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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青鸟几度至云林
“跟我回皇宫,我们找最好的太医治。”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确定。“这不是病,是诅咒。”我的那一只手依然被他紧紧抓握,已然出现了血痕,“是怨念,没有人可以解开。而且,”我放下耳边的垂发:“这些血瘢会从耳部扩散到全身,脸上。我会变得很丑陋,我不想那付样子死在别人的面前。”“我真的没有看错。”他的声音如深水一般消沉,“这几天你的所作所为不是什么勇敢无畏,而是,你一直在寻找了断?”“不是!”我翻腕抽手,双眼正视着他:“我承认,匈奴人劫营那天晚上我是有些一时冲动,但是,弯从来不是一个肯放弃生命的人!”他也正视着我的眼睛。“将军不是对我的出处很好奇吗?弯已经是将死之人了,我愿意对将军和盘托出。”“你说,我听着。”他恢复了平静,撂开手与我对面相坐。“弯是一个家族豢养培育的杀手。周岁起就被这个家族的人从一个普通家庭里偷走,然后经过一系列的训练,最后,成为了一名以完成任务为人生唯一目标的杀手。”“那你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我点头。何止不知道父母是谁,就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晏家不过是嫌把机器做成智能人太麻烦,索性把人改造成了机器。不仅自身身体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还从小被通过手术,泯除了性别信息,以免成为将来执行任务的障碍。这个,我不能说。“可是,你的武功不怎么样。”不愧是反应敏捷的骠骑将军,他很快就找到了疑点,我只得将实话再多说一点:“不瞒将军,这具身体并不是弯的,弯以前的身手要比现在强很多。”“什么?借尸还魂?”他也感到惊讶了。“差不多的意思,否则我也无法来到这里。”“原来如此。”我继续道:“我们的成长,需要经历无数次淘汰,只有胜利者才能继续活下去。对于我们这种……东西来说,活着就是最高的奖励。我每一天的寿命都是自己在绝境中争取得来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了它,我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杀过很多不该死的人。”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是不可以有关系亲近的人,因为我们的刀会刺向任何一个人。可是,齐却不相信……”他甚至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个怪物。“齐?”我的心中一阵酸痛:“是的。不管什么情况,他都没有放弃过我们之间的感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将军没有声音,让我慢慢回忆。“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不过我们非常快乐。他的资质比我好,他鼓励我,一定要活下去,他会给我们一个自由的未来。所以,我比所有人更加努力地面对每一次训练和淘汰,等待着他的诺言兑现的那一天。”“我真想知道自由的味道是什么。我们是最卑贱的生命,连奴隶也不如。我们的消散不会给人带来任何的感觉,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那个家族的工具而已。”“按照规定,成长到十六岁,就要离开训练基地。从此不会再见面了。如果有机会重新见面,那只有一种可能……”我的目光中一定充满了悲凉和无奈:“那就是有一方奉命杀死另一方。”“在我十二岁那年,他离开了训练地。临走的那天,天上飘着雪花。”回忆起美好的往事,让我的眼睛里稍稍有了一点润湿的气体,“我们都喜欢下雪。只要下了雪,地面上无论多肮脏,房子无论多破败,一切都会变成洁白无瑕的世界,干净纯洁得仿佛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污垢。”我看着将军的脸,他的脸也这么干净,杀了那么多的人,双手沾满血腥,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干净,也是用雪擦拭过他的灵魂吗?“那天,雪花在我们身边飘落,周围洁净地毫无尘埃。我跟齐说,永别了。他说,不是永别,以后,我们还会相遇。我摇头,我说我宁愿不要再见到你。他说,你误会了,我们的见面不是尘说的那种见面。”我仿佛又看到了齐的脸,“他说,我们可以像真正的朋友一样,手拉着手看雪,没有胆颤心惊,没有担忧烦恼,只有快乐。”“可是,后来你杀了他?”将军猜到了结局。“是他说话不算话!”我叫了起来,“我们不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听管事老爷的话,好好完成任务,我们是不会有这样的结局的!”我眼眶里的那点湿气被心火烘干:“他给了我一个承诺,又亲手打得粉碎,还要逼着我一起来打碎这个承诺!是他让我生不如死,毁灭了所有的希望!”也许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的颤抖,将军又一次握住了我的手,那样温暖、那样敦实。我也握住他的手,平复一下情绪:“我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继续活下去……将军!你不知道我杀过的人中间,有些,真的很无辜……为了活下去,我不择手段惯了……”将军的手握得更紧了,任我将内心的伤口袒露无遗:“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依然无法阻挡死亡。这个注定来到的死亡让我觉得很不甘心,这几天,我的内心一直充满着怨恨。我每天就靠着战鼓声来麻痹自己。”我将眼睛躲到看不见他的暗处:很抱歉,我不是你心目中那个勇敢的人,我只是个怕死的懦夫……我知道,我一定,让他很失望……所以他……久久无言。他的无言让我的内心充满了一种颤栗,这种颤栗甚至超越了我对于死亡的恐惧。我清楚地知道我不应该后悔自己的坦诚,可是,我现在是那样后悔自己的坦诚。也许,我依然应该微笑着面对一切,就像我以前一直做到的那样。我盯着他的手,等待着他撤去这份不属于我的暖意。依然是久久无言,可是,他并没有放手。我却几乎要自己放手了——不要用这种沉默来折磨我,我无法在这样不能确定的空间中生存……
第二十四章 千山飞过回首处
过了许久,将军终于说话了:“做了那么多违背心愿的事情,只是为了活下去?那么,你当初活下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目的?我还能有什么活下去的目的?我猛然抬头望着骠骑将军,眼前如有迷障即将破裂,末日般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悚然躲避着他的提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无论我怎样否认,他的话已经拨开了我心中最厚重的云层,隐隐有雷动在我心灵的深处回响。霍将军的目光有些迷惑了:“刚才,你不是自己说了?要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坐在有雪的天空下,快乐地在一起。”他顿了顿:“我觉得,即使你的朋友没有成功,你们这个简单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够实现的。”什么?!不!——白光霹雳,如亟雷霆!我情不自禁失声惨叫——将军压住了我的嘴唇,动作迅速地移动到我身边,将我紧紧地按入他的怀里:“别叫!你会惊营的。”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坐在有雪的天空下,快乐地在一起……即使齐没有成功,我们那个简单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够实现的……“这太残忍了……这太残忍了……”我低闷的声音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我仿佛又看到齐伸出他莹白修长的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站在又高又冷的塔尖,微笑着启开双唇:“小弯,下雪了。”只要那天,我放下自己近乎变态的生之执念,我就可以和齐拥有一个短暂的瞬间。我在长期的枭翼生活中蒙昧了自己的真心,我已经在不断杀戮中忘却这一点点本初的愿望。我还不完全清楚齐为了那个誓言,做出了什么样的努力。我现在只知道,当齐走投无路,用惨烈的死亡,来寻求这最后的一个瞬间,他得到的,只是当初另一誓言者的无情冷刀。也许,我们真的都是天生孤独的人,哪怕是一个瞬间也无法得到。十数年在血与火中修炼出来的强韧神经,在这个霎那彻底被击溃了。我——终于失控了……我瘫倒在他的怀中,茫然地低低喃语:“竟是我的错?竟是我的错……”自责、悔恨,将我迅速拉入地狱的深暗之处,我浑身乏力,沉湎其中,再也没有了挣扎的能力。我只会抓住将军的衣衫,如同行将溺毙的人握住最后一根稻草。“怎么了?”他的声音总是能够让我宁静,让我重新获得勇气面对一切,就如同战场上他让他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绽放勇气一般。我泪汪汪地望向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我杀他的……那天,是那个冬季下的第一场……”深深呼吸,“第一场……雪……”他用温厚的目光接住了我的慌乱无措,安抚似的摩挲着我披散在后背上的长发。“是我忘了……我怎么可以忘记呢……”“他接住了那片雪花……他还对着我笑……”一切都历历在目,宛然就在我面前。我似乎感到,周围又飘起那点点纤尘不染的雪花,却又有一层层冷冷寒风直刺入我的心魂。“一念之差,终生遗憾……我竟然已经看不懂他的心了……”五年的时空,就将曾经的密友变成了两颗陌生的心灵,哪怕近在咫尺,也会生死远隔。那天,我只知道恨他逼着我动手,却全然不能体会他的心意。我闭上了眼睛,一颗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这是我欠齐的,永远也无法偿清了。我错了,错得那么深,却不自知。现在的我,算是真的获得报应了。我放松了抓住将军的手,任凭自己如同宇宙中的一点浮尘,毫无依靠地消逝在黑暗无垠的懊悔之中。这,就是我的归宿了吧?“弯,你想弥补遗憾吗?”黑暗中,一个声音如同一缕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弥补……遗憾?”我抬头望着他星星般璀璨的眼睛,勉力笑了一下,还补什么遗憾?遗憾就是遗憾:齐死了,我也快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冬天的雪了。他道:“我算不算你的朋友?”当然算,如果生命久长,在我心中,又何止如此。“你不就是想和好朋友一起赏雪吗?”他的提问让我茫然点头。“那就快走!”他抬起手臂,将我凌空抱起,向军帐外走去。走到军帐外,他把我放在了黄骠马上。马背很高大,我一下子被悬空安放在这么高的地方,侧坐的姿势让我无从抓手。我还没能从那难以平静的情绪中醒来,夜风已经灌满了我的衣裙,又撩起几丝长发遮住我的眼睛,摇摇欲坠的迷乱将我的眼前搅得一片漆黑。我的头,向后一仰,便要跌下去……他很快一拉马鞍坐在了我的身后,手臂拦住了我下坠的身体。摇摇欲坠的迷乱感觉,悄悄地消失在了他的双臂之间。我的头脑却并没有因此而清醒,反而堕入了更加蒙沌的渊底。“抓住我,你会摔下去的。”他的手指拂开我脸上缠绕不休的发丝,那双明亮的眸光旋即射入了我的心底。我依言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