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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石磊拿的。”闻萤迟疑地开口。
“不可能。”赵姝萍倒是斩钉截铁,“石磊有那个胆量,他妈的早发达了。”
眼见她站起身,准备挪动沙发,闻萤着急地叫嚷:“我垫的钱你还没给!”
赵姝萍身形一顿,转过来的眼睛写满鄙夷,轻嗤:“你喊什么,我会赖你吗?”说着她从皮包翻出皱巴巴的十一块,“人家隔壁村根本不收这个,姓包的黑心钱赚疯了,我就等着他们全家暴毙……拿着啊!你不是要钱吗?”
闻萤手指捏着十块钱一角摩挲,犹犹豫豫的,完全没有收进口袋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应、应该有五百六十八块。”
“五百六十八?!”赵姝萍眼睛瞪圆,怀疑听错了,口水快喷到闻萤脸上,不可置信地重问,“你说五百六十八?”
“包包包曼盈非要……她就坐沙发……”
“说了不给就不能给!她就是坐到房顶上也不能给!”
“可她说了今天晚上不把电费补齐,找人帮我们搬家!”
赵姝萍一下噤声。
她眉毛还竖着,眼神却霎那灰暗。
闻萤趁势分析利弊:“他们家是地头蛇,惹不起的,我赶着复习只好这样了。”
是啊,还能怎么办,只好这样了。
闻萤听到她眼里的叹息。
“我明天就去找人接线,还不信收拾不了一块破电表。”赵姝萍随即念头一转,气势重提,甩给女儿三百块,“拿去。”
“五百六十八啊!”闻萤急得跳脚。
“这么多钱你一下就能拿出来,可见我平时给你的不少。现在家里用钱紧张,你就当帮我忙了。这三百你要不要随意,顺便教你一句,人要学会见好就收。”
赵姝萍扔下这句话,走进卫生间。
闻萤手指把三张纸币捏出声响,对着她背影咬牙切齿,气冲冲地折回房间,猛地带上门。
这钱全是我从三餐里省下的!
闻萤气不打一处来,跑去阳台吹风。
家里租的是套一居室,赵姝萍和石磊住卧房,闻萤的房间是从客厅隔出半边,为显面积大,特意连阳台都分给她。也因此那两人去阳台洗衣服或抽烟进进出出,从来不打招呼。
所以把钱藏到云深不知处,连找出来都费劲。
迄今为止的十七年,闻萤全部的秘密保存在随身携带的零钱包和手机里。
如同过去每一次心潮难平的时刻,她悄声呼唤那个名字,尽管与他已不同于往日的陌路。
可林谨承是那么难以捉摸,这样的距离让他的名字具有某种安定情绪的效果。
胡思乱想间,闻萤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哗。
包曼盈带着五、六个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长巷,从不远处走来。一边走着,她高喊:“前面就是了!”
*
如果“慌张”是一条甬道,今晚之前,闻萤还没体会过走到尽头的感受。
无数个想法在大脑冲撞,拼凑不出有条理的句子。思维的齿轮全停摆了,如同都市高峰期道路最为繁忙的时刻,所有交通信号灯一齐失灵。
闻萤牙齿磕碰着,哆哆嗦嗦地给林谨承拨电话,可惜那边迟迟没接。
所谓“迟迟”也不过几秒,却足够磨光她的耐心。
闻萤放下手机,跑出房门才发觉自己腿软到根本站不直。
“妈妈,妈妈!”她双手用力拍打卫生间的门,声嘶力竭,“你快出来好吗?妈妈!”
喊到最后,带上了哭腔。
没有一丁点办法,自己是如此渺小,仅仅说着话,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外涌。
那点“离柜概不负责”的底气早就烟消云散,才察觉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只剩零星侥幸。
而赵姝萍以为闻萤仍在纠缠那三百块,对一遍遍的叫声充耳不闻。给马桶冲过水,洗了手又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番动作后,她慢条斯理地开门,入目是女儿一脸的涕泪。
闻萤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死命揪紧赵姝萍的衣袖,眼珠子惶惶转动着没有焦点。
来不及了。
震天的敲门声响起。
包曼盈的吼声穿云裂帛:“老子收那么多年租,当我白混的?看我赶时间就想浑水摸鱼?我钱放哪个位置心里清楚,敢打我的主意,你闻萤还是小街第一个!”
语毕,动静换成了砸门。
赵姝萍气急败坏地瞪着她,拔尖的嗓子有些破音:“那张一百你给她了?”
闻萤双眼哭成核桃,一劲地点头,“妈妈……救……”
还没说完,赵姝萍几乎不经考虑地把她往外拖,“你他妈有本事闯祸,别让老子给你擦屁。股!”
“妈妈!求你!我再也不敢了!”闻萤手臂被拽扯,双脚死死蹬地,讨饶声杀猪一样凄厉。
赵姝萍看来的眼中也蒙上泪,想必大脑同样混乱,不能理解女儿为什么要找这种麻烦,换上哀戚的调子:“你怎么敢招惹她啊,我的天!”
“我错了……呜呜呜……”
“他们包家六姊妹谁敢真的去惹?当年小街那么多硬骨头,后来到哪里去了?我没给你说过?”
“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怎么进的少管所?那家人都不要命的啊!”
僵持中,铁栅门上栏杆的断裂声清脆可闻。
赵姝萍双眼陡然冷厉起来,双手一齐使力,“这些年我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今天不让你感受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
闻萤哪里拽得过她,转眼就被拖到门边。
眼见赵姝萍伸手握住门把,绝望潮水一般淹没了闻萤。她徒劳地摇头,口中喃喃:“妈妈……妈妈……”
——他们会打断我的腿吧。
——我会死吗?
然而不知为什么,响彻楼道的噪音骤然静止。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闻萤还在哭嚎,她下意识转头,视线被泪水糊住,只隐约看到昏暗灯光下晃动的人影。
一道冷冽的声音不疾不徐:
“一百块而已,何必大动肝火。不要吵到街坊邻居休息,这是一千块,请大家吃点宵夜。”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差不多进入都市了~
第14章 鸿海饭店
林谨承把折成一卷的钞票塞到包曼盈手里,没什么表情地拉开被砸坏的铁栅门。
其余人围在身后,有不忿的想上前阻拦,被包曼盈用眼神喝止。打。砸只能出气,比起还要上交家里的房租,这一千块全部落进她的口袋,哪种更划算不言而喻。
闻萤哭得快要拧干自己,扶着门框摇摇晃晃站起来。
刚才和赵姝萍的推搡中,她过耳的短发炸成了蒲公英,一小撮粘住眼睛,拿手抹开。
黄色光线雾一样弥漫,谁也没有说话,一两下门轴的轻响干涩如鸦叫,闻萤受气氛的驱策,不自觉收声。
这个熟秋的夜晚没有风,窒息感无止尽蔓延,空气像被胶水黏住。
林谨承沉默地牵过她,感到瑟缩抗拒的意思,不轻不重地看去一眼。一贯冷淡的眼中闪过怜悯,微微刺痛了闻萤。
并非自尊心作祟。
一早知道他家境优渥,模样好看,成绩也不错,就是性格有些古怪。
如果对他的接近曾抱有粉色幻想,那么在他几次亲历她的不堪时刻,日常的相处也始终克制漠然,闻萤已经认清了现实——这就是个想趁高中最后一年做点出格举动的男生。
可现在,那点一闪而过的怜悯告诉她,他的情绪也有牵动。
所以对于他,自己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特别吧。
闻萤执拗地望着他,尽管知道此时嘴巴撇成一根骨头,眼睛肿成金鱼,但她顾不上了。
——人总是贪婪的,你给了我一点,我会忍不住索要更多。
——你想清楚了。
林谨承垂眼,牵着她转身下楼。
*
楼上赵姝萍的呼喊渐弱,等闻萤走到一楼,再听不见。
周遭是与白天不遑多让的热闹,麻将馆还没打烊,理发店仍未歇班,头顶闪烁霓虹招牌,声音和气味在微凉的夜风中鲜活。
闻萤不出声地哭,一只手掩上脸,泪水淌过下巴,滴落衣襟。
另一只手林谨承牵着,他走在前面。
羊肠道上和那么多人错肩,却没有任何惊诧或是好奇的眼睛转来,这里每晚都有故事,他们不过只是其中两条寻常的夜游魂。
后来眼泪流干了,心还像在一斛温泉水里泡着。
是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上次露营时,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到散场。
会不会从那时起,他们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闻萤五指悄悄分开,从指缝窥探林谨承,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背脊挺直,脚步闲然,像傲人的鹤。
五指悄悄合上。
——带我走吧,不管去哪里。
——我的身后空无一人,能不能一直跟着你。
——请让我一直跟着你。
两栋楼间涌来大股在深夜骤冷的风,闻萤身上的连帽衫能御寒,可贪恋他手里的温度,还是攥紧了些。
心中仿佛经历一场八级地震,轰然作响。
怎么办,她居然重新喜欢上自己喜欢的人。
“你……”
闻萤细微地哼出一个字,还在拿捏措辞。林谨承听到了,转头看她。
她不得不一气说完:“你怎么会来?”
林谨承说:“你没挂电话。”
闻萤怔了怔,脸色随即转为惊恐:“那那那……那我这个月话费不是超很多吗?”
林谨承宽慰她:“我走到你楼下就挂线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明明她连郁素和方沐海都没透露。
“我认识包曼盈,上次问了她。”那张冷傲的漂亮面孔一旦流露温和,让人感受不到距离,他继续走着,手依旧没松开,“你不用太感激我,那一千块也不是我的。闻萤,你明天就回家跟你妈妈讲和。”
“为什么?”闻萤不可思议地顿住。
“我们这个年纪,手里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眼中透着分明的落寞,嘴角却勾着笑,“讲和不代表原谅,要把愤怒和仇恨吃进肚子,变成燃烧的矿石。”
*
除去“让人捉摸不透”这点,闻萤觉得林谨承比她成熟得多,比她懂得的多,淡然面色下覆有超越同龄人的冷静。
虽然他的话,有时让人莫名生怯。
这样的男生,或许对普通的校园恋爱是没什么兴趣。
这一晚,林谨承带闻萤去到两条街外的鸿海饭店,这才发现赵姝萍每天上班步行只要二十分钟。
林谨承说他在饭店有自己的套房,不想回家的时候,就来这。闻萤有些羡慕,说他连房子都有两处,想去哪就去哪。
“不是,家里……很脏。”把闻萤带到新开的房间,他停在门前,“我偶尔忍受不了,才来这住两天。”
家里很脏?
闻萤记起他以前似乎说过同样的话,什么洗衣机很脏之类的。
“闻萤。”
她正在走神,不期然被叫住。
走廊墙面铺上猩红丝绒,壁灯灯光昏昧。林谨承按住闻萤后颈,手指揉进她的头发,大约练习已久,动作无比娴熟。他低头,沉冷嗓音带有蛊惑性,瞳仁的琥珀色像蜂蜜,让人妄想用小指蘸取,一口口舔净。
他说:“挨打就要记痛,下回别那么冲动。”
闻萤僵硬地点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丝线般缠绕耳朵:“你听我的话,我慢慢都会教给你。”
教什么?
如何与包曼盈周旋,保护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