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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早已习惯,朝林书俏笑笑便去应门。
“陶小姐吗?我是江淮。”
对讲机那头的声线沉静中透着一种诚恳的味道。
陶意然一愣,一时间忘记了答话。
“陶小姐,我是方孝龄的儿子,抱歉来打搅您。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开一下门好吗?”
林书俏走到陶意然身边,说了四个字:“来者是客。”
陶意然点点头,按下了底楼总门的开锁键。
陶家不过是住在这栋老式公房的三楼,可她们等了很久门前都没有动静。两个人正守候在门边嘀咕“怎么这么慢”的时候,有人叩门。
陶意然打开房门的一刻,她和林书俏同时表情凝固了好几秒。
怪不得从按响楼下门铃到上楼要那么久的时间,在她们看到江淮的时候,她们就全明白了。
那是一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男人:清秀苍白,腰腿上都被束带固定着,手指已经有了轻微的变形。以她们的专业眼光一望便知,那是个脊髓损伤位置很高的患者。
因为职业的关系,她们在工作环境中,每日都会接触到伤残患者,照理说,已经完全可以控制面对这类残障人士时的情绪,可此时此刻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江淮,她们竟然有些慌了步调。
还是林书俏先回过神来,暗暗在背后轻挠了陶意然一把,陶意然这才尴尬地笑笑,把江淮和与他的一男一女请进了房中,其中就有今天下午来找过他的王培安。
“陶小姐,很抱歉我现在才来。”江淮的声音并不大,却吐字清晰,礼貌中带着温暖真挚的意味,他的眉眼在陶意然和林书俏身上各自停留了两秒,随后定格在了陶意然的脸庞上:“我前一阵因为身体不适,住了趟医院,前天才出院。当然,这不是我不来亲自道歉的理由。我的身体状况,想必你也看到了,事实上,我自己也的确不大愿意出门,这都怪我有欠考虑,只想着自己图便利,忽略了别人的感受。”
林书俏朝他瞥了一眼,只见他的右手指尖搭在微蜷的左手上,一双眸子黑亮亮的,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那种神情既清冷高贵又带着些许红尘烟火的温暖谦卑。她蓦然心间一紧,垂下眼睑,转身进厨房,倒了三杯茶放进茶盘,顺便把炖着鱼汤的火开到最小。随后她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袋吸管来,将其中一支插入杯中。说来也真是凑巧,她今天买鱼时忘了买葱,陶意然告诉她冰箱里有存货,她拿葱时见过冰箱门上有一袋吸管,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等她端着茶盘出来,发现原本在房里的中年妇女不见了,便问:“那位阿姨先走了吗?”
“哦,我让她到楼下的车里拿些补品。我行动不便,遇到没有电梯的楼房便只能让人背我上来,再加上我的轮椅很沉,他们力气有限,给陶小姐买的东西就只好麻烦莲姐再下去提一趟了。你们刚才给我等门也等了很久吧,实在抱歉得很。”
短短的时间内,这个男人已经说了三次“抱歉”的话了。
陶意然和林书俏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一种悲悯谅解的意味。
林书俏把其中一杯放了吸管的茶端到江淮的跟前:插入了轮椅上一个特制的杯架中,叮嘱他:“我泡完茶后掺了些凉的,不过你喝的时候,先小口试试温度,免得烫到。”
江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有一丝很亮的光从瞳孔深处闪过。不知道为什么,林书俏觉得那眸光清澈得让人心酸。
“谢谢你,”他抬起右手,按了轮椅上的一个控制钮,靠背缓慢地朝前倾了一个角度,随后他略往前伸了伸脖子,调整了一下脸的方向,咬住了那根吸管。“温度刚好。”
林书俏看得出,江淮坐着的是一台很高级的轮椅,可那也恰恰说明,轮椅主人的残障程度很严重。
看着他这样喝水,林书俏笑得有些不由衷。她甚至想,也许,那个江淮根本就不渴,只是为了向她的细心表示真诚的感激,才这样艰难地喝了一口茶。她是见过那样的重度肢体残障者的,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愿意在陌生人和陌生的环境中进食甚至饮水。
陶意然道:“江先生,你的来意我明白了,你母亲对我做的事,我就此不会再放在心上。你也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大碍,过不了三四天就能照常上班。害你特地赶来这一趟,我心里倒怪过意不去了。”
一旁站着的王培安带着点赌气的味道插嘴道:“陶小姐,林小姐,你们总算明白了吧?江先生不是没有诚意,而是他真的不方便……”
“培安!”江淮低声喝住了他,却又似乎为自己语气的严厉有些后悔:“培安,我知道我出来一趟难免劳师动众,累坏了你们,可是林小姐说得没有错,是我们失礼在先。你愿意体谅我,可凭什么非要别人来迁就我呢?我是瘫痪了没错,可做人总该有些担当。你是愿意帮我的,对么?”
林书俏望着他苍白的脸上因激动的情绪起了潮红,两只手的指尖有些轻颤,心里便是一紧。情不自禁地便蹲下身,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力度适中地揉捏了几下,小声道:“控制你的情绪。”她的心跳频率比平常有些加快,可声音却是沉稳的。
江淮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先是落在了林书俏那双覆在自己的手上,待她松开手后,他抬起眼,眉心依然轻蹙着,道:“我也知道陶小姐受到的伤害不止是皮外伤,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羞辱,我不敢奢望您完全的原谅,只希望您能体察一个年长病人情绪失控的原因。我母亲这一年来,身体偏瘫,口不能言,已经吃足了苦头,加上我这个儿子又让她放心不下,她的心情自然不佳。哦,我不是说因为我们自己的问题便可以随意迁怒别人,只是希望您能稍稍体谅我母亲的痛苦,如果有任何怪罪的地方,有任何需要补偿的地方,我作为她的儿子,都愿意一力承当。”
门铃声打断了江淮的话语,陶意然给莲姐开了楼下的铁门,又干脆把房门也事先打开了一条缝,让他从楼下上来后能直接进房。
莲姐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房间,一下子便把房子中央那张不大的方桌堆满了各式营养品。
陶意然推辞也不是,收下也不是,脸红道:“江先生,你不必这样的。”
“我知道这并不能真正弥补什么,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陶小姐,我来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您身体康复之后,能继续担当我母亲的语言康复师。”
陶意然为难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不起,江先生。虽然您这样诚恳地前来探望我很感动,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再回江家工作了。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可我一个人在异乡闯荡,只想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做一份工作,坦白说,在江家为方女士服务,我很压抑,即使没有发生那天的事,我也……很不适应这种去贵宾顾客的家中做住家服务的工作形式。我想,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或者……”她瞥了一眼林书俏,“林院长今天也在这儿,为你母亲找复健师的事,你可以拜托她替你留意一下。”
林书俏还未从江淮的轮椅前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蹲的状态。忽然听得陶意然这么个提议,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哭笑不得,暗道:好你个小陶,竟这样就把难题抛给了我!
☆、第3章
“既然陶小姐这么说,我也不再强人所难……”江淮垂眸,视线落在了林书俏的肩头,“林院长,你看……”
林书俏扭回头,恰与他四目相对。
她知他有意拜托,却一时未定主意如何回复,因此没有马上接他的话,刚预备从半蹲的姿势直起身,却发现江淮的眼睛仍带着期盼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心中一颤,不自禁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抚,这才站起身来,张口时却仍低头看向他:“江先生能体谅小陶的为难,我也很欣慰。只是我们院里的语言康复师人手本就不多,有能力又乐意去院外服务的,更是少之又少,何况小陶受伤这件事在我们那儿已经传开了,恕我直言,恐怕很难招人再去你家工作。”
江淮道:“我明白的,不必勉强。”
陶意然咬着唇和林书俏暗里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奇异感觉:就像是自己对一个善良弱者做了什么不近人情的事,心里竟然有些愧疚。
然后,林书俏就听见陶意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不知道如何评价的话。
“那个,江先生,你们还没吃饭吧?厨房的鱼汤烧好了,要不一起喝吧?”
林书俏瞪了她一眼,她还不解其意,反而莫名其妙地接了下去:“是林院长煮的。”
江淮的脸上很平静:“谢谢陶小姐的好意,不过,我今天没有带自己的餐具出来,恐怕不是很方便品尝。”
陶意然垂下头,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江先生。”
林书俏看着江淮那副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不知怎么的,心里反更难过了。一时间也无言相慰。
江淮的嘴角扬了扬:“这不算什么,能得到陶小姐的谅解,我已经很开心了。”
“可到底我还是让你白跑了一趟。”
江淮道:“不能这么说,我来这里如果只是为了祈求您重新为江家工作,那岂不是太功利了?请您相信,我绝不是那个意图。此外,我还想对陶小姐说,虽然您为我母亲服务的时间不长,可我除了道歉,还应该和您说一声谢谢。”
他的声线很平,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中气不足的痕迹,因为躯体的残疾,说话时也没有任何手势动作,只有一双眸子透着坚定而真挚的光彩。林书俏定定地看着那张轮椅上的人,一身炭灰色的薄款西装,洁白的衬衫衣领,擦得油亮的黑色皮鞋。她相信,以他的身体状况,平日一定不会穿得这样正式,他的的确确是带着诚意前来致歉的,因此才会如此注重细节,更不用说以重残之躯亲自前来这样的行为本身是多么难能可贵了。
林书俏不知哪里鼓起的劲儿,忽然开口道:“江先生,你母亲请复健师的事,回头我再帮你留意一下,如果有任何消息,我会打电话给您的。您的联系方式都还没有变,对吗?”
江淮的头微微向前点了点,接着又道:“工作地点当然还是我家。只是,如果林小姐觉得联系家属本人比较合适的话,我也愿意把我本人的联系方式给您。”
“那再好不过了。”
江淮按动轮椅上的一个钮,轮椅的右手扶手边缓缓弹出一个暗盒,他从中取出一张名片,右手呈不自然的抓握状,左手用虎口虚虚地托了一把,举得不甚高地递向前去:“林院长,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和邮箱。”
他的一系列动作明明很笨拙,却恰恰彰显了他举止风度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得体,那是从小就接受过良好的教养才能培养出来的本能。林书俏暗自叹服,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多了一分怜惜和敬重,立即双手接过名片。
名片是用再生纸制作的,微黄的页面带着点怀旧的气息。正面只有五个字:
江淮
音乐人
坦白说,这个抬头让林书俏的心里顿时充满疑团。音乐人?在她的生活圈子里,还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这本来就似乎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职业。而眼前这个高位瘫痪的男人以“音乐人”自称,那究竟是他伤残前的职业,还是他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