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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容回头喝道:“玉音!你够了!你知道她是谁,还说这些话?!”
周玉音微微一滞,随即冷笑着说:“玉容,你和卓嘉自交情好,那是你的事,我家好歹也是你至亲,你不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可我全家家破人亡,犯不着跟她惺惺作态。她是什么人,我更加管不着。”
颜子真霍地抬起头,厉声说:“我不会有你这一家肮脏的血!”
周玉音的脸色一变,冷笑:“这只怕也由不得你。要不你就学哪咤吧。”这一刻,映着她身后森森绿竹,眼里的怨毒和愤恨直欲噬人一般。
“而且,”她忽然悠闲地说,“你以为,你母亲那边的血,有多么干净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父亲母亲被骗去流氓斗殴场所找我哥无故被捅死,我哥哥被莫须有的罪名判了死刑,我奶奶大病一场离世。这一切,颜子真,全拜你卓家所赐,拜庄慧行所赐!!!”
她的眼中似乎也有血和泪,也有怒火和惨切:“我去找过庄慧行,我带了录音机去。”
她仰头望天,许久,惨然一笑:“我才十几岁,我怎么斗得过她。”
往事照样折磨着她,她的浑身有止不住的颤抖。
颜子真呆呆地看着她,忽然笑起来,尖利地说:“对,也许他们的死不合法,可是他们之前做的事一定早就死有余辜!这就是你奶奶说的报应吧?我外婆多伟大,终于替我妈报了仇。”她又冷又热,又是悲愤又是痛快,只觉得一切都应该更猛烈些,都应该更直插人心些,应该更痛些。
周玉音怪异地看着她,周玉容急忙喝道:“玉音!停止!不要再说了!你知道她们母女是无辜的!”
周玉音大笑起来,她指着四座坟茔,大笑着说:“无辜?亲爱的姐姐,这里躺着的是我的奶奶爸爸妈妈和哥哥,也是你的奶奶伯父伯母和堂哥。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谁来对他们说我是无辜的?我妈妈我奶奶是无辜的?我爸我哥罪不致死?你别忘了,卓嘉自是她妈妈亲自送来的,是她妈妈庄慧行亲自送来用她交换她哥哥的命的!”
颜子真张大眼睛,脑中雷声轰轰,不能置信,周玉音一把推开玉容,对着她笑容诡异:“颜子真,你真是天真,你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你外婆伟大?你外婆替你妈报仇?我告诉你,是你外婆亲自把你妈妈送来的,她说,她不能让儿子死,所以把女儿送来交换。我还记得,卓嘉自来我家的时候,还以为来走亲戚呢,一直到找不到她妈了,到我二哥告诉她她妈和她哥早就走了,她妈把她留下来换她哥的命的,才呆得跟个木瓜似的。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他们卓家要是有骨气,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让自己的妹妹用身体来换自己的命,卓家!多干净的卓家!”
她的笑声如枭啼,凄厉而悲愤地在整座竹林里回荡。
☆、第51章 四
颜子真一边沿着水泥公路走,一边等搭车。直达的班车是上下午各一班,都已经开走了。她在等近距离的车,然后不断地转车回家。
她不能留在这里再多一刻。
心里如同油煎火烧,说不出的痛苦煎熬,说不出的难受伤心。那是她妈妈吃的苦,受的非人的罪,而她只是听了别人简略的叙述,那都过去了,可是颜子真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痛得要裂了开来。她没有办法想象妈妈当年的样子,受尽屈辱生不如死,那样的折磨和悲苦,那时候妈妈绝望得想死吧?她想到家里的妈妈,总是对着她闲闲调侃、幽默开朗的模样。那才是她的妈妈啊。妈妈,她握紧拳头咬着牙,妈妈啊。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像决了口的河水,流了满脸,只是停不下来。抹了又有,抹了又有。
她不停地走着,流着泪一边走一边一直在发抖,修长的身形微微弯了起来,像一片秋后的落叶簌簌地在盛夏山色里发抖。
邓安默默地把车停到她面前,叫她:“上车。”
她茫然地看着他。
邓安下车,拉着她上了车。
她茫然坐在座位上,躯体不受意识左右,仍然一直在抖。
邓安开了会儿车,看了看她,停下来探身帮她把保险带系好,然后静静地看着窗外,安慰地说:“颜子真,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过去很久了。”
是么?颜子真茫然地望着窗外青山绿水,过去了么?自己呢?自己的存在可不就是那个活生生的纽带,联接了过去,把过去带到了现在?忽然间,她痛极的心中涌起空茫茫的悲哀和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
“到了春天,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我听说我走后两个月,她也终于逃走了。”“那时候文革已经结束两年多,伯伯一家的权势也越来越小。”
像有闪电一道一道刺心裂肺,她意识到自己的绝望是什么,她的生日就在那年春天,这带血的生日再也侥幸不了。我竟然流着这样的血。然后,她又想,多么可耻,妈妈经受这样的一切,可是现在我却在伤心痛恨自己流着这样的血。
她的手握成拳,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紧到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感觉不到痛,但嘴角却弯起一个嘲讽的笑,浸在泪水里,说不出的寒冷。
邓安转头看着颜子真的那个笑容,慢慢地说:“那更不是你的错。我不觉得你从此就有什么不一样了。”
颜子真不语,只是望着窗外。
邓安说:“说得真轻巧是不是?我明白,做起来不轻巧。可是,你看你妈妈不是做到了?她是你的亲生妈妈,不是吗?”
颜子真眼神空茫,嘴角那个笑更加触目。亲生的妈妈,外婆。外婆,你也是妈妈的亲生妈妈。
邓安启动了车子,说:“你不需要负罪,更没有必要折磨自己来减轻痛苦。”
那一路,两人都没有再言语。邓安沉默地开着车,颜子真沉默地长久地望着窗外。
到了颜子真家,邓安陪她上楼,看着她关上家门,才转身往电梯走。才走一步,颜子真打开门,叫他:“邓安,谢谢你。这些事,请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邓安点点头,再看着她关上门。怔了许久,颜子真这一眼,很冷静,很清楚,那里面,有点东西不见了,却多了一些东西。
颜子真关上门,坐了下来,很久之后她打了个电话给小舅舅。
“小舅舅,”她尽量用轻松的口气问:“你能告诉我外婆和妈妈的事情吗?”
卓嘉在拿着电话一怔,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颜子真说:“没什么,小舅舅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妈妈……这么不能原谅外婆。”
卓嘉在温和地说:“颜子真,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外婆也已经不在了,大家会慢慢忘了这些事的,你别再想了。”
颜子真固执地问:“可是小舅舅,我想知道,是不是,是不是外婆对不起妈妈?”
卓嘉在叹了口气,只好说:“颜子真,别怪你妈妈,小舅舅只能告诉你,是的,这件事是你外婆对不起你妈妈,所以你妈妈才伤心才不能接受。所以颜子真,你要好好疼妈妈,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别再追根究底,让大家把一切都忘了吧。”
颜子真轻轻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个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妈妈始终不原谅外婆,是妈妈的权力,她被全心信任的母亲出卖,她终身无法原谅,终身无法接受。
颜子真呆坐着,妈妈,对不起。外婆,为什么?因为大舅舅么?
她忽然想起今年正月全家聚会,大舅舅给卓品的那一记耳光,大舅舅发红的眼眶。随即她想起来,自己从小到大受尽全家的宠爱和百依百顺,想起外婆疼爱她超过所有孙辈,想起她得到外婆一半的遗产而大姨舅舅们都视为理所当然的笑容。
所有的不合理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而那边,卓嘉在再也没有平静下来。
当年发生的事……他默默地打了个冷战,多少年了,他不敢回忆当年。
那一天,和大哥一起下乡的同学惊惶地跑到家里,说大哥打了村里的恶霸,把那人的手和腿打折了,然后大哥被关了起来,罪名是反党反人民向贫下中农报复。因为知道自己家的成份和海外关系,那个被打的恶霸声称要打死反革命通敌分子。那不是开玩笑。
一家人慌成一团,出嫁的大姐也回来了,母亲脸色煞白,连夜赶到那个遥远的乡村,三天后,母亲回家,带了二姐卓嘉自再度去了那个乡村。然后母亲带着大哥回来,全身是伤和血的大哥连夜被大姐送走到北方一个朋友那里。
他那时候还小,才十几岁,第二天问母亲:二姐呢?二姐为什么没回来?母亲失手跌落了手里的碗,却并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母亲的头发慢慢地白了一片,而二姐,一直没有回来。
后来,他偷偷地跑去了那个遥远的乡村,他远远地看到了二姐,那张带伤的脸,冷漠的眼,他被周家的人赶走,独自躲在山里又惊又怕地过了一夜,深夜里二姐偷偷地找到他,递给他馒头,让他马上离开。
他哭着问二姐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二姐没有回答他,只淡淡地看着山下。
那个再艰苦再困苦的情况下也是笑盈盈护着他疼爱他的二姐,那个自小便会学着大人唱儿歌哄他睡觉的小姐姐,换了一个人。他是二姐抱大的,他不会不理二姐。
那几年里,他用尽方法,也只能去看过二姐四五次,每次都不能正大光明地见到她,他见到二姐一身的伤,愤怒地要去理论要去打架,而二姐只淡淡地在愤怒的他身后说:“我只有一个身子一条命,救不了两个人。”止住了他的脚步。
他打听到了,原来当年大哥一帮人下乡时,村里来接的人里就有那个恶霸,他看到过二姐。后来大哥出了事,母亲去求情,他灵机一动,就要二姐来换。
他问母亲为什么,母亲也只是淡淡地答他:“我只要大家能活着。”
他大声说:“可是二姐那叫活着吗?你就不怕她被打死?你就不怕她受不了自杀?”他那样愤怒,那样悲伤,那样恐惧。
母亲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见他,她慢慢地走开去,声音却冷静:“你二姐不会自杀。我四个孩子中,她最像我。”
卓嘉在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有一切,他都无能为力。他甚至知道自己的愤怒好像都是没有道理的,难道他愿意大哥死吗?
年少的他不能怎么样。他那样悲痛,那样无力,他甚至不能去痛揍一顿那个恶棍。因为他的二姐会被揍得更凶,他会被抓起来让二姐更痛苦。
他也不敢写信告诉北方的大哥,他知道大哥会不顾一切赶回来,那样的后果更加糟糕。已经付出这样的代价,怎么能让它更糟糕。
那样的日子一年一年地过,也就过下来了。
文革早已结束了,那个山村还是一片混乱,还是村支书当权,村支书的亲戚还是在城里有权有势。然后终于有一天,他忽然听到二姐逃走了,再然后父亲回国了,大哥回来了。
从北方回来的大哥知道整件事后,痛苦地问母亲:“为什么要拿二妹去换?妈妈?你甚至没有问过二妹就这么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她送到那种地方?是我闯祸,我宁可自己死。”
母亲答他:“说得确切一点,我骗她去找人说情去接你。我不会让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