀臻:“听到没有!水!”
莫凝觉得必须终止这种胡搅蛮缠,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爸,别闹了!我们回家!没人和你烧砖!”
莫振声狠命一挣,莫凝差点摔个跟头,踉跄了几下又上去死死拉住爸爸,老头挣脱不得,胖大的身躯拼命扭动,突然跺着脚大吼起来:
“烧砖!挣钱!烧砖!挣钱!”他虚胖的脸上蒙着灰土,又青又红地泛着汗光,“不让别人欺负小凝!给小凝准备嫁妆!”
莫凝一下子怔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爸爸会天不亮地赶到砖窑。
两年前他刚刚养好伤回家的时候,也曾有几次这样的情况,那时,是因为卸不下身上承担的家族祖业,而现在,是因为,他放不下女儿眼前和未来的人生。
而昨天的受惊,把他这两年来因为身体和生活的遽变而积压的所有无奈、担忧和恐慌,全部激发出来了。
本来因为焦躁而堵在胸腔里的心脏,忽然像被人揪着心尖狠狠地掐了一下,吃痛地收紧,收紧,痛意辐射到眼眶里,居然变成汪汪的一阵热。
莫凝迅速压下眼底还没肆意漫开的热,声音轻柔了下来:“爸爸,我来帮你。”
莫振声固执得像个孩子,指着傅怀臻又指指水车:“你去!我们家没女的干这个!”
“好咧!”傅怀臻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水车,说话间居然真的站到了踏板上。
那水车几年没人上去,脏得不成样子,尘土很快沾到他干净的T恤上,莫凝大惊,连忙冲过去:“傅怀臻,快下来!”
他挥挥手,让自己站稳了,抓着把杆,一脸好奇地把整个装置研究了一下,忽的向莫凝伸出一只手:“一起来?”
莫凝看到他一手的土,更加着急:“傅怀臻你快下来,脏!”
“这么有意思,你不试试?”
他依旧站在上面,诱惑似的向她甩了一下头,眼睛映着今天来得特别早的阳光,在莫凝眼前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似有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从那条光弧中散逸,眼前所有的斑驳灰败,仿佛在一瞬间全部璀璨起来,莫凝有点恍惚地抓住了他的手,踏上水车的踏板。
两个人一起扶着前面的木质把杆,傅怀臻问她:“你玩过吧?”
莫凝摇头,她小时候倒是经常来砖窑,不过从来没想过要帮什么忙。
“那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开始踩,怎么样?”傅怀臻看看眼前大大的木制齿轮。
“好。”
悠长滞涩的“呀”的一声,在他们同一步调的踩踏下,沉默许久的水车开始吃力地转动,轮轴因为长期缺乏润滑而消极地数度想要罢工,可是充满希望的驱动一直没有停止,于是它终于有了信心,转动渐渐趋于顺畅而轻快。
傅怀臻发出一声愉悦的口哨,就像个左突右闪后成功把篮球投入篮筐的少年,成就感里带着一点点自恋的轻佻。
那样圆润明亮的声音,蘸着清甜的阳光,兀地滑到心里。
莫凝似乎听到,心里,也有一个齿轮松动的声音,那个齿轮曾经被卡在某一个惊悸哀痛的瞬间,从此被废弃在时间之外,蒙了厚的尘土,她以为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去拨动,可是这个时候,她却感觉到,它开始不可思议地转动起来,温柔缓慢地,牵引着一条暗潮涌动的河流。
平静的水面被翻搅起波潮,水流汩汩而来,断续细弱,却是不可阻挡。
“你爸爸,还记得制砖的过程?”
听到傅怀臻的问话,莫凝才发现莫振声已经用废弃的水桶打好水,斟酌着用量往土上倒水,边倒边将泥和水搅拌,全程屏心静气,神情专注到近乎虔诚。
水和泥的配比,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关系到砖最后成型的密度和硬度,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有差错,而这个比例,完全凭制砖者的技术和经验。
“嗯。”莫凝看着爸爸,那个曾经最让她骄傲的男人,现在也更让她心酸:“很多事情都糊涂了,可是这件事,还清清楚楚。”
纵然已经神志混沌,可是砖窑和她,这两块世间最重的砖,爸爸可能会一直背负到死。
傅怀臻脚下一滞,莫凝也一个踩空,木质的齿轮缓缓停了下来。
“他的大脑,还有恢复的可能吗?”傅怀臻沉声问。
莫凝早已接受了现实,可说来总有些酸涩:“爸爸的脑子里有个血块,手术还是有希望的,但是费用高昂,而且,危险性也很大,一般医院,都不建议冒这个险。”
“哦……”傅怀臻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一脚又缓缓踩了下去。
齿轮又转了起来,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隐隐的虹的色彩。
“你,下来!”莫振声突然喘着气跑了过来,胖大的身体上都是汗,神情严肃地看着傅怀臻。
傅怀臻跳下踏板,又候着把莫凝扶了下来。
莫振声看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正正脸色,把傅怀臻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傅怀臻站正,恭敬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小傅!我教你烧砖!”莫振声表情郑重而骄傲,“有了这门技术,我包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好啊!”
莫凝不知道爸爸葫芦里卖什么药,莫名的有点紧张,傅怀臻却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莫振声庄严地看着傅怀臻,仿佛马上要宣告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一向浑浊的眼睛也似澄明许多,“照顾好小凝!不让我的小凝再被人欺负!”
莫凝简直懊恼地要死,这是爸爸受伤两年来,说得最最糊涂的一句话,她刚刚明明已经觉得不对,却没有及时的防患于未然,现在把自己和傅怀臻都逼入了尴尬的窘境。
莫振声的嘴唇颤颤的,眼看还要说什么,莫凝亡羊补牢地上前捂住他的嘴巴,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抵得过爸爸,莫振声一把扯开她的手,情绪激动起来,连眼眶都红了:“我把这个砖窑都给你!只要你照顾好小凝,保护好我的小凝……”
“爸……”莫凝拽不动莫振声,只能下了死劲的用头顶在他肥胖的肚子上把他往后推,莫振声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汗和眼泪一起滴到莫凝的背上。
“照顾好小凝,保护好我的小凝……
重复含混的几句,苍老而渴切的语调,像黏腻的土,要蒙住口鼻,封住心跳。
然后,不知傅怀臻说了句什么,夹在父亲的喊叫里,莫凝没听清楚,只觉得父亲的挣扎突然停了下来,“嘿嘿”地笑了几声,身体一瘫就倒在了地上。
☆、第 23 章
莫凝和傅怀臻都吓了一跳,莫凝蹲下来扑到不省人事的莫振声身上,使劲叫他:“爸爸,爸爸!”
回应她的是浑浊而响亮的呼噜声,莫凝扒开爸爸的眼皮看了看,又搭着他的脉搏凝了好一会儿神,似乎还不能确定,又拍拍爸爸的脸,试探地叫了句:“爸爸?”
莫振声耸了耸鼻子,继续打呼。
傅怀臻在一旁担心:“怎么样?”
“应该是睡着了。”莫凝舒了口气,掏出纸巾擦擦爸爸额上的汗,眼神像看着一个让她伤神却又最心爱的孩子。
傅怀臻不放心:“你确定?睡着怎么会这么突然?”
“自从受伤后,就是这么突然,所以,一定要有人时时看着。”
傅怀臻仔细看了看莫振声的脸色才真正放下心来:“那现在怎么办?”
莫凝有点犯难:“最好还是回家睡,这里脏,而且容易感冒。”
莫振声受伤后虽然身体胖了,可是体质大不如前,让他这样躺在露天肯定不行。
傅怀臻立刻把莫振声的一条胳膊放到自己肩上:“那赶紧把他扶到车上吧。”
莫凝别无他法,愧疚不能自已地涌出来:“真是太麻烦你了。”
傅怀臻笑笑:“没事儿,请我吃套肠就成了。”
莫凝连忙说:“好!那说定了!”
虽说对吃货来说,最好的回报永远都是美食,可是现在她欠他的,只是用美食来回报,已经远远不够了。
把莫振声扶到车上,两人都出了一身汗,莫凝要在后座看护爸爸,只能由傅怀臻开车。
车厢晃荡着,爸爸睡沉了,莫凝才想起道歉。
这话不得不说,但是说起来真尴尬,她踟蹰了会儿才开口:“傅怀臻,对不起啊,我爸他老人家不懂事,刚刚的都是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傅怀臻头微微偏了偏,似乎是在回忆刚刚的情景,莫凝只觉得脸上的热意蓄势待发。
“怎么?怕我当真?”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莫凝赶紧严正声明:“当然不是!你怎么可能当真,只是……”
“只是什么?”
他刚刚不知应承了句什么,她不好问,但是爸爸满意的笑声让让她很不安。
她尽量用一种客观冷静并且置身事外的语气:“我怕……我爸会当真,他有时候执拗得很,以后他要是再提起这个话题,你完全置之不理就行了。”
紧接着又自我安慰似的补充:“当然,也可能我爸醒过来就忘了了,他的脑子经常是会玩闪退的。”
“闪退?”傅怀臻笑她的用词,“老爷子真是挺可爱的。”
既然他并没有当回事,再多解释就显得自己多心了,莫凝马上顺着他转移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