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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间谍。”
所有人转向声音的主人——司零低头站在那里,声音很低、很弱,满是绝望。她从钮度手里挣开手,一步一步,低着头走到前面。
“对不起,老先生——我就是朱一臣的女儿。”
“——啊?”钮天星惊叫,她看看杨琪曼,又看看钮度,却没在他们脸上找到和自己一样的惊诧,“哥哥,妈妈,你们……”
“二十年了,我欠老先生,欠钮家一个道歉。”司零终于抬起头。她双眼通红,呼吸急促,尽力让自己冷静地说:“我的亲生父亲……来到香港之后,有人诱惑他为国外窃取国家情报,他没有禁住自己……所以他才要接近钮峥先生,为自己谋取一席之地。”
杨琪曼心痛得哭了:“好孩子……”
司零朝关咏之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才敢起身:“对不起,关太,言炬。我到了今天才知道,原来钮峥先生是因为知道了他的间谍身份,所以才……这个身份一旦暴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不除掉钮峥先生,朱一臣自己很快也会被组织除掉……”
关咏之倒在钮言炬怀里,失声痛哭。钮度想把司零拉回来,她甩掉了他的手:“你让我说完,既然今天要说清楚一切,我也该给老先生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阿度,”钮鸿元开口了,“你让她说完。”
司零把泪水擦掉,继续说:“朱一臣在一个歌厅里认识了我妈妈,我妈妈叫做颜双,从小也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后来家里破产,她一路逃到香港躲债,所以才去唱歌……朱一臣因为自己的身份,为了保护她,即便在她生下我之后也一直把我们藏起来。”
“在他和周太联手……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很快想办法把妈妈和我转移到内地,妈妈后来嫁给我的继父,零三年的时候她感染非典过世,一直是继父带我长大。”
“妈妈一直对所有人保密她前夫的身份,甚至用谎言掩饰,我想,她是知道朱一臣的身份的……”
司零转向杨琪曼:“阿姨,钮度小时候偷换了你的蓝宝石项链,钮峥先生本来要把那条项链送给朱一臣的妹妹,但是我妈妈看见了很喜欢,朱一臣就留给了她,所以才到我手里。”
杨琪曼失色:“原来——原来那条项链,不是阿度从古董商那里找回来的?”
司零回过身,自始至终没敢看钮鸿元:“我长大之后,想办法接近了朱家的人,现在已经知道朱一臣在钮峥先生走了之后是自杀身亡。朱家过来领他的骨灰时和您见过面,我想……其实您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原本这个世界上谁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我——您和朱家人,应该是一生都不愿意再相见了,是不是?”
关咏之无助地呼喊:“是真的吗……都是真的吗……”
钮言炬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口:“妈,是真的。蕙子她……就是朱家人,她妈妈是朱一臣的亲妹妹,是司零的表妹……”
“……你、你说什么?”
“妈对不起……”
这座香岛道钮家大宅,苦苦支撑了二十一年虚假的风平浪静,终于在今天,要一口气将海底沉船全力抛出海面。
钮度站在离司零不到两步的地方,心如刀绞。如果可以,他好希望替她受这一切……
钮鸿元闭上眼睛,把眼泪逼退才讲话,声音嘶哑又疲倦:“当年……知道阿峥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陪言炬玩耍,得到消息我马上想赶去现场,可是却碰上外面大雨。我命令司机开到最快,最后在一段下坡路出了事……我被卡在车里,半条腿断了,没办法动。”
钮鸿元看向司零:“是我自己看见朱一臣第一个到现场,送我到医院。我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本想找他问个明白,却得知他已经饮弹自尽……”
司零犹豫了片刻,才说:“爸爸后来查到一些朱一臣最后的事,他……他是有后悔的,他写下自白书,留下证据,最后才开枪……”
已经听了很久故事的周杏儿突然笑起来:“的确,你爸爸后悔了!他很早就后悔要退出跟我的合作,最后那段时间钮峥身边的保镖加了一倍,我就知道他还是去报信了!可那又怎么样?钮峥最后不还是死无全尸!”
“你——你——”钮鸿元疯了一般往地上砸拐杖,双目突起,口中喷出一潭血……
所有人上前,什么称呼都涌了上来。
“哈哈哈……”周杏儿仰天长啸,看上去也疯了,“钮鸿元!自我入钮家门第一天起,你是怎么对我的?后来又是怎么对我的儿子?你做梦也想不到,你也会有这样一天!哈哈哈……”
“还有你——杨琪曼!你想知道选中你儿子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钮鸿元当年为了生意,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他们儿子上来寻仇,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现在杀了钮峥,我一定报警让他们坐牢!但是,我可以帮他们设计,意外杀死钮家另一个儿子,还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远走高飞!刚好朱一臣找上我,他也想要钮峥的命,你的钮度才逃过一劫!”
如果不是抱着母亲,钮言炬一定已经冲过去:“你疯了……你简直是魔鬼!”
“我是魔鬼?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周杏儿直指钮鸿元,竭嘶底里道,“你以为他手上就比我干净多少?哈哈哈哈……”
“妈——妈——”钮言炬抱住晕了过去的关咏之,“妈妈你别吓我……”
杨琪曼抱紧钮鸿元的胳膊:“够了,够了……我不想听了……”
钮度刚刚为钮鸿元服下药,柔声细语劝:“爸爸,事情够清楚了,你现在应该去休息,身体最要紧,其他的我们过后慢慢处理。”
钮鸿元拼着最后一口,叫进来下属,令他们看住周杏儿不准她离港。
这间屋子变成戏台,曲终人散。
钮言炬带关咏之回了家,朱蕙子也一并去了,等待他们的又是彻夜的谈话。朱蕙子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去哪里都要粘着司零的小女孩,即便关咏之最后无法释怀地接纳她,她也足够承受。
钮天星陪着杨琪曼,钮度陪着钮鸿元,谁都有事做,谁都有责任。
只剩下司零这个最闲的局外人。她甚至不敢多占钮家一块地,自己坐到花园里的小角落,生怕多在他们面前一秒,就要被扫地出门。
好想回家啊……想那个老旧的透着湿气的家属院,那棵能叫祖宗的银杏树,那只吵叽叽的鹦鹉……那个花白了头发的爸爸。
过年回家待了几天,一晃又是半年。原来她也是有爸爸疼有爸爸爱的,只有在爸爸那里,她才是全世界最受宠的小孩,哪怕把天捅出窟窿爸爸都会原谅她。
她突然就想丢下一切,现在就回北京,回到家她一定乖乖帮爸爸刷鞋、浇花、喂鸟……只要爸爸愿意天天给她做饭,养她到老。
司零抱住膝盖,把脸埋起来,哪怕憋得头再痛也不让自己哭出声。
毫无防备地,她被一个宽厚的怀抱拢住了,耳边响起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别哭,我在。”
司零抬起头看见钮度的那一瞬,她得到了救赎。
神啊,上帝啊,佛祖啊,余生——就让她一直一直看着这张脸吧。
她扑进他怀里大哭,钮度拍打着她的背,慢慢哄:“妈妈早就知道了,爸爸和大嫂还需要一些时间,一切都有我,嗯?”
她乖乖地点头,一直点头。
……
关于周杏儿涉嫌谋杀钮峥一事……刑案最高追诉期二十年,老天不公,今年刚好整二十一年。张家兄弟知道此事,抱头痛哭久久。
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钮鸿元将周杏儿所有贪腐受贿、以公济私、官商勾结等多项违法实情报给南亚政府,全国轰动,周杏儿很快被收监审查。另外,钮鸿元为张母寻求最好的医院治病,给他们兄弟二人购置房产,也算是尽心尽力补偿。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钮度和钮言炬再次一同面见钮鸿元,劝说他对钮重……执行安乐死。
钮度说:“爸爸,让他活下去长大,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等他懂事之后,他会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钮言炬说:“爷爷,天一再也经不起波折了,经过这么多你应该懂得,不会有天。衣无缝的事。如果哪天真的被外人发现,天一可能真的就站不起来了……”
钮度最后说:“爸爸,你学佛法,最懂得人有轮回,你强行将他留在这一世,对你,对他,都不会有好结果……你也应该懂得,要放下执念。”
钮鸿元终于被劝服。
钮言炬主动担任……做这件事的人。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钮重,也是最后一次。
……
关咏之情绪稳定之后,朱蕙子和司零一同回了北京。朱蕙子不肯告诉司零关咏之对她的态度,司零也就不问了,一连遭受重创,谁都需要时间疗伤。
在飞机上,朱蕙子反过来给司零打气:“好啦,司娘娘,暂时忘了那个钮家的事吧!你马上就要回家喊一声姑姑、奶奶了!开不开心?激不激动?”
朱蕙子真真正正长大了。
当然,这件事是经过司自清批准的。他一改往日纵容,坚决道:“如果他们要你搬到他们家里,我绝对不同意!”
回到朱家认亲,一待就是半个月,朱家奶奶几乎一天到晚地看着她,少一秒都不舍得。奶奶笑泪交加地抱着她说:“就冲着要补上之前没有陪你的二十多年,奶奶拼了老命也要活到一百岁!”
接下来的这半年,司零在北京香港之间往往返返,北京陪家人,香港陪爱人。
刚刚接手天一成为掌权人,钮度如司零料想中那样忙得焦头烂额,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更别说拿什么时间陪她了。司零做总监之后也换了办公室,除去钮度出差满世界飞的时候,两人在公司也几乎碰不上面,在家的时候呢,连上床时间都嫌太短。
在钮度偶尔一次为了她赖床两三个小时的早晨,他们用力缠抱,他在她耳边低语:“宝贝,再忍耐一下,熬过这段时间就好。”
司零也偶尔忍不住委屈:“能不能快一点?我怕我老了,就不想跟你撒娇,也不想要你什么陪伴和浪漫了。”
他永远那样温柔:“你再过多少岁,永远都是我的小朋友。”
新的一年伊始,周孝颐两年连任结束,接的新职位将在北京待上七八年。司零主动劝他:“唐棠姐这两年一直没有再跟别人,去吧,去把她追回来吧。”
周孝颐很惊讶:“我没想到你会来劝我,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她。”
“老实讲现在也还是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她比谁都会照顾你,”司零真心实意,“哥,你是除了爸爸之外我唯一的亲人,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周孝颐嗤之以鼻:“别欺负你哥不知道,我们乐乐马上就要嫁人了!还是大户人家,那边乌泱泱一大堆亲戚,过年过节比北京热闹多了,没准儿啊你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两人和好那天,周孝颐带唐棠到司自清家里吃饭。在北京,司自清就是他的父母。
师徒俩做饭时,唐棠拉司零聊天。她掏心窝子告诉司零:“其实我读书时没有接受你师哥,并不是介意他出身,后来爱上他,更不是贪图他什么。”
司零第一次这样认认真真听她说话。她继续说:“是因为后来再遇见他的时候,他改变了很多,读书时他就是钢铁直男,说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