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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也没有再追问我,他问我:“吃饭了吗?”
我不想麻烦他,便点了点头,结果正在这时,我一天没进食的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
我的脸“唰”地红了,江海笑了笑:“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我十分不好意思:“就在家里吃吧。”
厨房里多多少少还有些食材,江海醒来后,为了防止我死在速冻水饺和泡面中,他每次去超市都会叫上我,新鲜的肉和蔬菜都要买两份。
我洗了一个土豆,拿着削皮器蹲在垃圾桶旁边削皮,一直削一直削,等江海叫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手上的土豆被我削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让我来吧。”
这天晚餐,江海做了一桌子好菜。他的厨艺比顾辛烈好很多,他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可不知道我是太怀念记忆中那一盘盘把老抽当成生抽的黑暗料理,还是情绪实在太低落,我一直慢慢地夹着米饭在吃。
吃完饭后,我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江海没有说话,一双黑眸静静地看着我。
白炽灯落在他的身上,他开口说:“姜河,去找他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去吧,”江海的声音十分温柔,“就算是道别或者祝福,你也应该当面告诉他。”
“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国了,回去看一看吧……别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哭。
“如果你觉得很困难的话,我可以陪你回去,”他说,“很久没有回国了,我也有些怀念。”
我抬起头看他,他黑眸沉沉,看不出悲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江海的人,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其实我从来都不懂他。
04
我和江海在三天后踏上回国的航班。
我原本定在今年圣诞节回国的行程被提前半年,爸妈在电话里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下一秒我就出现在家门口。
我问他们:“要带什么回来?化妆品?包包?保健品?”
我妈连忙摇头拒绝:“带什么带,你平平安安回来就是了。我给你买烤鸭去。”
我无比心酸,每个客居异国他乡的人都能懂得我这样的心酸,甚至再多一点,所有离家的游子,都曾有过这样的心酸。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遭遇洋流,机舱内一片惊慌,电光石火间,上一次车祸的情景在我脑海中浮现,那次事故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太严重,我至今仍不敢坐副驾驶座。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海冒出来,如果我就此葬身太平洋,我却还没有来得及见顾辛烈最后一面。他会在大洋的彼岸结婚生子、为人夫、为人父,他甚至不会知道,我曾多么多么想念他。
江海说得对,无论是道别还是祝福,我都应该当着他的面,好好地告诉他。
机身再一次颠簸,江海抓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向他,眼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
“没事的,姜河。”他说。
这时,我才发现,江海的内心远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强大。
“谢谢。”我低声说。
谢谢你教会我勇敢地去面对。
我和江海在上海转机,又遇上航空管制,飞机晚点三个小时,抵达故乡的机场已是凌晨四点,再加上取行李等候的时间,等我们出机场,天色都从黑暗中透出一点点光亮来了,好在我们都提前通知了爸妈,让他们不要来接机。
我和江海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先将我送回家。在朦胧的清晨中,我忽然想起来,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来我家楼下等我,帮我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出租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我终于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江海正低头看我。
“怎么了?”我轻声问他。
他若有所思地说:“这算不算,也是一支圆舞?”
十六岁的时候,少年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风度翩翩地对我说:“可是我却觉得这不只是巧合,华尔兹是我认为的、最能体现数学美感的一种舞蹈,实际上,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圆舞。”
这是我同他跳过的唯一一支舞蹈,没有想到,竟然就此埋下命运的伏笔,怎能不让人唏嘘。
江海将我送到家门口,我问他:“要不要进来喝点水?”
“不用了,”他摇摇头,然后顿了顿,“有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嗯。”
我摸出家里的钥匙,轻轻地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电视机、沙发、茶几、饮水机……什么都没有变。
我的手扶着墙壁,开始颤抖。
我回家了。
第二天,老妈醒来,看到倒在沙发上熟睡的我,忍不住大声尖叫,拎着我的耳朵就开始骂:“怎么回来都不打声招呼?把我和你爸当死人吗?睡外面你不怕感冒吗你?”
我睡得迷迷糊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看她。
这天早上,我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油条。我一共申请到五天的假期,加上来回在旅途上就要耽搁的三十多个小时的时间,我在国内只能待三天的时间。江海的时间比我充裕许多,但是他定了和我一样的行程。
回国第一天,我陪我爸妈去逛街,吃了一顿火锅,晚上回家的时候何惜惜给我打电话:“你知道去哪里找顾辛烈吗?”
我默然。
何惜惜叹了口气:“姜河,你是不是又害怕,想要退缩了?”
怎么会不想退缩,如果我不见他,便可以欺骗自己他不会属于别人吧,便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独自生活吧。
我说:“我知道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的摇摇椅上,穿着睡裙一晃一晃的,我妈妈给我打了一杯西瓜汁,问我:“不开心?”
知女莫若母,我摇摇头:“没有。”
我妈妈瞟了我一眼,忽然想起来:“对了,这里有一份你的包裹。”
然后她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纸盒子,不是用快递寄来的,胶条下有一张字条,写着:姜河(收)。
我接过来,用指甲抠开胶条,这是顾辛烈的字。扯掉了胶条,我又不敢打开盒子了,我问妈妈:“什么时候送来的?”
“不知道,放门卫室的,大概几天前吧,”我妈妈想了想,“周一我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叫住我,说是个年轻人放这里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本册子,我拿出来,是一本相册。
很老旧的款式,一看就是被人小心珍藏着,我翻开第一页——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的小女孩和穿着白色蕾丝公主裙的小男孩,头靠头,额头各点了一个红色的痣。
“啊!”我妈妈在一旁惊呼,指着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女孩,“这不是你吗?”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妈想了想:“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你们班文艺演出,你不肯穿裙子,就扒了你同桌的衣服,非让人家代替你穿裙子。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顾辛烈。”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着照片里哭丧着脸的小男孩,他五官生得好,那时候皮肤又白,除了头发太短之外,穿上裙子还真像个小公主。
相册的下一页,两个人趴在桌子上,手肘抵着手肘,谁也不肯让对方越过自己的桌面。
再下一张,我们穿着白色的运动服,他站在操场上,我将喝光的易拉罐放在他的头顶上。
然后随着时光的增长,照片上的两个人变成我一个人,我独自坐在教室的桌子前,我低头走在回家的路上。再然后,照片又由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和江海一起站在升旗仪式的台上,我和江海一起在体育馆里打壁球,贴在公告栏的海报上的我和江海……
然后我在机场,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留给拍摄的人一个模糊而瘦小的背影。
我在美国的第一年,是一张我自己发在空间里的照片,我穿着白色小礼服,坐在化妆镜前,忽然回过头,显得眼睛很大。
第二年我回国,在篮球场偶遇他,在我家楼下,我蹲下身去锁自行车。
第三年,我不记得有过这张照片,我坐在草坪上,正在低头吃冰激凌。
第四年,他来到美国,照片里是一块不知道哪里的路牌,上面写着“Wele to the United States(欢迎来到美国)”。
第五年,在西雅图辉煌的灯光下,我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
第六年,我即将出发去旧金山,掏出手机和他挤眉弄眼地对着屏幕笑。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时光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厚厚的一本相册还剩下许多页,明明还可以放下很多照片、很多岁月。
翻到最后一页,我已经泣不成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曾这样爱过我。
我妈妈没说话,站起身走了。我感情上的事情,爸妈从来都不会多问。
这个夜晚,天上繁星点点,我去楼下买了一箱啤酒,坐在阳台上慢慢地喝,还没喝完就沉沉睡去,然后又被蚊子咬醒,一身的包。于是我继续喝酒,看星星。
05
第二天,我去问我妈:“妈,我有个朋友要结婚了,你说我送人家什么好?”
我妈瞥了我一眼:“红包呗,关系怎样的朋友?要是普通同学你包600吧,关系好一点,包800,要是再好点,1200吧。”
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适:“不是那种朋友,是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妈又瞥了我一眼:“那就送心意吧,心诚就好。”
我苦笑,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那我还是封红包吧。人家都是有钱人,可能1200看不上。干脆封个六千八,吉利。”
我妈恨不得给我一巴掌:“六千八,姜河你被资本主义腐蚀了是不是,还真当自己是有钱人了?”
我低声说:“妈,你不懂……”
我妈还想开口训斥我两句,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我出门去了一趟附近的寺庙,传说这里许愿很灵,每到升学考试的日子,来祈福的家长都能排到一里开外。我妈曾经喜滋滋地说过,好在我有出息,她从来没去排过。
后来我去了美国,我爸偷偷告诉我,我妈每年过年都要来这里,求菩萨保佑我平安幸福。
寺庙建在郊外,我从公交车上下来,又顶着烈日走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找到了。我也只是小时候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不畏鬼神,不敬天地,觉得全世界的人都不如我。
最近没有什么节日,天气也热,来寺庙的人很少,我乐得清闲。院子外种满了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落下来,我站在月亮形状的门外,忽然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
“姜河?”
我回过头去,这是三年后,我第一次见到顾辛烈。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长长了一些,脸颊好像瘦了一些,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成熟,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努力挤出微笑:“嗨。”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过了好久,我觉得自己都快被热中暑了,他才开口:“姜河,真的是你?”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