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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有几串不会响的风铃,是小江塞进他车里的。
空气中浮动着他闻不到青柠香气,太熟悉了,所以从来没察觉。
静了一会,张存夜拿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她的备注。
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他放松地支起一条长腿,架在桌子半腰处的凹陷设计处。
等待接通时,他猜着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应该没有这么早入睡。
“嘟”声响得有点久。
靠,不会真的睡了吧,懒鸟。
他正要取消通话,那边却在最后一刻接通了。
甘却其实很迟疑来着,因为是陌生来电,这个号码她也完全没印象。
接通之后,她清脆脆地“喂”了一句。
信号中有空气的细微‘沙沙’声,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
着着实实愣了一下,他的声音落在她心上,如惊蛰,如秋伏。
“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呀?”
他似乎笑了一下,是她极其熟悉的那种笑,笑她天真,笑她问这么幼稚的问题。
这轻轻的笑声顿时让甘却的脸有点红。
“现在在哪?”
“公寓里,准备睡觉了。”
“明天要做什么?”
“就,志愿者活动,东路那里。”她也不知道公司为什么要组织一个这样的活动,还占据了她的周六休息时间。
“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
她听见他轻“嗯”了一声,但过了好一会儿也等到没下文。
“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吗?”
“噢……”
这句话不太像是他会说的呀……
不过,听听他的声音好像很开心的感觉……
甘却盘腿坐在床上,脚边还放了本书,没拿手机的那只手习惯性开始刮被子。
“明天记得接电话。”
“啊?什么时候呀?万一我……”
“你不忙的时候。”
“哦,好。”
“晚安,麻雀。”
“晚安,张———”电话被挂了。
甘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抓了抓头发,卷着被子躺下去。
不对,为什么他一问,她就全部都乖乖答了呢?
她拍了拍脑门,死性不改,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可是明天,明天他要做什么?
甘却开始计划,要不要做些防范措施什么的,避免单独跟他相处。
这人太能了,她要保留一点战斗力,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第三十九章
1
九月不是一个很喜气的月份,对张存夜来说。
但只要日常生活足够忙碌; 行程被安排得足够满; 他就没有更多的时间跟自己探讨:这个月份到底有多不喜气。
比如2021年的今天; 从早上到下午; 跳过午餐,看企业策划案; 看同城娱乐的行情; 开了个会; 很快就临近十七点三十分了。
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想了想,换成发短信。
然后进更衣室换了套衣服; 准备出门。
甘却收到短信时,志愿活动已经结束了。她正在跟几位同事在收拾一些杂物。
牛仔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太在意。忙完之后拿手机出来一看; 隔了二十分钟。
在看到她给他的备注时; 心里“咯噔”了一下,潜意识地生怕自己错过他的任何紧急‘召唤’。
尔后又想起自己的‘伟大’计划; 这才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脊背; 慢腾腾地查看短信。
但是; 这是什么?就发了个地址?其他什么都没了?
不过这也的确是他的风格……
握着手机; 甘却按照着他给的地址; 不紧不慢地走。
远远地就看见了他的车,停在一片树荫下。
她事先清了清嗓子,免得到时候怯场。
张存夜靠在后座补眠; 眼睛闭着,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两片月牙形阴影。一手枕在脑后,长指微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甘却走来的身影,想开口提醒他,没舍得打扰,又悄无声息地把话吞了回去。
所以甘却站在车窗前时,看见的就是他的睡容。
安静漂亮,却疏离得像隔在透明玻璃罩里一样。
她想起在荷兰海牙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看见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他穿着纯黑的宽版卫衣,脑袋藏在宽大的连帽里,不盖被子也不躺下,偏执又防备。然后在她沉入睡梦时悄然离开。
黄昏的街头,落日斜晖,跟回忆的色彩很搭,一切都晕染出怀旧和温情。
甘却跟陈司机无声对着口型,最后抬手敲了敲后座车窗。
车里面的人睁开眼睛,醒得很快,转头看向她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倦意都没有。
她看着他摇下车窗,赶在他说话之前,先急急地声明道:“我那个、六点半要回去,因为室友她没带钥匙。所以,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长眉微挑,张存夜偏着头打量她,从白色运动鞋,到头顶发梢。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习惯,”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一紧张就开始刮衣服布料。”
甘却立刻下意识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辩驳他:“我、我不紧张时也喜欢刮衣角。”
他没理她这句话,兀自分析着:“你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紧张吗?我比你清楚。第一,感到害怕时;第二,当我靠近你时。而现在…”
他抬眼注视她,“大概是在说谎。”
“什么呀!”甘却有点慌,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有什么好撒谎的?就是得回去给室友送钥匙嘛,撒这个谎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呀?”
“你怎么知道我指的是这一句?”
“我、我……”她被看穿了,鼓着脸颊瞪他,试图转移话题,“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呀?”
“陈叔。”张存夜叫了司机一声,目光却还跟她对峙着。
陈司机心领神会,把车钥匙留在车上,就下车离开了。
“那什么,陈司机是去逛街吗?”甘却看着司机远走的背影,有点着急,“那我也去买点东西,然后回家?”
“你走一步试试?”
这句话出来,走当然是不敢走的,但她完全不敢看他,低着脑袋站在那里,一点也没平时的主动,更别说眉开眼笑了。
见她这副样子,跟他猜的相去无几,张存夜蹙了下眉,“上车。”
甘却实在想逃,迫于他的气场威胁,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拉开副驾的车门。
“往哪儿坐?”他的声音清冽质感。
她头皮发麻,已经预料到自己上车后的后续了。极度不情愿地绕过车子,打开后座另一边的门,往他旁边坐下。
张存夜侧转身,斜靠在座位和车窗的角落处,以便从更好的角度看她。
她上身还穿着深红色志愿服背心,扎起的长发有一些分开垂在身前,大概是出了汗,额角细发有点湿。
眼睛乱转,手指扣在一起无处安放。
他将她的一切表面动作和内心活动收在眼底,微抬下巴,“说说看,躲我做什么?”
“我没躲你呀,我现在不是在车上吗?我哪有躲你……”话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抬头,看我。”
她没抬头,声音还是小,问他:“张存夜,你觉得我好玩吗?”
这句话有点意思。
他屈指轻蹭鼻尖,想了想,“还不赖。”
“那是不是、就像一个玩具一样?”
她说着,抬起头看他。
这时他才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额前碎发下,长眉轻皱,他反问:“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玩具永远都找不到主人,只能等着主人来找她,”甘却拼命压抑鼻酸,侧着脸跟他对视,“还有,玩具不会哭。”
可是她刚说完这句话,两行泪就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
甘却慌忙抬手想去擦干眼泪,手腕却突然被他抓住。
张存夜把她拽进怀里,另一手扶住她肩膀。
“听谁说的?”
眉目依然清冷,声音毫无波澜,只有眸底的阴霾出卖他此刻的情绪。
“没有听谁说,我有自己的感情、和判断。”侧脸贴着他衬衣,她声音沙哑,泪沾在上面,晕出一小片水渍。
“判断错误。”
“你别糊弄我了,你不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甘却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乖乖听着他的心跳声,双眼无神,“太喜欢你了,我也控制不了;于是我就在想,少收藏一点与你有关的时光,以后回忆起来,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
喉间发涩,他头一次发觉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会有这么无力的时候。
这种无力感,来自他那堵防备太厚的心墙;来自他无法轻易克服的情感洁癖;来自两人截然不同的一切。
“‘十八岁’,如果我能不这么喜欢你,就好了。”
怀里的人说完这句话,开始试图挣开他的怀抱。
张存夜回过神,放开她,“坐着,司机送你回去。”
他打开车门,自己下去了。
留下甘却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他修颀的背影,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2
北京这个城市,融合了辉煌的历史和现代的潮流,汇聚了无数雄心壮志,也埋葬了太多天真梦想。
这里是个人彻底反叛的天堂,也是时代彻底变革的圆心。
张存夜站在稀落的人群中,听街头艺人弹着吉他清嗓唱歌。
众多乐器中,吉他是被他刻意忽略了的一种。
S 弹得很好;L 弹得比她还好;而 W 几乎没碰过。
总得有一个方面,他不能沾手,才能让 S 和 L 获得成就感,并且拥有向他炫耀的机会。
十三岁之前,一半的欢乐,都来自于他的知而不言,言而不破。
这些年,不管他历经多少繁华与跌落,脚下的影子,始终有一半留在奥斯陆。
也许等有一天,挪威不再有极光,他的影子就能顺着电磁微粒,化为肉眼不可见的虚无。
如此一来,心上那堵墙,就能轰然倒塌;
墙后那片阴凉荒芜之地,就能接受阳光,生机勃发,绿意盎然;
那些等候在墙外的人,就能像一群小孩一样跑进去,欢欣雀跃。
或许他也会更容易得到传说中的世俗快乐。
吉他消音,围观群众中有不少人找出零钱放在街头艺人面前。
张存夜从自我思绪中回过神,他没有随身带现金,干脆给这艺人捧个人场,继续站着,直到他再弹完一首,才双手插兜离开。
傍晚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不息。
他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正是下班高峰期,周围不乏穿一身职业套装、拎着公文包的上班人士。
人人脸上都倦容明显,在扮演了半天的某个角色之后,又要到另一个地方去扮演另一个角色。
也许是父母,也许是夜店里狂欢的年轻男女,也许是小店铺里的兼职员工。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很少有机会徒步走在街头,感受这种彻底的空虚感。
据张存夜观察,他所在的阶层圈子里,人们最经常被两种东西所吞没———贪婪和空虚。
他不畏前者,但常常在某些空闲时间里,被后者钻空袭击。
空虚就像蛇信子一样,胜在那一声声细微的“嘶嘶”,能把人整个笼罩住。
他试图用口哨吹一段调子,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依然干涩。
她是他对抗空虚的良药。
可惜太不对等了,也没法对等。
爱跟空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