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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安娜啧了一声,起身回到自己的老位置。
巴瑞特观望了一会,出声提醒,“乔安娜性子就这样。”
“没关系。”陈敏娇说,“她很可爱。”
“你的英文说得不错。”巴瑞特有些惊叹。
陈敏娇道,“是的,我学过一点。”
“现在,你可以先做一点准备活动。”巴瑞特抬头看了看教室里高挂的钟表,“玛丽珍女士应该快到了。”
陈敏娇颔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将舞鞋换好。
表演训练课一般要求穿着舞鞋,为的是让演员能够更加真切完整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每一处的力量与状态,从脚趾掌心到脚踝膝盖,一路上延。
玛丽珍推门而入时,陈敏娇刚刚做完拉伸,正缓缓地将长腿从杠杆上放下。
“陈,你来了。”玛丽珍有些惊喜。
陈敏娇点头,“是的。玛丽珍女士。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玛丽珍拍手击掌,教室里七八个同学凑过来,她做介绍,“这是我的学生,敏娇陈。”
讲起中文来有些别扭。
真的是学生。乔安娜再次打量了她,在对上陈敏娇的目光后即刻移开了眼。她不认可她。玛丽珍的学生,一定要是他们之中最优秀的那个。而她,这个瓷器女孩,谁又能知道她能够经受多少苦并且确保自己瓷娃娃一般的身子不会破碎呢?她会打败她。乔安娜攥紧了拳头,目光坚毅。她要让玛丽珍女士知道,谁才应该是她真正的学生。
很快,玛丽珍就开始上课了。
这是陈敏娇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如此慎重且正经的上表演训练课。
一切不是从所谓的解放天性开始的,而是从呼吸开始。
玛丽珍让大家先闭目养神,以二八四的频率呼吸,并且在呼吸过程中不断地集中注意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和面部表情。感受天灵盖是否有一股上提的劲儿,感受眼睫的重量,感受瞳孔的转动,嘴部的干涩与否,口腔的味道。
陈敏娇全然放松。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住自己肌肤的汗毛了。她很快适应了这样的呼吸节奏和训练方式。
“很好。”玛丽珍击掌表示结束,说,“接下来,我们进入「当众孤独」的训练。”
陈敏娇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这些专业的表演训练,她几乎是未有听闻的。她这辈子是野路子出生的演员,没有经过这样的学院派的熏陶。她感到新奇。
“乔安娜,你先。”玛丽珍点了一个人。
乔安娜顺从地走出来,站在中间。
“和爱人道别。”玛丽珍出了题,乔安娜立刻从角落提起一把椅子放在房间的中央。
“准备好了吗?”玛丽珍询问。
片刻后,乔安娜深呼吸一口气,点头。
随着玛丽珍的一个击掌,陈敏娇发现,整个房间瞬间沸腾了起来。几位同学大声谈论着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还有人大声呼喊着,乔安娜,你看过来。
而乔安娜呢?
她浑然不被影响,正半跪着身子待在椅子面前,伸手爱抚着椅子,双目如诉衷肠。她是很典型的英国美人,浑身有股子简爱的味道,让人一下就想到辽阔的草地和庄园,飞扬的裙摆与骑士。
陈敏娇把一切看在眼底。
果然,演戏都是疯子,看戏的都是傻子。
若不是在表演教室,别人还以为这是什么菜市场围观恋物癖。
玛丽珍击掌表示结束,但乔安娜显然还没有从情绪中抽离,她抽了抽鼻子,缓了好半天。
“乔安娜,你做得很好。”玛丽珍出声点评。
乔安娜脸上的喜悦显而易见。
“但是。”一切出现了转折,“我的题目是,爱人的别离。在你的表演里,我看不到椅子拥有了人格。”
她的要求也太高了吧?就连陈敏娇都忍不住咋舌。通过自己的表演使得没有生命的物体拥有生命。
——“陈。”
玛丽珍忽然叫她的名字。
陈敏娇抬头,玛丽珍和蔼地笑,“你来试试。”
乔安娜跟着看过来。
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敏娇只好顺从地答应。
她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表演训练方法来自早年外网uc表演课录制视频。
第35章
三十五
“你敢脱吗?”玛丽珍问。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你敢脱吗?”玛丽珍又问。
哪里会有老师逼着学生脱衣服?玛丽珍不是李国华,陈敏娇也不是房思琪,在这教室里上演的不可能是一出虎狼之师的戏码。(注1)
玛丽珍是在逼陈敏娇。
陈敏娇回望着玛丽珍的眼睛,这个女人已五十出头,有些白发,但装扮精致,耳饰上的珍珠闪闪发亮。她是个得体的英国妇人。
“你想让我是什么?”陈敏娇举例; “为什么而脱?”
两个人的对峙剑拔弩张,乔安娜忍不住眼神晃动; 在二者之间游离。
“独自在家沐浴的孤寡女人?”
“知名画家面前姿态曼妙的裸/模?”
“还是红灯区堕落风尘的妓/女?”
陈敏娇发问。
玛丽珍严肃地看了她许久; 又和蔼地笑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她转而跟同学们讲话,“陈的思考模式是正确的。当你们开始一项表演之前; 你们应当认真琢磨好这个人物的背景和身份。”
“乔安娜。”
金发女孩抬头。
“你的表情很好,技术很到位。但你在表演的时候有想好你为什么要和你的椅子爱人道别了吗?”
乔安娜摇了摇头,她想到只有道别; 却没有追根溯源。
陈敏娇之所以这样想完全是因为有编剧思维的优势,误打误撞,却撞进了玛丽珍的心坎。
“现在; 陈。”玛丽珍看着陈敏娇; “请开始你的表情。”
“好的老师。”
“你的题目是; 脱。”玛丽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许多皱纹; “当然不是让你真的脱掉衣服。不过你想的话,也可以。”
奇怪的英式幽默。
陈敏娇走到中间,椅子已经被挪开; 是巴瑞特,陈敏娇向他道谢,巴瑞特微笑。
很好,那么她要表演什么呢?
陈敏娇想到了。
既然她在英国,既然她在RADA,既然她是个来自香港的中国女人。
陈敏娇站在原地,垂首好似沉思,纤纤玉手却拨动起来,悬空在胸前。她分明穿的是便捷的休闲服,但手指却细致地翻开不存在的衣缝,啪嗒,好似有声音响起,有什么小扣被解开。接着,一颗,又一颗,在胸前停止。
这下所有人都明了,她在饰演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她的站姿也有所调整,双腿边缘仿佛有着旗袍开叉的口,眼下,她站如一颗垂柳,有风轻荡而过,但她却依旧身姿挺拔。
按照惯例打闹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了头来,眼底是闪烁泪光,却犹见骄傲姿态,嘴角轻扬,却是自嘲。
“罗勃先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陈敏娇的手悬停在空中,往下,宛若又解开了一颗细扣。
“你只管把我当下贱的女人就好。”她轻笑,“别和我说爱。”
玛丽珍击掌,这一段表演算是结束。
但她没有立刻点评,而是询问那些其他的学生。
“为什么不继续打闹下去?”玛丽珍语气有些严厉,她就是个笑面虎,“就因为她是个亚洲女孩吗?”
安静,只剩下安静,呼吸声都可闻。
乔安娜鼓起勇气说话了,“不,女士,不是的。这和身份没有关系。”
她看着陈敏娇,“是这个女孩的表演让我噤声了。”
陈敏娇对着她俏皮地眨眼,乔安娜别开头。
“陈。”玛丽珍一讲话,陈敏娇就认真地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太投机取巧了。”
她话虽这样说,但是语气却是温柔和打趣的。
陈敏娇承认了玛丽珍的点评,“是的女士,但这也是我短时间内能够想到的最具代表的「脱」了。”
《苏丝黄》。(注2)
“你知道,许多年前在RADA也有人演过这个。”玛丽珍回忆起往事来,“周,她也是一个天才的演员。”(注3)
“你们中国人,总是个子小小,却有着炸/弹般的爆发力。”玛丽珍感叹。
“但是陈,你要勇于突破。表演就是不断地挑战,下次,我希望可以看到新的东西。”
陈敏娇接受了玛丽珍的教诲,的确,她不可能永远都拘泥在前人创造出的世界里。她需要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代表性的角色。她有些惭愧了。对于表演而言,她还只是一个小门外汉,半只脚踏了进来。
“谢谢老师。”陈敏娇诚恳地说。
玛丽珍摆摆手,“不要把表演当作是单纯的精细计算好的行为展示,要用心。”
“陈,我看不到你的心。”
陈敏娇苦笑。
这的确是她最大的问题。
“多享受一下世界吧。”玛丽珍宽慰,“你们也是,所有人都是。一个表演艺术家,是不可能不热爱生活的。就算他们对生活失望透顶,那也是因为爱之太深。”
“一个行尸走肉的人,不可能有真正的打动人心的表演。”
陈敏娇记下了这些教导。
下课的时候,玛丽珍先走,陈敏娇坐在长椅上换鞋。光斜斜的打过来,洒落,勾勒出一身金边,像是《美国往事》中詹妮弗·康纳利饰演的少女德伯拉杰利起舞的时刻的光,又像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中亨伯特和青梅在海边木屋初尝情/欲的光。这光通过层层叠叠的阻拦变得柔和。(注4)
乔安娜觉得这个女孩,静静敛眸弯腰系鞋带的模样,像一副中世纪描摹中国公主的油画。只是这公主并非娥眉凤目,倒是生得大气明朗。
“喂。”
陈敏娇抬头,是乔安娜。
“中午。”乔安娜不看陈敏娇的眼睛,“一起吃饭吧。”
巴瑞特凑过来温和地笑,“是呀,一起吧。”
“我只是看你可怜。”乔安娜见陈敏娇不说话,补充,有些急切,“如果你找不到食堂或者被别人欺负,玛丽珍女士也会担心。”
“你的表演还算不错。但是等着吧,我一定会超过你。”乔安娜放着狠话,“现在,你需要补充食物。”
“那么盛情难却。”
陈敏娇站起来,顺势挽住乔安娜的手臂。
这个看着傲慢的女孩,别扭得可爱。
乔安娜扬了扬下巴,没有甩开她的手。
噢,这个可怜的中国娃娃。乔安娜打量了下陈敏娇,发现她的头顶只堪堪触及她的下颚。小个子,易碎品。
巴瑞特跟在两人身边,忍不住偷笑。乔安娜就是这样的性格。
三人往饭厅走去。
一路上,巴瑞特一直轻声介绍着学校的环境与设施。他是个很体贴周到的人,骨子里都是骑士风范和绅士品格。
也有许多人同巴瑞特和乔安娜打招呼,看得出来,他们算是校园的风云人物。有时候有人会疑惑他们身边的中国女孩是谁,巴瑞特会回答,是他们的朋友,而乔安娜不会否认。
英国的食物让陈敏娇不敢苟同,但为了果腹她还是选择了一些餐品。三个人端着餐盘寻找位置,却被人挡去了路。
一片阴影投下,陈敏娇只好仰头,她面前是个红发女孩,发丝像烈焰燃烧。红发女孩周遭也围了一些别的人,陈敏娇见怪不怪,人最会寻求群体安慰感,特别是女孩,上厕所都要手牵手,更别提来餐厅吃饭。
“朱迪。”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