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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广州这边,康成对此抓得极其严格。为杜绝隐患,广州陆军衙门很早就制定出严厉的军规,但凡擅自去发者,一概以通敌论处,当众枪毙。几年前新军刚成立的时候,就曾毙过一个酒后剪了自己头发的士兵,所以这两年,新军士兵虽然对强制留发有诸多的不满,但始终不敢有动作,直到这回,出了这样一个意外。
“大人,刚才我们正说你呢,你就回来了!太好了!你赶紧给我们拿个主意,现在怎么办?”
士兵们纷纷围到聂载沉的边上争着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之声:“几点了?还不解散休息!”
众人回头,见是协统协统高春发来了,顿时静了下来。
高春发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陈立等人。
“你们的大人刚回来,什么都还不知道,你们就想把他也拖下水?我告诉你们,这事已经板上钉钉!方大春触犯军规,谁去闹也没用!敢再挑唆闹事者,一概以同罪论处!”
“还有你们!这里是二标,你们半夜擅自出来,是想聚众造反?”他又厉声呵斥一标的那些士兵。
众人不敢发声。
“都给我回去!”
一标士兵低头要去,高春发也转身要走,聂载沉忽道:“高大人留步。将军现在何处?我想求见。”
高春发一愣,随即冷脸:“不必了,将军谁也不会见了!你刚回来,路上辛苦,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说完就走,却听身后又传来聂载沉的声音:“不知高大人可否还记得去年靶场发生的惨案?二标神字营的一个兄弟,发尾被机枪勾住,以至惨死枪口之下。旧发本就不利军人。方大春犯的要是别事,够上枪毙,我绝无二话。但现在不是三百年前的十七世纪了,世界变,情势亦当变,否则朝廷立新易服,意义何在?”
这声音并不高亢,但一字一句,透着不可阻挡般的力道。
士兵们刚才还慑于高春发的威压,不敢再出声,见聂载沉竟有如此胆气,字字句句,直戳心肺,顿时全都来了精神,纷纷跟着点头:“对!聂大人说的对!早该变了!”
聂载沉回头,示意身后的人噤声,随即转向高春发。
“我请大人代我通报,我要求见将军。大人若是不予方便,卑职只能僭越!”
第30章
高春发盯着聂载沉; 忽然道:“你随我来!”
聂载沉跟着上司出了营房; 来到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高春发脸上的威严之色立刻消失了,眉头紧锁:“载沉,你以为我不想救他们几个吗?都是我的兵!我在将军面前不知道替方大春说了多少好话; 但将军就是怒气不消,我有什么办法?不止我; 顾景鸿也去求见过将军; 用自己的性命替他们担保,说不是匪党,请将军予以法外开恩。连他的面子; 将军也不给!我听说还呵斥了他。我知道你和方大春的关系,就是怕你冲动,知道你一回来; 我立刻就赶了过来的。你去又有什么用?”
他顿了一顿。
“之前我对你说过,等你这趟差事结束回来,升迁令就会下。这个节骨眼上; 你给我老实待着; 没你什么事!要怪; 就怪他们几个运气不好,明知将军的忌讳; 还自己要往枪口送!”
聂载沉道:“卑职斗胆,只问一声高大人,新军去发; 该是不该?”
高春发一时语塞。
军人留旧发,不但出操极不方便,且要保持军容整齐的话,每天还要像女人那样花时间去打理,遇到些不注重卫生的懒汉士兵,头上爬虱那是常事。
这些就算了,最大的问题,还是新军的武器和操练。新军手里的家伙,是从前的冷兵器所无法比拟的。机械设备增多,零件结构复杂,军人操作之时,动作过大,或者一个不慎,长辫勾缠阻碍倒在其次,严重的话,缠进机器,损毁机械,甚至发生性命危险,隐患不可谓不大。去年靶场发生的那件惨案,至今他还记忆犹新。
他不是旗人,自然没有长辫情结。先前听说北边新军出了场乱子,闹到最后,许多人包括高级军官在内都趁机去了辫,变成西式短发,心里也是羡慕了一番。但身为协统,又是康成的心腹,对此他怎么可能有半点意思表露?
现在被聂载沉这么发问,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高大人,我感激你的点拨和对我的爱护之心,我亦理解你的难处,绝无为难你的意图。新军去发,虽有百利而无一害,是大势所趋,但也不是迫在眉睫,原本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但事关人命,那就不一样了。方大春是我的结义兄弟,哪怕不自量力,我也不能坐看他因为这种事被枪毙!请大人准许,让我试上一试!”
高春发对上了聂载沉的目光。
对面的这个年轻人,目光坚定,毫无惧色。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无法阻拦了,终于勉强点头:“好吧,那我就去帮你安排!”
“你千万克制,记住,自己前途才是第一!”
聂载沉微微一笑,向他道谢。
……
广州将军康成最近可谓衰事连连。先是儿子婚事失败,几乎同时,他获悉有人密谋起义攻打广州,好在对方人员构成复杂,组织涣散,几名头领也意见不一,还没来得及完全准备好行动,就被他密布的如同天罗地网的耳目察觉,及时破坏掉了。当日他从古城匆匆赶回,为的就是这事。好不容易平息了,新军竟然又闹出这样的事,这叫他如何不大为光火?
这股风气要是不狠狠刹住,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深夜他还是无眠,在自己用作办公的将军府书房里愁眉不展,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渐近的军靴踏地的脚步之声,知道是聂载沉到了,立刻将身体坐得笔直,神色也恢复成自己该当有的威严。
聂载沉换了身熨得笔挺的墨绿色咔叽料新军军官常礼服,紧扣立领,肩佩龙纹章,前襟左右两排各七颗金色铜扣,袖口和领襟刺绣一圈云纹,头戴端正礼帽,腰束铜扣皮带,还佩了一柄佩刀,脚上则是双拭得一尘不染的长筒牛皮军靴。
他大步入了书房,站定,向康成行了一个新式军礼。
新军当日创办之初,就采纳了洋教官的建议,下官见上司,一律行新式军礼。实则这些年一直是新旧并行的,有人行新式礼,也有些人唯恐上司觉得自己不够恭敬,还会沿袭旧式的跪拜之礼。
康成冷眼看他:“高春发说你一定要见我?何事?”
“你要是为了方大春几人来求情的,还是现在就出去。私通匪类,没罪诛九族,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他立刻又补了一句。
“敢问将军,定他们私通的罪名,证据是什么?”聂载沉问。
“陆军衙门早有明文规定,你身为军官,不知道吗?敢去发者,不问缘由,一概枪毙。不是匪类,又怎会明知故犯?”
聂载沉沉默了片刻,取下头上的礼帽,放在一旁,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蓄在脑后的那根辫发从根而断。
他把割下的长辫扔在脚下,佩刀收回鞘中,抬眼道:“将军,我这样,是否也要判一个私通匪类之罪?”
康成起先惊呆,反应了过来,勃然大怒,猛地拍岸而起。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聂载沉,你这是在公然向本将军示威?仗着自己身上有些微功劳,能煽动人心,以为我就不会枪毙你了?”
聂载沉道:“卑职无名小卒,何来的功劳可以倚仗?将军自然可以将我和方大春他们一道枪毙。但将军应当也有所耳闻,新军官兵对蓄发本就不满。去年的靶场惨案,谁人敢忘?将军你今天杀几人事小,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仅仅只是因为去了自己的头发而被枪毙,接下来的新军内部必定群情激愤,人心涣散,士兵与将军你离心离德,更不用说那些随时等着制造社会舆论以达到煽动民众仇视朝廷情绪的新党人士了。他们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值此动荡之时,朝廷人人谋私,将军你却还在此苦苦维持,目的为的是什么?广州府的稳定!现在为了几条辫子,苦心经营的局面毁于一旦。恕我直言,将军你得不偿失!”
他声音沉稳,说完便望着康成,面上没有丝毫惧色。
康成脸色铁青,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自然不是蠢人。蠢的话,也不可能令炸。药桶一样的南疆广州府经受住了这些年一次又一次的大大小小的起义和攻打,至今维持着相对还算稳定的局面。
正是因为他不蠢,所以愤怒之余,在他的心里,也是涌出了一丝悲凉之感。
这个年轻军官说出的话有没有道理,他怎会不知?即便下令的时候因为愤怒而失了理智,过后,他很快也就想到了。
他只是不甘,极其的不甘,还有几分被人戳破后的恼羞成怒。
“聂载沉!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康成拂袖,把桌上的东西给扫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色厉内荏,其实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聂载沉神色凝重。
“军人和普通民众不同,是特殊之人,为何不能行非常之事?新军上下,苦蓄发已久,将军你不是不知道的。方大春的举动,不是偶然,是迟早的必然。对于将军和将军你想守护的而言,真正的祸患,难道是头发的长短?”
“将军你身为宗室,身上却有罕见的开明之气,作为将军,奖赏分明,对广州民众而言,也是一个叫人称道的父母官。将军你更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局面艰难,这才操练新军。既然这样,将军你为什么不能再开明一些,为官兵出操作战的方便和安全考虑,准许去发?”
康成咬牙道:“祖宗法度,我不能变!”
“将军,朝廷早已变法。国法尚可改,何况是区区体发?朝廷的气数,不是靠留辫来维持的。是逼迫军人留辫重要,还是顺应广大新军官兵的心声,收拢人心,效力将军重要?何况新军去发,此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康成一下哑了。书房里除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之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聂载沉也不再说话了,依然静静地立着。
半晌,康成脸上的怒气终于消失了。他盯着聂载沉,一字一字地问:“我要是饶了这几个人,你能担保新军上下往后对我忠心耿耿,不为新党所惑?”
聂载沉道:“十指尚有长短,何况人心。卑职不能担保,且恕我直言,谁也没法担保。卑职唯一可以担保的是,将军能继续维持广州府今日的局面。而日后,万一形势大变,到了人力所无法左右的地步,那时,不管我聂载沉留的是旧发还是西式短发,我必竭力保将军的无碍。方大春是我的义兄,这是我对将军你饶过他性命的回报。”
都是聪明之人,康成又怎会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想到屡扑不灭层出不穷的新党之人,顿觉满目苍凉,前途渺茫,一时灰心丧气,有些不知自己这样呕心沥血苦苦经营,前路又到底是在何方。
他的脸色灰败,缓缓地坐了下去,出神半晌,拂了拂手:“你下去吧!我再考虑一番。”
聂载沉朝他行过军礼,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