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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看着他,捂着冒血的腿,点点头。
接着,他听到了女孩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刚才只顾着料理康绥,都未注意到墙边缩着两个小姑娘,一大一小。
他让阿阚去开车过来,虎仔便抱着那个小一些的女孩儿先出去。他蹲过去,看着那个稍大一些的姑娘。
她像是在土里滚了圈儿似的,裙子都沾满了土,但仍掩映不住她白皙细腻的皮肤。
细皮嫩肉的,倒真不像这个镇子上的女孩儿。这里地处赤道以下,太阳直射,日头毒辣,居民常年劳作,大多都皮肤黝黑而粗糙。
最后那一声枪响过后,世界静了很久,很久。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失了明。周围越静,晚晚越觉得害怕。
忽然,一双略带凉意的手,滑过她脖颈的皮肤。
“呜呜……”她害怕地向后一缩,却没躲过去。
那双手帮她拿掉了堵住嘴巴的布条,她得以哭出声,察觉到那是男人的手,也是男人的气息,她更加害怕。
他的手停在她左耳附近,人就跟着沉默了很久,接着用刀帮她解开绑住双手的绳子。
却没有解开她眼睛上的布条。
她看不见是谁。
“求你……”她惊惧不已,怕他朝她开枪,或是突然给她一刀,切下她的指头,只得低声呜咽着,语无伦次地求饶,“求求你,别杀我……我好、好怕……你别、别……”
腰上蓦地贴过个坚实的力道,紧接着坠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轻淡的烟草味紧紧包裹住她。
“求求你……”
她在他怀里把身体绷得僵硬,仍发着抖,呜嘤不止。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地放大。贴近了他,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律,她不由地怔了怔。
熟悉的气息。
像是雨夜将息的风,还有寒凉的金属枪柄,抵住她下巴的触感。
“……”她居然不是那么怕了,哽了哽,大着胆子,下意识地轻轻出声,“……哥哥?”
他沉默地抱起她,一直向外走。
傍晚的风很凉,夹着一股潮意和花香。
最后他像是将她安稳地放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
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捏过她一侧的脸颊,有人覆身过来,凉薄的呼吸掠过她左耳。她听到了他沉哑的嗓音:
“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沈某人:嗯????居然听见了吗?
第6章 白夜(5)
沈知昼瞟了眼缩在车后座椅上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半扶着车门一直没关。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看到虎仔走过来,才一扬手甩上,背沉下,靠住。
虎仔过来递烟。
打火机咔哒响了声。
修长干净的五指虚拢住在手心明灭攒动的火光,他避开愈发肆虐的风,侧开头点上烟。
越南烟,辣喉劲儿也大,腾腾烟雾喷薄而出,沿着他脖颈和侧脸分明流畅的线条,缓缓地向上爬。
很快,被风吹散了。
傍晚的风不够温柔,在原地乱刮,烟迷了他双目,传来灼辣的热意。
他默了很久,半晌,虎仔叩了叩车门,才敲回他飘忽的思绪。
“昼哥,走吗?”
沈知昼轻轻吹了个烟圈儿。
长睫垂下,敛去眼底多余的神色,眼皮耷拉着,透着些许说不出的倦意来。
他从那木屋里出来,整个人就仿佛褪了一层颜色似的,嗓音亦沉闷低哑:“走。”
话如此说,他却毫无动作,远远望着凝在天边的那层昏昧不明的霞光,又出了会儿神。
白夜交替,暮色四合,一日之中的逢魔时刻。
说不出的诡谲。
待那雾色稍浓了,天色又喑哑了一度,看起来快下雨了,他的烟也抽了大半。
阿阚在屋子里料理的差不多了,最后拖着个满手是血的男人出来了,“昼哥——”
沈知昼咬了咬烟蒂,唇一绷,移眸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阚扬手扔过来的那个男人。
他不住地发抖,血肉模糊的右手只剩两根指头。
被齐根切下的那几个血窟窿里显出断骨森白的形状,惨状清晰可见,景象骇人。
虎仔看着心惊,连连咂嘴。
倒是阿阚不咸不淡地啧笑起来:“就他,前几天找绥哥要货,说好一条冰,今天带了那俩小姑娘过来,一开口就坐地起价要两条,结果被绥哥剁了手指。”
“不懂规矩,是挺他妈活该,”虎仔跟着阿阚笑起来,“也就康绥死了,不然剩下这两根也给你剁了喂狗。”
哈迈抖着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吞噎着眼泪,哀求道:“是我错了……我的错……是、是我不懂规矩……”
“昼哥,这人怎么办?”
沈知昼咬着烟,脚尖朝向地上的男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慢条斯理地穿戴,垂眸。冷冷睨下去:“不是不懂规矩么?”
“我……我的错……”哈迈恐惧又悔恨,“我不、不懂规矩,但、但是——”他急切地说,“我知道您跟绥哥是兄弟……绥哥死了,以、以后我……”
“啊,”沈知昼放松了一下十指,轻笑,“你跟康绥很熟?”
“是、是……”
“你不懂规矩,康绥也不懂。”
沈知昼语气疏懒地说着,人就蹲到哈迈面前去,面上始终笑意不减,声音却又平又冷,如何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都不懂,我们也很难做的。”
哈迈单只是听他这么说,就没来由的心惊,抖得更厉害,刚张了张唇想说话,面前的男人却又轻飘飘地说了句:“康绥死了。”
“……”
“——你是不是,也该去陪陪他了?”
话音一落,沈知昼就将手上的烟,狠狠地,按灭在哈迈右手的伤口上!
五指连心,猝不及防的灼痛感直窜胸口。
哈迈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然后被沈知昼揪着衣领,从土堆里拽起来。
他小臂一横,就给哈迈狠狠按在了墙上,扬手,轻而快地甩开一把折叠军刀——
刀刃在他手间飞了一瞬,手起——刀落!
将哈迈的那只手,死死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啊——!!!”
哈迈惨叫声更烈,眼球快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沈知昼听他嘶喊,唇边笑意愈发阴狠。
他用力地将那刀,狠狠地,狠狠向下,顶入他骨缝之间,要把下面的门框给凿出个洞似的。
哈迈泣不成声地嘶喊:“——啊……啊!!”
等他最后哭喊的快没了力气了,沈知昼才缓缓地收了手,轻轻吸气,吐气一番,眉目舒展开来,眼底笑意更浓。
他摘掉染了血的手套,甩在哈迈的脸上,懒懒地说:“走了啊,你记得替我跟康绥带个话——”
哈迈惊惧地看着眼前宛若死神般的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
男人冷笑,字字顿顿地说:“谁跟他是——好兄弟?”
哈迈又恐惧地嘶叫起来。
“小点儿声啊。”沈知昼笑吟吟地凑上前,状似不悦地皱了皱眉,好声气地说,“别吓坏了车里的小姑娘。”
“呜……呜啊……”
哈迈的哭声登时被逼回嗓子深处,只剩呜咽。
上了车,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也不哭了,静的出奇。
听到车门响,那个小一些的便哽咽不止。阿阚烦躁得直挠头:“别哭了,我他妈真的最烦小孩儿哭了——”
哈丹听到他这么说,更害怕了,直窜到晚晚怀里,啜泣着,大气也不敢出。
阿阚坐到副驾驶,沈知昼便坐到了后面。
晚晚抱着哈丹,缩在门边,她眼前还漆黑一片。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出于恐惧,还是觉得不看为好。
察觉到有人上来,她小腿动了动,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气息却极其熟悉,她怔了怔,一瞬间居然没有那么怕了。
她抬了抬手,想摘掉蒙眼的黑布,手腕儿上蓦地贴过来一个寒凉的力道。
又听到了那个低沉而克制的男声:“——别动。”
她蓦地想到一周前的那个雨夜。
比他手的温度更寒凉的枪柄,还有抵住她下巴的力道,她咬了咬唇,“哥哥”二字在喉间滚了一番,却终是没有叫出声。
刚才他对她左耳说的那句“瘦了”,她的的确确,听到了。
字字不落。
沈知昼在四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是伯父的忌日,也是她12岁的生日——亦是那年发生大爆炸时,他和警察们发现她的那天。
那晚他在伯父的黑白照前三叩三拜,跪了很久。
多少年来,第一次跪了那么久,许凌薇叫他吃饭,他才潦潦地收拾了一下情绪起来。
吃饭时,她把许凌薇放在她碗里的肉挑出来,包在纸巾里,偷偷地扔到了脚下的垃圾桶。
一抬头,他看着她,抿着唇对她笑。
意味深长的,把她所有的小动作收于眼底,仿佛他们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匆匆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伯母是深茶色的瞳,而他的瞳色却极黑,眼神澄澈又明亮。
每每她淘气或者撒谎了,他的目光就会倏地深沉下去,稍看她一眼,就仿佛能洞悉到她的真实想法。
所以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敢隐瞒自己。
饭吃一半,许凌薇稍作离开。
他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她额头,表情沉下,用了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责备她怎么不吃肉。
他说,她这般孱弱,这么瘦,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长身体。
他说,以后如果他走了,没人监督她好好吃饭,她该如何健康地长大。
她的情绪蓦地低落了大半,听到他假设他要走,眼底登时热意泛滥,抬起双泪汪汪的眸子,盯着他。
“哥哥……”
“嗯?”
她犹豫很久,唇几张几合,才鼓起勇气说:“我、我……不想,那么快长大。”
他筷子一顿,放下来,支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声音沉沉哑哑的,温柔又疏懒,“为什么?”
“哥哥……总是什么都走在我的前面,我好像怎么跑……都追不上你,”她低了低头,轻声地说,“哥哥以后肯定会比我先读完书,然后……你已经工作了,而我可能才上高中……你会和别人谈恋爱,然后……结婚,成家……”
最后,她的声音几近细不可闻。
他鼻音微动,就笑起来,“就因为这个?”
“……嗯,”她紧张地捏着桌布,怕他嘲笑自己的幼稚,局促地说,“我不想……哥哥离开我,也不想……哥哥跟别的人……我不想……”
他支着头,唇抿成了条好看的线,笑吟吟地看着她,静候下文。
可她被他盯得彻底慌了神,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她感到害怕。
怕他生气,她知道他脾气很坏,虽然不曾对她白过脸,可这话太过自私,她不知道自己这种自私又幼稚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只知道,她一直以来过于依赖他,所以很怕,以后他会让另外一个人也这么依赖他。
她怕她长大了,有人已经取代了她。
到了那时候,他才算是真正地离开。
巴掌大的餐厅静谧非常。
他就那么看着她,眸光却越来越深沉,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浓了。
很久后,他舒了口气:“好。”
低低哑哑的声音,像是一把细沙挥在她心头,隐隐作痒。
“……”
她还未抬头,垂下的视线里,落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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