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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姐抬了抬眼皮,目光落进朱提的眼睛里。他垂着眼帘,焦距都在莲姐的嘴唇上。
“莲姐,你知道我的规矩,我从不会一脚踩两条船,跟定了谁就是谁,直到交易结束。”朱提话一落,脸上就直直地挨了一巴掌。
“你当我地系交易?”
朱提眼睛动一下,随便有什么动作,莲姐的手掌就要贴向朱提的脸,又重又狠。
“什么交易?桃’色交易?感情交易?朱提!你的心是怎么长的?!”莲姐一巴掌一巴掌的贴向朱提的脸,贴到最后,力度没了。朱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脸,看着莲姐,眼睛里的血丝清清楚楚。
莲姐被这样的朱提看的心一揪,起了泛滥的母性。她揉着朱提的发顶,好一会儿后,她起身,扯着自己的睡裙进了浴室。
她在浴室里说:“枕头底下有一叠钱,你拿去花吧,别去赌场了。”
朱提回头看了眼枕头,却没动作。
浴室里响起了水声。
他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叫了一声莲姐。
莲姐放小了水声,问:“怎么了?”
朱提想起一件事情了,他第一个女人不是莲姐,但是,莲姐却是第一个要求他拿着女人的钱去念书,念个夜校也是好的,算是一个出头的路。如果,那时候,他拿了女人的钱去念夜校,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朱垃圾”?
“没,就是想问问你饿不饿,我下去买点吃的上来,你要吃什么?”
“蛋挞吧。”
朱提拿了枕头底下的钱,套上莲姐给他新买的白衬衫,手感手工都是上档次的,连扣子也不例外。
莲姐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朱提长相唯一的差就是眉毛断了,左边眉毛中间硬生生地留了一条细疤,似乎也因为这个断眉,朱提脸上就多了一股属于男性的“凶相”,坏坏的,更能引起女人的兴趣。
曾经瘦弱的肩膀已经坚韧到可以撑起白衬衫,甚至还可以撑起女人给他买的衣服。能引起女人兴趣的男性荷尔蒙都在那个宽阔的肩膀里了。
男人的肩膀,一是用来挑起男人的梦想、责任,二就是用来给女人依靠的。朱提的肩膀没有责任,更没有梦想了,一个“朱垃圾”哪来的梦想?说笑呢吧?
他没穿皮鞋,夏天闷的脚烧的很,就穿了拖鞋下楼去了。
莲姐选择在这个酒店约会,当然是因为这个酒店完善的保密性和保安系统,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澳门某酒店女老板会在对手的酒店过夜,还带着个小白脸。
可是,朱提是垃圾啊,是澳门有名的垃圾混混,走到哪都有人讨厌他,看不惯他,更看不惯他被漂亮女人用钱养着,还养出了个表面绅士内里垃圾的皮相。
朱提出了酒店门,就被人跟上了,各个都凶神恶煞地盯着穿着高档白衬衫的朱提。
他走了几步路,进了一家卖蛋挞的餐厅店。餐厅伙计将刚出炉的蛋挞递给朱提,突然,他抓住袋子不放手。
朱提抬眼,看到餐厅伙计使的眼色,偏了偏视线,借着玻璃窗户,看到了身后那一批讨厌鬼。
“剩嘅唔使揾咗,就当贴士喇。”朱提拿过袋子。(“剩下的不用找了,就当小费了。”)
餐厅伙计面无表情地收了钱,转身,却被店里老板娘瞪了一眼,说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你瞎搞什么呢!帮那个垃圾作死啊!”
餐厅伙计没吭声。
老板娘用目光恶狠狠地拧了一眼朱提的背影。
出了店门,朱提没有往酒店走,转身继续往前面走。前面那条街是前些年刚开发的“财富街”,到了现在,四处都是商品房,开了店,商品琳琅满目的,到了里面的“财富广场”那一条路就是被人罩着了,大部分都是叠码仔在混,因为规矩不能让他们摸赌桌,只好在这个财富广场玩玩了,泡温泉,足底按摩,什么的什么的,地下游戏城,模拟赛车,模拟暴力游戏,什么都有。叠码仔有多少,这地下游戏城和廉价按摩房就有多大。
朱提被人跟了一路,想着应该没人会在这里闹事,就上了廉价按摩房,被几个姑娘东扯西扯的,朱提刚被人扒拉掉裤子,小腿按摩还没一会儿,就有人冲进来,指着朱提破口大骂。
“小朱婊!”
没男人会骂男人“婊”的,朱提不一样,他被女人养着,又是混混中的垃圾混混,于是“朱垃圾”之外也有“小朱婊”。
朱提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胆子在毛哥的场子闹事。他裤子也没敢要了,直接踩着拖鞋往侧门的方向跑了,见到什么就砸或推到后面挡路,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朱提刚跑下狭窄的楼梯口,出了门,转弯,回头,正面却撞上隔壁的餐厅店倒出来的饭菜馊水。
他感觉到了身上沉重难闻的油腻,他缓下脚步,渐渐停下来,看着自己一身的馊水,尤其是高档的白衬衫被馊水污染了。朱提一声“我操”没来得及说出口,那些人已经追下楼,手里有什么东西都朝着朱提砸了上来,一只被穿的变形了的拖鞋砸到了朱提的后脑勺。
“小朱婊…子!”
“朱垃圾!”
“别跑!”
后面各种口音的臭骂让朱提忍不住想笑。
“别跑”能喊成“憋跑”,也是够人才。
他从小就被骂惯了,什么“婊”什么“垃圾”还只是小儿科的骂词。他才不会去在乎这种骂词呢,他要在乎的是发财,发横财发竖财,发什么财都好,只要能发财,只要。。。。。。但是,发财了之后呢?
他在逃跑。对了,发财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追着他不放了。
垃圾一样的朱提,赤…裸着下半身,只剩下一条四角裤,浑身都是馊水味儿,光着脚在大街上上。垃圾一样的朱提才不会在乎别人投过来的嘲讽看戏一样的目光。那些人就是在看着一个垃圾在大街上跑,被那么多人追打。
这是他活该的。
莲姐离开酒店,听到有人说朱提穿着四角裤在大街上跑。朱提跑到酒店,看到莲姐站在门口望着自己,他头也没回,径直往前跑。
那个时候,他都没觉得丢脸。
垃圾一样的朱提,根本就不知道丢脸是什么样的。
莲姐就是喜欢这样的朱提,就是喜欢他这种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什么又都在乎的样子。即便全世界的人都在看他出丑,他还是那副想要努力往上爬的样子。
那不是出丑,那不是垃圾,那是朱提,那是想要活下去的朱提,那是在挣扎着要活下去的朱提。
*
许达妹刚收好小费,准备和客人道谢的时候,迎面撞来了一个半裸的男人,扑面而来,脸就贴上油腻腻的男人胸部。男人连人撞倒在地,垫着脚,双手撑在地面,没完全趴在女人身上,他不停的道歉,起身,扶起女人,还没完全扶起来又突然松手——许达妹看见面前出现的好几个人都朝着这边扔着东西,一根棒球棒直接扔了过来,她紧紧闭上眼睛,几秒后,什么痛都没有。
男人半跪在许达妹身前,挨住了棒球棒,没有表现出痛意的脸上只有汗水。他撑着膝盖,起身就跑。
许达妹抬起头,眼睛跟着男人转过去。下一秒,她看见手里的小费没了!几张票子都没了!接着,身后的几个客人睁大眼睛看着她包包里露出来的一些东西。
“哎?!那不是我的手机吗?!”
“那不是我的手表吗?!”
……
许达妹紧紧皱住整张脸,迅速爬起身,抓起包包,跑!
在澳门,活在底层的人,想要体体面面的活下去,就一定要有好体力,双腿一定是好的,还能跑!跑得过别人,你或许就能逃掉一些苦难!
施诗姐说了,只要会跑,就不会挨很多打!
许达妹往前跑的时候,用衣袖擦着脸,睁大眼睛,看到了前面男人的四角裤后面破了口子,里面白花花的一片都露出来了。
“骗子!那结巴是骗子!”客人中,有人大声喊了一声,接着,那些客人和追朱提的那些人一起追上去了。
澳门街头出现了个好玩的场面:半裸的男人和一个女骗子被数几个人追了一路。
距离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仪式还有3个小时。
这一天,朱提没有靠赌博也引起了澳门人的注意。
这一天,许达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四角裤里面的皮肤是什么颜色。
第4章 Chapter 02
Chapter 02
赌徒的命,不是指命运,就是指命,要死的命和要活的命,不说什么勉强和顺其自然的命,在赌徒这里,勉强和顺其自然都不存在。
朱提在澳门回归那一年来到澳门,没到一年,叔叔出老千被人逼的跳海自尽,他刚成年没多久,就从一个跟在叔叔后面的“老千工具”变成一个连筹码都没有的赌徒,从一个还算干净的男生变成了澳门赌场的垃圾,这期间的过程,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连朱提自己都说不上来,只能说:垃圾就垃圾呗,我还活着啊。
朱提拼命逃跑的时候,只闻到了身上的馊水味,还有空气里的穷鬼味道——是朱提自己的“穷味道”。他跑了很久,终于甩掉了那些人,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身边突然跟着一个人也喘着气。
娇小的身材,中长发,斜刘海,刘海乱糟糟的炸了,皮肤灰暗,是经受了太阳的洗礼后的肤色。她气喘吁吁,抬起头,用衣领子擦着脸上的汗,转头,对上朱提的视线。
朱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眼睛里对上焦距 ,他突然笑出声来。
他还活着,跑了这么久,他还活着,别人的眼睛里还有他的影子,他还活着。
许达妹看着这个浑身都是馊味的男人笑,眉头一挑:“笑、笑笑什么你?”
哟,还是个结巴。
朱提笑的更欢了。
“哎!你你你、你这个、这人,笑、笑什么、笑什么嘛!”
前面过了一条街,转个弯,过了个小桥,就是棚户区,还有一些没有被拆迁的房子。那里泛滥着臭水沟的气味,还有其他各种气味,在朱提这里一总结就是:澳门所有穷鬼集合在一起的臭气味,想要摆脱这种气味,洗澡都无济于事,就是刮了几层皮也摆脱不了。
朱提抖了抖自己的白衬衫,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的包,问:“拉客人的?”
“关、关关你什么什么事!”许达妹抓紧自己的包,朝着另一个方向转身,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眼朱提,跑回来,跟在朱提身侧。
朱提扫了眼她。
“臭臭臭臭混混!”不标准的普通话在她这里变成了“臭烘烘。”
朱提当做没听到,接着,许达妹伸手在他屁股后面漏了洞的四角裤用食指使劲挠了一下!她转身就跑了。
朱提愣在原地,看着许达妹跑远的背影,回头,扯着四角裤看破了口的地方。
我操!刚刚那个结巴是不是把手从这儿伸进去挠了?!
操!
朱提被一个结巴白白占了便宜不说,一条高档的西装裤留在了廉价按摩房,不知道还有没有残渣给他念,一件高档的白衬衫被一桶馊水污染成这个样子……连内裤都不放过——不对,是连他的命根子都不放过。
朱提一开始住的地方就是棚户区,一直住的地方也是这里,只有陪女客户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她住豪华大酒店和私人住宅。
朱提一进棚户区的地界,就有人远远地喊着:“朱垃圾!”
朱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