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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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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明回来后,见到书俏仍然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外,尴尬地道:“林院长,我把宁欢欢送上了车。”
  她忽然不想指责他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地方堵住了,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发泄出来。
  她不是没有理智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无权要求他人去接纳一个残障女孩的爱情。韦明固然算不上可爱,可也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对于韦明身为复健师却不能做到对残障人士发自内心尊重的言行,她或许可以轻飘飘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大加鞭挞,可那又怎么样?她心底明白,在对待残障人群的态度上,韦明并不比大多数人更恶劣、更可憎,他所代表的,恰恰是普通人对于身心障碍者的态度。不是没有心软、不是没有体恤,只是更放不下一把世俗的尺子,用自己的标准来丈量那些不同于常人的人生,评判着所谓活着的意义、复健的价值甚至爱人的权利。
  “知道了。”她脱力般地应答道,放弃了责备任何人。模模糊糊间,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另一个沉静忧伤的身影——哦,江淮!那个同样充满灵气、却被残障的身体囚住的江淮!那个不再能弹奏任何音乐的音乐人江淮!书俏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地微动,仿佛再一次触到那晚在他背脊上摸到的凸起的伤疤。她的心脏忽然一阵紧缩,她攥紧了双手,痛得说不出话来。
  “林院长,我并无意伤害宁欢欢。”韦明垂下脸,一副泄气而遗憾的模样,“她跟我说,她不会回来复健了。”
  书俏惊痛地看着他,屏住眼泪道:“现在探讨有意还是无意,对宁欢欢来说都没有意义,伤害已经以最真实的面貌呈现了出来。你觉得良心有所不安?所以急于澄清自己是在完全不知道会造成伤害的情况下才言行失当的,是吗?韦明,你无须和我解释什么,你并没有伤害到我。而欢欢,她不需要解释,她什么都明白。”
  “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能出于同情就欺骗她啊!我不可能接受一个这样的女孩子,这是现实!”韦明的语气也很委屈。
  “没有人会逼你接受她。欢欢也没有。难道你看不出来,她从不敢奢望你的回应。”书俏道,“你以为你今天对欢欢造成的伤害只是因为你拒绝回应她对你的好感吗?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那些冷酷的话?你是在全盘否定她生存的意义!现实对她这样的一个女孩来说已经很残酷了,你甚至还要剥夺她做梦的权利!——不,她小心翼翼到连梦都不敢做,而是远远观望着,幸福离她本来就已经够远了,就像我们抬头看天上的云一样远,可是,你今天让她觉得,自己连抬头看天的资格都没有了!”眼泪从书俏的眼角扑簌簌地滑落,她抬手才一擦干,泪水却又再一次地湿润了眼眶。
  韦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圈也红了,他半张开嘴良久,最终却紧紧闭上了,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蓦然间,书俏听见办公室里传来闷闷的一记捶打桌面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望进去,看见韦明的手指插入发中,把脸埋入了自己的臂弯中,发出懊恼的低哼。
  她做了个深长的呼吸,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一下班,书俏便驱车往江家赶。她在江家用餐已经不是头一次,也并不想虚伪的客套。因此,当莲姐嘱咐她下班直接过来吃饭时,她一口就答应了。坦白说,她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交流,很早她就习惯了独立生活,可是,这不表示她内心底不向往一家人团团圆圆围桌吃饭的家庭温暖。在她而言,这并不是时常能享受到的气氛。同江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虽是客,却恍恍惚惚体验到了类似的温馨感觉。
  然而今晚,江家的饭桌旁只坐着江母方孝龄一人,显得格外冷清。
  事实上,打书俏刚才进门起就没有看到江淮的身影。起初她只当他一时有什么事绊住了,还没太在意,直到莲姐开始上菜,且只字未提自家先生,书俏才隐约觉得有些异常。不止江淮,培安也没现身。
  “莲姐,”她忍不住问,“江淮呢?他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莲姐端菜的手势一个停滞,有些紧张地笑了笑说:“先生今天晚饭吃得早,已经用过了。现在在复健室锻炼。”
  “才吃过了饭就锻炼?”书俏看着莲姐古古怪怪的神情,不免狐疑。
  “哦;不是,先生吃了有一会儿了。而且他刚才吃得不多,等他锻炼完了,我会给他准备夜宵。”莲姐掀开汤锅的盖子,热气冒了上来,让她的脸变得有些模糊,“先生平时也不一定每天下楼吃饭的,林小姐不必见怪。”
  她承认她有些多心,但接下来的整顿饭时间,她的脑子里一直都在转着一个念头:
  江淮好像是在有意避开她!

  ☆、第24章

  书俏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晚饭,依旧不见江淮现身。她因为还有正事未了,强迫自己收了杂念,投入工作。直到对江母结束了这一疗程的语言训练、出了江母的房门后,她才忍不住叫住走廊上的莲姐,打探江淮的情况。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其实有些失礼,可她就是按捺不住这股冲动,定要把江淮的心思弄个明白。
  莲姐支支吾吾,显然是在回避什么。书俏更急了,干脆不绕弯子地直言相问道:“莲姐,江淮是在故意躲我是不是?”
  “怎么会呢!”莲姐错开视线道,“先生真是在锻炼,这不,我算了算时间,可能刚结束,所以才给他送点水果去!”她的手上的确端着一个果盘。
  “怎么我以前来的时候,他不是这个时段复健的?偏偏这次改了?”
  “哎呀,这……”莲姐强辩道,“这复健的时间,还不是随先生的意,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嘛!哪有我多嘴的份?”
  书俏咬咬牙,轻笑点头道:“就是那句‘随他的意’,我倒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莲姐看她要往江淮的房间走,便拦了一把,赔笑道:“林小姐,你也别固执了,先生这个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好钻牛角尖……”她蓦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
  书俏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由缓和了语气:“莲姐,我不想为难你,只是你知道,江淮的脾气爱钻牛角尖,难道我们就眼巴巴任由他他这样下去?虽然我不完全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可我想,既然他避开的人是我,那么起因也必然是我了,我又怎么可以不管不问呢?你放心,我会好好和他谈的。”
  莲姐似乎在犹豫,却听见培安从走廊那头走出来,高声道:“就让林小姐去吧。”
  “培安!”突然冒出一个“同盟军”,让书俏很欣喜。“你怎么不陪着他?”
  “我一直陪着的,正巧江先生复健快结束了,我想出来给他弄点饮料水果,顺便放洗澡水。哦,他现在不在卧室,在三楼的复健室里。我带你去!”
  莲姐把果盘递给了书俏,嘀咕道:“也好也好,我就知道这么避着也不是个事儿。林小姐,你可得好好和先生谈谈,他心里苦,要是说话不中听,你别怨他!”
  书俏说:“我是不会一味忍让惯着他的,不过,你们不要担心,不要小看了江淮,他并不是个一摔就碎的瓷娃娃,是不是?说不定,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呢。”
  说着,她让培安带他坐电梯到了三楼。培安指着门说:“就是这里了,复健师还在里面,不过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快结束了。”
  书俏问:“你不进去了?”
  培安笑道:“我觉得,还是林小姐你一个人去的好,先生脸皮薄,有些话,有外人在,他倒不好说了。”
  书俏一怔,总觉得这句话哪里透着古怪,只是一时间没有心思细想。培安下楼后,她敲了敲复健室大门,正好此时房间里响起了手机音乐声,有人接起了电话。她没有得到回应,倒是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才要推开门,里面便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对方好像是在讲什么要紧的电话,虽然脸上对于她这个不速之客露出一丝惊讶神情,却也没有问她什么。只瞥了她一眼,便自顾自讲电话去了。
  书俏走进了复健室里,只见江淮戴着耳机,戴着腰托坐在一台康复电动脚踏车上,双脚被足托固定在踏板上进行被动练习。他似乎对于她的到来毫无意识。
  直到她走得离他很近,他才抬起眼皮,发现了她的存在,眼中有一些慌乱,就在此时,电动脚踏车忽然速度变慢,而他嘴里发出“咝”地抽痛声。
  书俏起先准备的台词全都忘了,她在那台脚踏车前半蹲下来,着急地问:“是腿痉挛了是不是?她的康复院里有类似型号的设备,因此她知道,这个脚踏车在感应到病人肌肉痉挛时,运转速度会自动变慢乃至停止,然后反向运动,帮助病人缓解痉挛。“经过了昨天的不适,或许今天你根本不该做太过激烈的康复运动!”
  “帮我先把耳机拿下来。”江淮低声说。“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她起身帮他取下耳机。果然,脚踏车的踏板开始反向运动,而江淮的脸色也好了些。
  “谢谢。”江淮说,“让你看笑话了。”
  书俏气结:“你以为我特地跑上来,难道是为了看你笑话的?”
  汗珠从江淮的额头滚落,他轻轻喘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更不是!”书俏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吧,江淮,我们停止互相猜测好吗?我就是想来搞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懂你的话……”
  书俏豁出去了,她可受不了打哑谜:“自从你离开我家之后,就一直避开我是不是?电话也是不接,人到了也不见!你是我欠我钱了吗?这么躲着我是为什么?”
  “可不可以帮我把脚踏车停下来。”江淮说。
  他柔软的语气缓和了她的激烈情绪,她替他关了那台脚踏车,心一软又忍不住关心他:“现在怎么样?腿还难受吗?”
  他的腿很安静,已经没有了痉挛的迹象。“你觉不觉得,我痉挛时候的四肢,有一个词可以很好得形容……”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像不像‘诈尸’?”
  书俏正在替他把足托卸下来,一听他的话,便是一愣。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他,他的嘴角甚至带着自嘲的笑。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好像你看不到我说的是事实似的。”他说,“你很清楚,它们本来就是死去的一部分。只有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让人感觉到一点生机,宣告它们还没有完全死去。”
  “你的重点是什么?”在她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她的眼泪淌了下来。
  “我和你的人生是彻底不同的。”江淮说,“我不想你走进我的生活,那是没有必要的。”
  “倒不如说是你不想涉入我的生活吧?”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我真不敢相信,前个晚上,我们还是那么……那么亲密的关系,你现在却说要两不相涉!”他的态度激怒了她,她开始口不择言,“呵,江淮!你的名字里有六点水,怪不得能这么冷冰冰的!是因为你的身体死去太久了,所以那些原本流淌的水都结成冰了吧!”
  “对!”他的眼睛通红,说不出是因为激动还是泪意,“经年累月忍受没有一丝康复希望的残废身体,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不讲道理、不懂人情的怪人了!不管我是冰块还是石头又或者是钢板,你都随我去好吗?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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