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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感染,我突然也想给我妈买点儿什么。
这是我回到C城后将过的第一个春节,因为之前封信的事,和父母有了隔阂争执,又不知如何修补,于是在购买年货上很是费了些心思。
但至今准备的,都是一些吃的用的保健的东西,并没有想过父母也不过五十出头,也会爱美。
我怀着微微的内疚之心,在隔壁店面买了一条漂亮的丝巾,刚出门,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摔倒在地。
“你怎么走路都不抬头呀!”一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生气地冲我嚷嚷。
我坐在地上想反驳明明是你突然从拐弯处冲出来的,但抬头看到那张嚣张的脸,顿时感觉争也无趣。
赶过来的保安把我扶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
伴着眼前一黑。
像被人毫无防备地一把拉入海底,猝不及防间,周身被海水、黑暗和异样的轰鸣包裹,传递来巨大的恐惧。
几秒后,黑雾散开,我发现自己竟然紧紧抓着身边那个年轻的小保安的胳膊,而自己的手心满是冷汗。
那一刻,我的面色和举动一定有些异样,以至于那个原本趾高气扬的中年妇女都见势不妙准备开溜。
但我却完全不明白刚才那感觉是什么。
后来很多年陆续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渐渐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疾病,而是在封信遇到了某些危险的时候,我的一种预感。
但当时在商场里,我却只被这种稍纵即逝的不适感吓到。
直到七春惨叫着从店里奔出来扑向我,我才有了真实感。
她完全无视周围人的异样目光,大声地冲我叫喊着:“土豪安!姐姐血槽已空,快来帮我刷个零头!”
……
2.注定失败的地方,有谁会傻傻起程
封家的医馆“风安堂”所在的地段,现在是C城最繁华的街之一。
各种嘈杂的声音带着城市特有的浮躁和喧闹,扬起看不清的细细烟尘,缓慢飘浮在有些灰暗的冬日天幕下。
在清一色的花坛灌木点缀的单调城市风景里,风安堂门口的十余株腊梅树,和它的建筑本身一样,显露出一种不动声色的清傲和沉静。
此时,正是梅花开放的时节,黄色的薄如羽衣的小小花朵在枝头兀自清雅,这看似纤瘦实则强大的植物,连香气也带着一种温暖却坚决的态度。
即使在这空气混浊的城市中心,也能未近其身,先闻其香。
我曾听七春八卦过,说这个地段现在房价不菲,她评价封家其实是真正的土豪。
但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封老爷子买下这一块地皮,初建起这座四层建筑时,它的周边,却还是蛙声一片的原始景象。
那时的封老爷子,名动江南,就连一方权贵约他看病,也要排队等候。
凡夫俗子,都逃脱不了野心,封老爷子的野心,就是以风安堂为中心,将封氏中医馆传承和发扬光大,开枝散叶到大江南北。
如果不是封信的妈妈突然过世带来巨大打击,或许现在的封老爷子,会是更风光的景象。
虽非本意,但已阑珊。
只是人最初的那点儿执念,始终如暗夜之灯,在角落里带来些许安慰。
因此现在的风安堂,在周边的商业地产已经开发得完全彻底的时候,仍然坚守着这一方净土,大概也是源于封老爷子的这点儿旧梦吧。
然而,此时此刻,我眼里所见的风安堂,却已非平日那般和煦景象。
远远地,就听见异样的喧闹,城市中心原本就整天被各种声音包裹着,形成一个闷闷沉沉的壳,但风安堂门口的声音和人群,却仿佛成了这个壳中突然伸出的一根尖刺,在麻木中带来一丝惊慌。
风安堂出事了,封信出事了。
“听说是封医生给人家孩子开药,把人家孩子治死了!”
“怎么会这样?!封医生很有名啊!”
“现在的医生有几个不黑心的!听说不许人家把孩子往医院送,非要自己开草药,拍着胸脯说自己能治,结果……”
“我孩子一直咳嗽,还想找号贩子买个他的号试试的……”
“封老医生不是都给大领导看病的吗?”
“那孩子真可怜……”
“这下医馆要关门了。”
……
我扒开人群冲进去。
身材颀长的男人穿着银灰的大衣,站在清冷的台阶下,弯腰对坐在地上的人说着什么。
坐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深垂着头,看不清面容,手里抱着一小团东西,仔细一看是个孩子。
已经没有了生命的小孩子。
森森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我一步步走近他们,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用力拉我的衣服。
我顾不得回头。
“何欢。”我大声叫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蓦地抬起头转向我。
是何欢。
我的妹夫何欢,封信的朋友何欢。
“你怎么来了?”他似乎有些意外,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扰的神色。
但我的目光,却凝在了地上坐着的那对困苦悲伤的夫妻脸上。
我见过他们的。
那个夜晚的片断,如幻灯片般在我眼前播放。
穿着脏得有些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衣的夫妻,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儿,在医馆前苦苦哀求。
“求求你!医生!给孩子开点儿药吧……”哭泣的母亲抱着封信的腿,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在午夜里令人心碎。
“白血病……没有钱……孩子痛……”绝望的父亲捶打着自己的头。
“外面冷,不如先把孩子抱进来吧!”我脱口而出。
值班的小松护士焦急和反对的目光。
哦,就是那个夜晚,我和封信去了我们初遇的中学校园,然后被紧急电话催回医馆。
那晚分明人间宁静,四海温柔。
我有些呆滞地把目光移到他们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上。
那天夜里,我还抱过她的。
她全身滚烫,高烧不退,始终不肯睁眼,却不时迷迷糊糊发出一两声小兽般的抽泣。
但是现在,她这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小小的白石头。
“是他让我们吃他的药,是他说不要去医院……”坐在地上的男人似乎听不到周围的任何言语,也不需要与任何人交流,只是垂着头,机械地、高声地重复着这一句。
而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不,不是这样的。
我震惊地看着他们,胸口犹如被万千利箭穿透后又猛地被重锤击中。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这才看见,医馆门口的水泥地上,用红色油漆写的“杀人医馆”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而医馆大门洞开,原本整齐美观的药柜药阁,像遭遇了什么洗劫,珍贵的药材散落一地。
坐诊的医生和熟悉的护士大概都躲进了里间。
我想张口声辩,但却发现周围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围观的人群已开始骚动,有些女人脸上淌着眼泪。
我知道我这样的声辩出口,只会火上烧油。
孩子已经死去,而最后一个接诊过她的医生,无论做过什么,都是错。
悲伤、震惊、慌乱、愤怒、自责……无数种情绪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哗啦啦地混在一起,瞬间分不清楚。
我竟然在这种时候,想起了那一天和封信一起接诊了这个孩子后,晚上做的那个梦。
那个梦里,大海凶恶,海中有岛,岛上小小的孩子悲泣求救,但死亡对每一个人都露出狰狞的笑。
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注定失败的地方,有谁会傻傻起程?
“只有一线希望,也会百分百付出努力去救治的医生,才是病人最期待的吧。”那个人这样说。
封信,他现在在哪里?
围观的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医馆前坪本来是一些停车位,但因为站满了人,车已无法进出,场面混乱。
但此刻人群却奇迹般地分出一个缺口,露出了缺口那里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我一眼看见车牌,是封信的车。
每个人都比我更快。
原本蹲在四周的据说是孩子亲戚的十几个彪形大汉,像得到某种暗示一样,集体冲向了封信的车,围观的人群受到了感染,一下子疯狂骚动起来,将封信的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欢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了封信的驾驶室门口,在高声说着什么,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驾驶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顶着一头金黄色的乱糟糟的头发,敏捷地一撩长腿钻了出来。
像个天真的小孩儿一样,他好奇地转动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四周。
他挥手笑嘻嘻地高声招呼道:“哟,大伙儿,在拍戏啊?”
这人是谁?
开着封信的车的人,竟然不是封信。
这一变故,连何欢也愣住了。
远处,有警笛呼啸而来。
3.何欢,你知道杀人的感觉吗?
那一天的时间过得仿佛格外漫长。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手机上仍然一片空白,没有封信的电话。
何欢说封信一早送封老爷子回老家去了,路途不远,本计划今天去明天回。
封老爷子自乡野行医起家,在自己的家乡一带有着“活神仙”的美誉,据说人气之高不亚于明星之于追星少女。
这些年,封老爷子虽然长居C城,但自封信的奶奶过世后,他嫌冷清,因此每年过年前后,都会回祖屋住上一个多月,和那些尚还硬朗的老伙伴一起过年,图个热闹快活。
毕竟是八十高龄的老人,封信自然要护送过去。
他出发的时候,大概不曾想过这等变故发生。
而现在,他是不是接到了何欢的消息,在焦急赶回的路上呢?
我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干燥而尖锐的冷风穿过胸腔,凛冽的感觉仿佛刺入心脏。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我今天才知道,何欢是风安堂的法律顾问,有他全面处理这次的纠纷,应该能够放心。
但是,我怎能放心。
从来没有哪一刻,我的心里被一种叫冤屈的情绪死死填满。
那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扼住咽喉,一口气息,呼不出来,沉不下去。
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腔,才能感受到世间尚存氧气。
我不是一个太过于自苦的人,我某些时候固执如牛,但多数时候随遇而安。
多年前初遇封信,在漫画本事件里,我被好友唐嫣嫣“出卖”,我会伤心,但也感到能够不牵连他人的安心;
多年后在早教中心遇见姚姚和小圈圈,被小圈圈当场羞辱指认为勾引她爸爸的狐狸精,我震惊难过,但相信封信,痛后得安。
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来做客的小朋友打破了家里的花瓶,她不敢承认,诬陷说是我做的,脾气暴躁的妈妈不问原由对我一顿胖揍。
过后才知道揍错了我,妈妈内疚地问我为什么当时不喊冤,我眨巴着眼睛说:妈妈弄错了,但是以后会知道的呀。
这件事被妈妈提了很多年。
长大以后,我依然如此做人,或许是呆傻之人自有老天护佑,我一路化险,竟也一直相信童言无忌的自己是对的。
然而,这次受冤的,是封信。
这世间,一定会有一人,比你的生命你的尊严,还要重要。
你的冤屈,你可以淡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