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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青-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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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底亮莹莹的阿青,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有眼泪流过她的眼角,又被她轻轻拭去。
  ——她冲我竖起手指,“嘘。”
  *
  确诊外公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之后的那个年,大概是我记忆里过的最沉默,也最平静的一个年。
  外公倒是很开心,一直杵着他的龙头拐杖跟在阿青后头。
  厨房里也跟,端菜上桌也跟,她在哪,他就跟到哪,一秒钟不见都不行,一秒钟不见,就扭头来问我们:“阿青呢?你们看见阿青了没?”
  有时沉着脸,像是不认识我们似的;
  有时又笑着,一把拉着大舅,问:“小谢啊,你怎么长这么大了——你妈妈呢?是不是又加班,没来得及去接你?”
  他的生活并没有半点改变,依旧装满了从他少年时就喜欢着的人,一直到他的感官逐渐失灵,记忆斑驳又东缺一块西缺一块,还是写满了阿青的名字。
  就像个抱着浮木不放的溺水人,阿青就是他最后对于世界的回应。
  所以,虽然大家都已经默默接受,外公不再是那个强大又说一不二的外公,他再不能够像过去那样,在我们的年夜饭上做“总结陈词”,不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喜好给我们夹菜,偶尔还会犯糊涂,譬如在发红包的时候,满头雾水的问阿青:“小谢和阿嫣,不是两个红包吗?为什么要准备三个?”
  但是我们好像都还抱着一点熹微的期望:哪怕没有了外公这根顶梁柱撑着这个家,可是我们家里还有阿青,只要阿青还在,我们就还是一个圆圆满满完完整整的家。
  阿青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从始至终,从外公得病到新的病找上门,她一直都扮演着一个平静的“安慰者”和“照顾者”的角色,她从来不对我们表现出任何过分的、难受的状态,很少哭,更多的时候倒是笑容满面的,跟我们说:“哎呀,老年痴呆不恐怖的,你看你们外公,变成小孩子也很可爱,是不是?”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平淡又温和,好像在她眼里,无论外公变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放在心上似的。
  ——“你们外公一辈子过得太辛苦了,老的时候能重新做一回小孩子,多好呀。我会照顾他,那你们呢,就都不准哭,不准把他吓到了,知不知道?”
  阿青说得温柔,也总能说到做到。
  我还记得,离开上海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我们围坐在暖洋洋的客厅里,听着阿青给我们讲起她年轻时候和外公的故事,后来说到大舅小时候的顽皮可爱,也说起我妈妈年轻时候是怎样的张扬热烈,又被我爸“勾走了魂”,一去不回头,爱得坦荡决绝。
  外公听得特别的认真,偶尔还能想起来丁点细节,忍不住插句嘴,阿青也任由他说,从不打断,耐心地听他磕磕巴巴、说起自己记忆里的那一段。
  那时我坐的近,所以大家都全神贯注听着外公讲话的时候,只有我余光一瞥,看得清楚。
  外公说话时记忆也是混乱的,有时明明说的是我们的事,却认不出我们,看了“陌生人”便紧张,就下意识地往阿青身边靠。
  阿青大抵不想让我们觉得难过,所以格外用力地,在背后悄悄拉紧外公的手,轻轻晃一晃,冲他勾勾小拇指——阿青跟我说过,她和外公每次勾勾手,就像是某种约定,外公总会这样就向她服了软,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虽然忘记了很多事,但是外公还记得他们的约定。也就真的伸出小拇指,孩子气地和她拉着勾。
  一拉勾,松不开手,外公就笑了,好像也不害怕我们这些“陌生人”了。
  “我、我和阿青认识的时候,第一眼我、就喜欢她,我叫她小护士,不是因为不知道她叫阿青,是、因为,我怕她不记得我,总想显得特别一点。”
  外公的脸上红彤彤的,眼角的皱纹都像是浸着笑似的。
  好像故意想要讨人欢喜,讨一句夸奖一样,又孩子气地,偷偷在背后晃了晃阿青的手。
  那么容易满足。
  又让人莫名其妙的鼻酸起来。
  从那以后,之后的每个寒暑假,无论相隔多远,我都会回家去,回我们家那块小果园,陪陪阿青和外公,珍惜着所剩不多的时间。
  虽然外公后来已经越来越记不清楚人,又常常把我们家那几个兄弟姐妹记错号,可是我总还是不同的,毕竟是从小养到大,他心里总惦记着我,神志但凡有清醒点的时候,就常委委屈屈地催阿青,“阿星是不是到哪玩去了,怎么还不回家,阿青,我们要不要去找找?她会不会迷路了,回不了家?”
  阿青每次跟我说起这茬,都是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模样。
  “在你外公心里,你永远是小孩,总怕你回不了家。”
  我想也是。
  所以,哪怕后来我回家变得勤快很多,不再赖在床上不出门,反倒学着要骑单车去镇上买菜,去给阿青买画买种子的时候,外公还是总不放心地颤颤巍巍跟出门来,坐在门口,非要看着我出门去,还得一个劲地叮嘱我:“你要路上小心看车啊,阿星,不要骑太快,要让着大车,安全第一,知不知道?”
  我一个劲的点头,劝他赶紧进屋,别在外头着了凉。
  他还是不愿意走,就站在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我,目送我,一直到我骑出好远,回过头,外公还在冲我招手。
  他说:“阿星啊,你要早点回家,不要迷路了。”
  我为此偷偷哭了好多回。
  可我却也没有想过,这么疼爱我,关心我的外公,等到再过半年,我再回家的时候,当他坐在门口送我出门,嘴里念叨的又莫名其妙成了:“阿嫣,你要小心骑车呀,不要着急……安全第一,爸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呀。”
  “外公?”我愣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外公,我是阿星,不是阿嫣啊。”
  外公比我更疑惑,也问我:“阿星?阿星是谁?我的女儿叫阿嫣啊。”
  哦。
  阿嫣。
  我这才想起来那是我母亲的名字,她叫纪怀瑜,小字阿嫣。
  外公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不住打量着我,看着我疑惑又怔愣的表情。
  最后,他还是下了结论,笑着冲我挥手:“阿嫣啊,你要路上小心啊。”
  阿嫣……
  他终于还是忘了他最最疼爱的小外孙女,忘了他抱在怀里哄着长大的孩子,暌违数年,却突然提到了那个久久未归的女儿。
  昔日享誉沪上的璀璨明珠,上得厅堂出席国际舞会,下得厨房做得一手好菜的纪家女儿,纪怀瑜。
  二十年啊,他对我守口如瓶,从不提起。
  一直走到生命的油尽灯枯处,再也没有任何世俗的理由,出于保护的念头,阻止他说起自己的女儿,他这才像是把压抑了几十年的思念说出口似的,每每阿青不在,便拉着我,嘴里念叨着:“你说让爸爸给你买衣服,爸爸一定给你买,可是你不能偷偷再去见你那个男朋友了,知不知道?爸爸不放心你,他那个工作,眨眼命都没了,你的性格像爸爸,没了他你怎么活?爸爸不放心你,爸爸不让你嫁他……”
  说到最后,就像是当年视频时看着我不停掉眼泪时候的样子,他忽而蹲下身去,蹲在门边,傻愣愣地看着远处。
  他问我:“阿嫣啊,你是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他说:“阿嫣啊,你知不知道你妈妈为了你多伤心……”
  我沉默许久。
  末了,也跟着蹲下身,问他:“阿嫣怎么了?”
  那年我已经二十岁,是自以为能够接受命运一切馈赠或难为的年纪。
  所以,这么多年来的猜测和怀疑,终于在那一天被人悄然掀起幕布,我本以为那并不会让人觉得有多吃惊。
  可当外公颤颤起身,拉着我的手走到他和阿青的房间,打开床底下上锁的那个小箱子的时候。
  当我看着里头厚厚一打的剪报,其中有一张,上头明晃晃写着“缅甸毒枭案告破,三名卧底警察殉职”,“三名”这两个字被人打上一圈重重的红印,也看到剪报的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信纸,上头笔迹铁画银钩——
  【怀瑜:
  这次一去,九死一生,遗憾身已许国,再难许卿,谨祝你长命太平,过璀璨人生。
  成景市公/安局,禁/毒大队副大队长谢柏河,向你致敬。】
  看到那封信的时候。
  我的手指不住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看着上头经年仍留有淡淡痕迹的斑斑泪痕,也看着夹在简报中,时间上相隔一年半,“纪怀瑜”的死亡尸检报告,自杀。
  到这一刻,我才终于不得不残忍的撕碎自己这么多年来可悲的幻想,也终于真正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总是连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视频都有借口推辞,为什么她永远只在电话那头,来来回回说着那几句没营养的问候,却从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
  原来那个张扬热烈的小公主,她真的像大舅所说,贯彻了她一生敢爱敢恨的原则,永远留在了她鲜艳的二十五岁,一路直行,绝不后悔。
  ——她死在了“身已许国”的谢柏河,我的父亲墓前。
  那里没有触手可及的星星,没有王子公主的童话,只有充斥眼球,剥皮碎骨的血腥,以及暗沉沉的暗色背后,“向你致敬”的许诺。
  她是骄傲着高扬头颅的公主,就算是追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绝不让人食言。
  甚至周到的封锁了一切消息,让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那朵熠熠生辉的沪上玫瑰,只是远渡重洋,再不露面。
  我想,作为母亲的她,对我可以有的、最后的愧疚,或许也只是给了我一个叫“阿星”的名字,又让大舅编造了美丽的谎话,想要借此告诉我,她会成为天上最璀璨的星星,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之上永远闪耀,庇护着我的脆弱坚强。
  或许只是提前录好了很多想要对我说的话,让我能够从她的声音里汲取力量,也或许,只是给了我很多很多珍贵的家人,希望我能够在他们的保护下,无忧无虑的成长——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可我依然很想很想她,很想抱一抱她,很想叫她一句妈妈。
  我多想问她,妈妈,你还记得我吗,如果记得我,为什么要扔我一个人长大?
  我想告诉她,妈妈,我真的很羡慕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小孩,我也想要在过生日的时候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切蛋糕,我也想要扑在妈妈的怀里撒娇,想要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我想要成为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小孩——我已经二十岁了,可我从来没有被你抱过,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抱一抱我,再决定要不要离开?
  我想拼命地骂她,我想拉住她的手,可是我怀里只有冷冰冰又布满灰尘的铁盒,我的妈妈早已经死去,在比这冰冷一百倍的墓室里,四四方方的骨灰盒里,睡去整二十年。
  身后有沉沉脚步。
  阿青不知何时回了家,默默走到我身边。
  安抚了手足无措叫着我“阿嫣”,问我“为什么要哭”的外公,又蹲下身,默默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沁着橘子味的清香。
  我埋在阿青怀里,只是一个劲哭着问她:“阿青,你会不会怪她?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怪她?”
  阿青默然片刻,揉揉我的头发。
  “怪过的,我怪过她。”
  她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两个,她们都要为了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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