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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真张大嘴巴。邓跃叹了口气:“我刚好找邓安有点事,那家属真是不揍没天理了。”
他粗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那病人是个老人,送来的时候就病势垂危,抢救了几天还是不治了,病人儿子说医生救治失当,要求赔偿,主治医生要和他们讲理,结果被几个人按住打,其他医生来拉都拉不开,那几人还污赖大叫医生打人,眼见得那主治医生被打得不能动,邓安从楼上闻声下来,冲上去踢开了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莫琮这时候才插上嘴:“那邓安有没有受伤?”
邓跃摇摇头:“邓安小时候练过武,三四个人近不了他身,只是不能下狠手,被打了几下。”
莫琮想了一会儿,说:“现在的医患纠纷真是……要不我来写篇报道吧。”
颜子真看了她一眼:“现在的医院收费医生态度收受红包这些问题早就天怒人怨,你这报道怎么写都是火上浇油,医生再有理,普罗大众也还是会给家属找理由去同情所谓的弱者。你就算写出来了,报纸杂志也不会登。除非你写邓安这不对那不对,违反医生守则。”
莫琮何尝不比颜子真更明白,这种敏感问题一向是能避则避,总要出现一个明确指向了,才会一股脑地出街。
众人沉默。
后来颜子真听说邓安打趴了那几人后撂下一句话:“你有本事一家老小亲戚从现在起都别生病,不然的话,我告诉你,全院联名,整个市里没一家医院、一个医生会收治你们家任何一个人!”
殴打病人家属,无论在理不在理,邓安受处分简直是理所当然。
但是事情并非这么简单,邓安殴打病人家属这件事,在本地论坛上传得沸沸扬扬,不知是谁爆的料,邓安去外地动手术收取红包,邓安和女病人谈恋爱,邓安多年来始乱终弃的风流账,邓安曾经失误的手术……有根有据,地点人物齐全完备。
一时间,邓安成了本城互联网名人,医术虽高,医德败坏,名声跌入谷底。
连卓嘉自、颜海生都知道了这件事,问清了打人真相后叹息着说,总是持身不正才会有机会被人打落水狗。
好在爆料的人并未赶尽杀绝,邓安的家人并未牵涉其中。这一点让颜子真邓跃庆幸之余也颇感疑惑,他们不是没见过网上人肉搜索的可怕,那真是祖宗八代都给扒出来,何况于邓安这样有名有姓的人。
却没有人提那病人之所以病得这么重,是因为儿子们置之不理造成。
颜子真倒想为邓安写一个帖子澄清是非黑白,但一来她并非亲眼目睹,二来她对邓安的事情还真是不了解,三来也知道网上言论向来唯恐天下不乱,只得沉默。
邓安终于被医院停职。
邓跃无奈地说:“医院说,邓安当时拉开病人家属就可以了,不应该在拉开后继续打人,病人儿子被邓安打得不轻。”
颜子真说:“干吗不打?不打白不打。医院的话在道理上是这样没错,但是问题是当时邓安不用武力能拉开他们吗?那拉开了人,就算不打也会被说成打,还不如打个痛快。凭什么他们可以无理取闹把人打成重伤,还可以要求赔偿?”
邓跃说:“你倒是和邓安的说法一样。”
颜子真板着脸:“我虽然讨厌邓安,但我一向先帮亲再帮理,何况这次道理也在他这边。”
邓跃笑起来,告诉颜子真,邓安支付了病人儿子的医疗费,至于那人提出的疗养费误工费损失费,邓安也一分不少地付给他,不过听当时病房里的人说,邓安闲闲地跟那人说:我向你担保,这些钱,你还得花在医院里。据说那人都傻了。
这句话颜子真当面问了邓安,邓安停职之后空闲了很多,时时被邓跃叫了回家吃饭,邓跃工作虽忙,这段时间也尽量抽空回家,颜子真偶尔便也跟着去。
邓安看她一眼,笑吟吟:“我可以理解成你为我担心吗?”
颜子真瞪着他:“你有需要我为你担心的地方吗?”
邓安咬着筷子装作思索,半晌后惆怅地摇摇头:“你不够美。”他的眼里全是笑意,十分狡狯。
颜子真见他全无人们想象中的潦倒失意,与出事之前根本一模一样,那些爆料那些传闻还有停职的事情对他真的一点影响也没有,心下对他倒也佩服。
☆、第28章 二十二
1936年,省城康家大厅。
十岁的康锦言蹬蹬蹬从楼上跑下来,瞪着正在大厅嘱咐女佣的管家说:“我昨天让你买的燕窝呢?”
管家停下嘱咐,说:“大小姐,昨天老爷有贵客,全家上下都各有手头活计,因此还没来得及去买。”
康锦言抿了抿嘴,问:“那今天有没有人有空?”
管家犹豫片刻,抬头正要说什么,却见康锦言眼中厉芒一闪,心下微凛,想起康家虽然当家的已换了人,可不知为何,家里上下佣人对小小的康锦言始终不敢太过放肆,他身为管家,深得康老爷器重,少与康家小辈打交道,也知康老爷并不看重几个女儿,可这一道稍瞬即逝的眼中厉芒到底还是让他改了主意:“大小姐放心,今天有人有空。”
康锦言也不多言,转头便上了楼。
走廊才走了一半,便看到一个身着大红织锦团绣旗袍的女子缓缓走来,那旗袍上绣样繁复,艳丽无匹,却掩不去那女子丽质天生,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康锦言。
康锦言只穿了淡蓝洋装,脸容也算秀气,在她面前却不值一提,只她小小身板挺得笔直,肩背极挺拔,神色间淡淡,微垂的眼角流露出一丝不屑,径自从女子身旁走过。
那女子却说:“锦言以后要燕窝,直接吩咐厨房采买便是,小小事情不要再麻烦管家。”
康锦言并不作答,连身形微微一顿都不曾有,恍若未闻一般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五岁的康锦意端端正正地在描红,见得姐姐进来,露出一个很大的欢喜笑容:“姐姐,我写了五十个字了!”
康锦言也露出笑容:“锦意真乖。”
康锦意放下毛笔,跑去洗了手,见姐姐正在检查自己写的字,便乖乖地靠在姐姐身旁,抱住姐姐手臂。
康锦言见妹妹软软的小身体依偎着自己,心中也暖暖的,笑着说:“锦意今天这五十个字写得真好,来,我们拿去给妈妈看。”
康锦意一声欢呼,先就冲出房门,跑到尽头母亲房间,也不敲门,横冲直撞地跑进去:“姆妈姆妈,姐姐夸我今天字写得好呢。”
床上的中年女子似是一听脚步声便知道是小女儿,早笑容满面地转过头来,声音软糯柔和:“我们锦意真了不起。”中年女子面容秀气,和康锦言有七八分相像,却满面病容。
康锦言随之进了来,把妹妹的描红给母亲看了看,两人夸了康锦意一阵子,康锦意便心满意足地跑到一旁玩玩具去了。
康锦言的母亲史氏低低地叹了口气:“锦言,你待孙姨娘软和些。你总这样,你爸爸就更不喜欢你。”
康锦言抿了抿嘴:“我要再软和,他们母子更欺到咱们头上来了。妈你别管这些了。”
史氏怔怔地说:“可是锦言,你才十岁。”
康锦言握住母亲的手:“所以妈,你要快点好起来。”
其实康锦言心里也知道,就算母亲身体健康,也与事无补,孙姨娘容貌极美,又生了父亲唯一的儿子,很得父亲钟爱;而母亲只生了自己姐妹二人,性格又柔弱,在康家早不当家,自己母女三人每每被佣人怠慢。
但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心中也彷徨无计,只愿母亲病好,自己带好妹妹,至于之后,她也想不了这么多。
这样的软弱无依她只在周默面前流露,对着其他任何人,她的小小肩膀比谁都挺得直,她的骄傲不容任何人看低。但是周默不同,周默很小时候便会逗她笑,会偷偷带她出去街上玩,会带她爬到城里最高的楼顶,陪她看天高地阔。他从来不安慰她,但是每次见了面,周默总有办法让她开怀,让她忘了不愉快,然后回到家里能够换个角度去解决问题。康锦言也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沉默,在他面前垮下小小肩膀,然后在周默的说笑陪伴下,慢慢绽开笑容,重新挺直肩膀。
康锦言的脾气其实并不好,她有点像她父亲,很有点大小姐脾气,只是自从孙姨娘进门,生了儿子,原本很得康老爷疼爱的康锦言渐渐变得无足轻重,她审时度势,不再骄纵,力所能及地保护自己关心的人,却也从来不曾放低自己的骄傲。
这一点,长大后的周默曾经说过:“锦言,我后来仔细地想,我真心爱你,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康锦言其时骇笑:“周默,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周默悻悻:“我早慧。”
康锦言笑不可抑。
但在当时,康锦言的生活并不好过。
佣人并不很敢欺负她们,但随着孙姨娘的儿子渐渐会说会笑会闹,孙姨娘的话越来越有权威,她早有了掌家的权,且隐隐然有当家的威。
这个世道,这个年头,同从前的乱世又尽不同,从前就算是乱世,明面上多少也守着规矩,世家大族名门贵胄就算失了势,也一样有傲骨,造反的人多少也敬着他们,现在连几千年亘古不变的皇帝都拉下了马,紫禁城早成空城,这便是抽去了他们的主心骨,惶惶然不知天日了,大部分的所谓傲骨拥有者都成了笑话,活着才是真正需要。而拥有真正傲骨、知晓真正傲的是什么的人自古以来就算在世家大族都是极少数。
姨娘当家作主出外交际早便自然而然。更何况康家虽经年富贵,却也着实算不上世家。
那晚康锦言放学回家,见妹妹康锦意嚅嚅地看着她,便笑着蹲下身抱住妹妹:“锦意怎么了?”
康锦意软软的小胳膊搂住她的脖子,小小声委屈地说:“姐姐,今天孙姨娘带我出门做客,她让我叫她太太。”康锦言身子一僵。
近段日子,孙姨娘出门做客,会带上康锦意,康锦意比锦言长得好,小粉团子似的,和孙姨娘那漂亮的小儿子在一起,真正金童玉女。大约孙姨娘想着锦意年幼,好调教。康锦言对此没有任何发言权,史氏倒是觉得让锦意和孙姨娘母子搞好关系也挺好的。
康锦言的声音有些硬:“你叫了没有?”
小锦意几乎哭出来:“姐姐……”
康锦言便知道了,轻轻叹了口气:“乖,姐姐不怪你。”
那一晚康锦意便总是缠着锦言,生怕锦言不高兴。康锦言见着她小可怜的样儿,便嘱咐她:“姐姐真不生气了,但是锦意你一定要记得,嘴上可以叫,心里绝对不可以叫。”
康锦意懵懂地点点头。
过了几日,康家请客,是前几日来过的贵客,这次贵客带来了家眷,家里越发热闹,史氏起不了床,仍然是孙姨娘出面待客。康锦言却仍是去上学。孙姨娘对康老爷说,这次的客人并没有小孩子,不需要康锦言在家招呼,学习要紧,晚上早些回家也就是了。
康锦言回家的时候离晚饭时辰还早,家里头开了两台牌桌,太太小姐们打牌,十分喧哗热闹;康老爷和客人则在书房高谈阔论。佣人们穿梭来往,服伺勤谨。
康锦言回家,照例被太太小姐们夸了一通,孙姨娘面上带笑,眼里却寒冷似冰,康锦言并不放在眼里,规规矩矩招呼完了便上楼去。
上了楼,康锦意在史氏房里玩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