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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向线-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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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背上寒毛根根直立的感觉再次出现,许衡只好自己给自己解围:“我急着从舱里爬出来,没有注意避开钢板的切口……”

    “嗯。”王航打断了她的解释。

    为救人而受伤,到头来反倒像欠了债似的,许衡噙住嘴角不再说话。

    他将用过的棉签扔掉,换做纱布一点点擦过伤痕的间隙,仔细地将多余的双氧水吸拭干净,却始终保持手指悬空,没有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

    明显的热度在两人之间辐射,无形的暗涌在沉默中澎湃,直令尚未结痂的伤口酥*痒难耐。

    “一艘船上,哪怕某个人业务能力很强,也不可能独自把所有事情都做好;一个人能力再差,也不会因为他就开不了船。”王航的声线很低沉,在狭小的房间里更加明显,“革命歌曲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其实不然。靠的是大家各司其职、各谋其政,通力合作地将这艘庞然大物驱动。”

    许衡有点沉不住气:“我叫人救大副还救错了?”

    “不,”他将她右手的伤口包扎好,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你错在不该跟他下舱。”

    “是他……我们下去之前也不知道会出事。”

    王航猜出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他受伤就是报应。”

    做了个深呼吸,许衡尽量清楚地表白自己的观点:“当时情况很紧急,衬垫架子已经垮了,如果没有大副挺身而出,整舱货都会散架。”

    “然后呢?”

    “然后船会失衡、会沉、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航笑起来:“你灾难片看多了。”

    许衡晃了晃神,那双眼睛黢黑发亮,微弯的眉眼令整间房蓬荜生辉。

    在对方的示意下,她换了只手伸出来,任由其消毒包扎。心里依然有些不服气,只好撇着嘴道:“本来就是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每一条航行规程背后,都有至少几十起相关事故,全是血淋淋的经验教训。”王航这一次的操作更加熟练,小心地避开了伤口,也没有接触到她的肌肤,“海员上船前,都要接受一个月以上的培训,确保不会行差池错。”

    大概晓得对方想说什么,许衡没有辩驳。

    “任何紧急的情况,都有既定的应对方针,遇到了按章处理就好。像你这样毫无经验的乘客,下到正在航行的货舱里面去,绝对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做法。”

    许衡懂事理,把注意力集中在被包扎的伤口上,不再讲话。

    她向来是不服说教的,自己认定的事情,做了就做了,没什么值得后悔。有时候,即便真的证明当初错了,无非在心里上个注脚,下次遇到同样情况,予以适当规避。

    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白羊座的性格缺陷被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

    王航看上去年纪不大,做起思想工作来却有鼻子有眼,甚至能让许衡感觉到懊恼,果真厉害。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她在心里补充,管你们翻船死人,我都不会再插手了。

    似是猜出了这无声的腹诽,王航并没有让沉默持续多久,而是主动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船?”

    皱着眉,尽管晓得自己理亏,她还是不太愿意讲话,言简意赅地回答:“学习业务知识,熟悉航运操作。”

    王航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算是第一课。”

    许衡抬头,原本想瞪他一眼,却被男人的相貌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失去大檐帽的遮挡,原本就轮廓分明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漆黑的短发根根直立,暗示着某种桀骜不驯的性格。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是长期户外工作才能淬炼出的力量感。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去当实力派。

    “好为人师。”许衡刻意贬损,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长指翻转,女孩手臂的伤口全都被处理完毕,王航继续最后的收尾工作——将用过的棉签、空药水瓶和废纱布扫进垃圾桶:“‘长舟号’的实际船东是挪威公司,所以没有专门设置政委的职务,都由船长一人兼任。”

    许衡眨眨眼睛,等着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的工资能多拿一份。”他拍拍裤腿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有些许狡黠,“船东的财务专门问过,‘政委’是干什么的。公司那边也说不清楚,只好一个电话打到船上来。你猜我怎么解释?”

    华南政法大学海商法的对英语要求很高,许衡本科时就考过专八,却着实想不到相应的单词,皱着眉头问:“怎么解释?”

    “我说我是个‘牧师’。”王航俯身拾起帽子。

    男人鼻息扫过许衡的脸颊,令心跳陡然加快,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双手扶正帽檐,再次低头笑道:“安全教育工作,是鄙人的分内之事。”

    许衡含混地“嗯”了一声,声如细蚊。

    王航腿很长,迈过茶几的时候根本不费力气。直到临出门,方才顿住脚步,回身冲她点头:“按时换药。”

    大副受伤,二副、三副要在驾驶台值班,许衡很想问自己该找谁帮忙。最终却只是弱弱地回应道:“好的。”

    刚走进驾驶室,王航便接到几份传真。

    一份是气象台的风暴预报。夏季负低压导致的偏南大风,每年都会影响中日航线,造成较大风浪,在航行过程中需要特别注意。

    海洋天气预报涉及到流体物理,与陆上天气预报仅考虑大气运动不同,准确性和预见性都要结合经验分析。日本jmh广播作出气象分析图是世界时5点,也就是北京时间13点的天气实况,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分析和数据处理,15点40分才发,接收图约20分钟。船上看到天气预报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延迟了3个小时。

    王航阅读过预报内容,又在海图上确定了航行方向,用铅笔敲敲桌子:“按照预定的航线走。”

    三副是他的校友,刚从航校毕业,对这位年轻的学长十分信服,当即点头表示同意。

    “风浪比较大,但横倾角不会超过25度。后半夜你值班的时候,记得把我也叫起来。”说完,王航开始浏览第二份传真。

    这是由公司总办发过来的。

    身份证、毕业证、律师职业资格证,每张证件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还有一张故意板起脸、装作不苟言笑的照片。

    他翻了翻资格证的内页影印件,看到执业单位一栏写着“华海律师事务所”。

    华海所在近年来的海商法界风头无二,王航认识的不少船方惹上官司后,都是靠他们给摆平的。包括几家保险公司和船东互保协会的法律顾问,也确定在华海。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律师,抢到的钱比一千个拿着冲*锋*枪的歹徒还多。

    《教父》里的一段名言浮现在脑海中,王航淡淡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许衡再次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到被纱布裹成粽子的双手,错觉自己是只木乃伊。

    王航似乎故意把伤口夸张处理,当做警示教育的一部分。

    其实没必要。刚上船便经历这么一遭,她已经很有觉悟:没被卷钢碾死在货舱里,勉强算是有惊无险。

    原本宽敞明亮的房间,在刚才显得格外闭匿;似乎又随着他的离去,再次恢复平静。

    许衡收拾起慌乱的情绪,定睛看向自己镜中的影子:才刚刚上船而已,别被预料之外的事情打乱了阵脚——一名真正成功的海事律师,可不能仅仅靠嘴皮子吃饭。

 第7章 晕船



    晚上吃饭的时候,餐厅人不多。小高端来了一碗粥,说是大厨特意炖的燕麦,补虚健脾、营养丰富,用来滋养皮肤再好不过。

    许衡没有进去厨房,只好在离开前往桌上压了五十元纸币,算作小费。

    回到房间早早洗漱之后,她看了会儿书就熄灯了。一整天的奔波与劳累,特别是下午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简直让人精疲力尽。

    摇晃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最初有雨点打在窗户上,闷闷的声音,听不太清楚。船舱不透风不透水,像个铁皮罐头,对外界的情况感知很迟钝。舷窗的玻璃特别厚,人又睡在被子里,只感觉来回滚动,不断地撞击着舱壁。

    随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滚动的方向从简单的左摇右摆转换为上下高低,而且毫无规律可循:时而头重脚轻、时而头轻脚重,有时候甚至会凌空几秒,再狠狠跌落回床板。

    许衡很快便醒了。

    下午喝进去的粥在胃袋里荡来荡去,像激浪反复拍打岸堤,次次抵着喉管,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许衡皱着眉头坚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翻身爬起来。

    然后发现更加不对劲。

    下午才刚刚被王航嘲讽过“灾难片看多了”,现在的情形却容不得她不瞎想:桌面上的东西早已散落一地,行李箱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开,尚未来得及归置的衣物撒的满房都是,就连固定在墙壁上的挂钟、海图框,也在频繁而明显地晃动、颤抖,与钢制的船板相互撞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许衡有些慌乱,趁着摇晃的间隙趴在床头朝外看,只见满目漆黑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这种绝对黑暗浓重而浑浊,与陆地上的失去光源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整个世界都堕入混沌之中,万事万物边界弥散,彻底模糊的虚空和重力消失的急坠组合起来,将三维空间幻化为切片,直叫人的感官都被压扁。

    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滚。

    许衡口中泛苦,酸水凶猛地上涌。原本就不甚坚强的肠胃,如今被搅成一团乱麻,彼此摩擦、撞击、按压,似要挤出所有内脏。

    尽管脚下不稳,她还是一个箭步跃起,而后连滚带爬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缘,翻江倒海般吐了起来。

    白天登船时,在过驳艇上体验过的颠簸,和如今海上真正的风浪相比,绝对是小巫见大巫。

    晚饭吃的粥,下午喝的水,尚未消化的午餐,乃至于黄绿色的胆汁……伴随着船舱外的风雨呼啸,许衡抱住马桶吐得涕泗横流,眼前只剩下天旋地转,整个儿趴在地上。

    她从不晕车,上船之前也不觉得自己会晕船,所以连防晕药都没带。有几次因为船身纵摇,脑袋狠狠磕在墙角上,包括手臂伤口崩裂的疼痛,都无法分散注意力。到最后,只感觉人像一个空空的袋子,随风浪颠簸被甩来甩去。除了抓住扶手不让自己上天,其他的早已置之度外。

    据说不晕车的人无法理解晕车的人的痛苦,没有晕船的时候,许衡也不知道自己会沦落至此地步。

    下了舱、救了人、以满身伤痕换回接受安全教育的机会,她在船上的境遇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现实便用最直接的方法告诉她,别高兴得太早——生活远比想象残酷。

    船行大洋,远离陆地和港口,只能任由海浪侵袭、顶风冒雨;身处船上,无从逃避和躲藏,如果不因呕吐而死,便只能随波逐流地学会适应。

    往往在这种时候,人类才会懂得自己的渺小,明白脆弱的肉身于大自然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吐到最绝望的时候,心智也开始模糊,许衡恍惚开始回忆起很多不相干的事情:儿时记忆中父亲模糊的轮廓,灯光下母亲操劳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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