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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倾天下-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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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煜这一招呼,立刻有噶礼的随从牵过两匹马来,另外有人丢了锭沉甸甸银块给跪在道旁的车夫,车夫先不敢收,陈煜跨上马,回头道:“给你买辆新马车,收着罢。”
车夫惊喜不止,又说感激话又赶着碰头,这时众人都上了马,只有我立在原地未动,陈煜再三给我使眼色,我只作未见。
噶礼打个哈哈,指挥人换匹矮小些的马儿给我,一直不曾说话的青衣男子突然冷“哼”一声,自管策马掉头而去,噶礼随即叫人追上,又来催促陈煜。
我一咬牙,认鞍上马,跟这一行人奔驰入驻扎在泰安府外的一座行营。
入营后,噶礼划了一座单独小帐给我,帐内极是清洁,倒像特意为我备下的,晚饭时我推病不曾出帐,自有人给我送来,我亦不去动它一筷,也不见陈煜再露面,只听帐外生火喧哗,颇是热闹,独坐到夜半,帐帘一掀,京城“四爷”走进来。
我站起身,取下遮面黑纱,缓缓转过,正面对他。
他走到我身前,一手握住我臂膀,越收越紧,竟现出些咬牙切齿模样。
“等着我?嗯?”四阿哥的话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
我深深吸气:“我的确等着你,我们一定可以再相见!”
四阿哥发怒:“如果我现在没有站在你面前,你又怎么说?”
“我快死了。”我静静道,“最多不超过三个月,这世上就没有我。走,是为了有机会再相见。”
四阿哥截然道:“谁说的?陈煜?你不要信他的话。婉霜亦有吐血弱疾,还不是——”他停一停,续道,“跟我回去,我说过我可以救你。现在我只要知道,你信谁?我,抑或陈煜?”
我凝视四阿哥:“救我的代价是什么?”
四阿哥遽然震动。
我拉下他的手,紧紧握住:“不管是什么代价,我自己承受。我不要你冒险。我不想。”
四阿哥良久无语,然后抽手走开,笑了一笑:“好一个‘不想’。”
我默然垂首。
“你离京第二天,皇阿玛发诏令提前亲王册典,事关诚亲王、恒亲王一体,我万难脱身,却仍要追来见你一面,只为你一个答案。”四阿哥的语气中渐渐不带一丝温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好,很好。”
我惶然抬头,他盯住我的眸子:“为何不肯听我的话?就当是最后一次。”
我的手指嵌入自己掌心,半响,方缓缓道:“今日白发,明日吐血,后日老了,再后日死了,又该当如何?玉莹只想自救。求四阿哥……雍亲王爷成全。”
四阿哥呼吸一重,一轻,再一重:“记住一句话:从今往后,你无需再求本王。”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出帐。
我失去看他背影的最后勇气,直到帐外透进清晨疏离阳光,直到我明白再也见不到他走回来。
目中有泪,却要强忍。
也许是我笨,也许是我逞强,但如果我不这么做这么说,我就不是我了。
我跪坐在地,拖下被子连头带脸捂住,热热的眼泪流出来。
有人走进小帐,蹲在我身边,隔着被子搂紧我:“我去帮你把他追回来可好?”
“……不要。”我说,“不要。”
我呜呜咽咽哭出声,快要闷死在被子里,但是就这么死了也好。
不知哭了多久,陈煜拉开被子:“啊呀,弄到鼻水了,真是……”
我拖起他的袖管擤一擤鼻子,陈煜惨叫连连,我怒视他:“小样儿!给我笑一个!”
他果然将嘴一咧,笑得像花儿一样,十分娇俏。
我站起身,重新用黑纱把脸蒙上:“噶礼不是下江南么?叫他安排官船送我们去海宁,我要越早到越好。”
“乘船?”陈煜奇道,“这里是山东,没有水路,叫他到哪里找船?”
“哼,没有船你就打他,打到有船为止。”
陈煜做了个胸前写着“噶礼”名字的小布人,每天冲着下三路打三拳,打到第五天,我们跟噶礼行营至运河口岸,搭乘官舰,一路顺风南下。
我晕船晕得昏天黑地,连日吐下来,人瘦得一阵风吹过都能飘起来,而陈煜只管跟噶礼勾肩搭背,每日“老哥哥”、“老弟弟”胡吹海聊,成天不见人影儿,以至于船靠海宁下岸的当天,他看到我还乍然吃了一惊,以为我变高了,其实我是身材变细了。
噶礼转赴扬州,陈煜则带着我直奔海宁陈家。
海宁陈家的老宅名叫安澜园,门前一棵罗汉松据称历经六百年沧桑仍然郁郁葱葱。
陈煜的爹陈世倌仍在朝中,家里只得一位夫人,而这位夫人,陈煜叫她娘亲,我该叫她冰姨。
在安澜园内宅浮生小居见到冰姨的第一眼,我不由自主从椅子上站起,只因她让我想起一个人:良妃。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难得神似。
我统共见过良妃一次,但是比我之后在宫中过年所见宜妃荣妃德妃加起来都要印象深刻。见到良妃时我还是一名小小医女,记起当时她微微一笑,眼睛越过八阿哥遥遥看向墙外乾清宫的一个淡淡轻愁姿态,我忽然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却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而这样的姿态,是冰姨身上也有的,她看到我,先停步向窗外某个我未知的地方看了一眼,就好像有个什么她熟悉的人在那,却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到。
我解开连帽斗篷,让银发散落,冰姨注视我片刻,抬手轻轻捂住嘴,她的手势,像拂落最轻柔花瓣,然后她走到我身前,抚摸我面颊:“好孩子,我终于看到你了。”
“冰姨。”我居然不抗拒她的触碰,还脱口而出叫了她一声,难道这就是年玉莹和她之间血浓于水的奇妙联系?
她问:“你看到我时面有讶色——在宫中已然见过你若惜阿姨了是不是?她还好么?”
我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便疑惑看向旁边的陈煜。
陈煜很快做出解释:“温若惜,就是良妃卫氏,你和我的二姨。”
我没听懂:“明明是卫氏,如何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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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姨转身走向后堂:“煜儿带你来这里,是要让你见一个人。而这个人的身世,普天之下,只有我这安澜园内可以放心说得、听得,能不能救你,看造化罢。”
第七十九章
   安澜园后堂,有一间平淡无奇的平顶屋,冰姨引我到门口,隔着一道木门已是寒气沁人。
冰姨忽然捂住胸口咳嗽了一番,陈煜想要扶她,她摆手阻止,转而向我微微一笑:“我只能走到此处,让煜儿陪你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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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煜静静接口:“不能和四阿哥在一起,对你而言其他的是什么亦不再重要。”
我站起,背对陈煜眺望窗外山色:“陪在我身边,好好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你愿意么?”
他的声音自后传来,恍惚而又坚定:“家主需要,陈煜愿意。”
我笑了:“他曾经说,佛经里有阿修罗,阿修罗者,大海中立,水不膝,向下视仞利大。无酒,采四天下花,于海酿酒不成。不端正,惟女舍脂端正。天下弱水三千,他可以只取一瓢。我要他给我的安稳,愿意信他、等他,但是他不愿意等我,再如何拼命去争,敌不过这最后一个月。只差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其实,”陈煜缓缓道,“在家主醒来之前,我向老天许的誓言是——”
门口传来一个女声插入他的话:“煜儿。”
我转回身,和陈煜一起看向门口那名中年美妇,冰姨。
乍见冰姨头发花白,我不由一惊,然而她容颜端整,另有一样风姿,细问之下,我方知当日取观音泪时仅凭我一人根本未能克住白景奇元神反震之力,幸亏陈煜和冰姨联手才将我保住,但行险过甚,尤其冰姨受损最巨,又加早年旧患复发,一身功力十去八九,以致如此。
原来我昏迷之后便被移到小苍山,冰姨亦在后山静养,只不曾跟年羹尧打过照面,全由陈煜照拂。
陈煜跟冰姨坦承欲与我成亲之事,冰姨见我们心意已决,也并不反对,便一同下山回到安澜园。
陈煜的爹爹陈世倌在年初就告病回到海宁,见了我,仍是称呼玉格格,他声似铜钟,须如银线,极温厚斯文的一位长者,我依礼见过,当下留了陈煜与陈世倌父子叙话,我则随冰姨回转浮生小居。
我不知陈煜是用了什么方法说服陈世倌,但我给他半月时间,他果然在半月之内就将娶亲事宜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六礼〃一一打点妥当。
陈家是海宁的大族,入朝为官的却只有陈世倌一人,所以外人只知我姓白,是陈家的表小姐,自幼订了婚约,因父母早逝,在京中服满了孝期方被接到陈家完婚,这样的“喜事”,即使没有广撒喜帖,到了四月二十八的正日子,致贺添妆的亲友还是来了满门。
我的嫁衣凤冠,在成亲当日一早由夫妻子女齐全的“好命人”喜婆送来,之前几次说要让我试穿,我都拒绝了,我已穿过一次嫁衣,这次的合不合体,需不需要修改,我都不再介意。
陈家的财力人力由这件在这么短时间内织造成的嫁衣便可见一斑:“寸锦寸金”的云锦为材,大红褙子的下摆造型做成如意流苏网绦,镶嵌在宝石红云锦中的撒亮“妆花”金丝牡丹,颜色渐变,过渡自然,一身及地的嫁衣,石榴红半月水波腰封,掺金珠线穗子宫绦,玉带霞披,拖着长长摆尾,配上尾分两股、加了两枝软须、绵延至发顶的钗头凤冠,展翅欲去,潇洒灵动,堪称珠钗生辉,绚丽婀娜,一动一风姿,千动千风姿。
点起龙凤大红烛,请〃好命人〃用结实的纱线绞去脸上的汗毛,并把眉毛绞得细细的,叫做〃开面〃,愈显容光焕发,光艳照人,众人服侍我举行“上头”仪式,一经装扮齐整,连冰姨也不禁对我凝目半响,而我并不曾多照一眼镜子,只等喜婆帮我盖上喜帕覆面,便由人牵引着出房,等候入轿。
喜帕乃是半透明状,我只见轿身为四方四角出檐宝塔顶,四角翘檐各立一只展翅凤凰,口含琉璃珠穗,轿底下垂三尺六寸红绫彩球,挂铜铃;轿身四边精雕细缕,彩绘麒麟送子、龙凤呈祥、八仙过海等图案,艳丽红火,迎亲的人拿一盏油灯在喜轿里晃几下,喜婆说这叫“照轿”,意思是以火除祟,“照轿”过后,又在轿中放上一个“旺盆”,寓意新人以后生活如火兴旺,这才由喜婆扶着我从红毡上走进轿内,放下轿帘,三声炮响,迎亲队伍择新路回走,所经之处多挑吉兆路过,如多子街、金元巷之类,如此一乘八人抬红喜轿,送亲、迎亲女宾各坐一乘绿喜轿,轿前执事有:一对开道锣,一对弯脖号,一对大号,一对伞,一对扇,一对大镜,一对二镜,一对令箭,一对金瓜,一对钺斧,一对朝天镫,两对喇叭,八面大鼓。整个队伍七、八十人,按前后次序排开,长达二、三百米,沿街前进;轿夫、锣鼓手和举执事者身穿其长及膝的绿色或青色上有红、黄色图案的彩衣,头戴斜插鸟翎的大帽,与喜轿、执事相映成辉,锣鼓、喇叭、大号齐鸣,喜庆鞭炮交响,沿途吹吹打打,确有一番喧腾热闹景象。
回到安澜园正堂前停下,陈家阖府上下,亦是锣鼓礼乐齐响,人声鼎沸,处处喜气洋洋。
出轿入门的吉时一到,轿前燃起一盆炭火,陈家两名小姑捧着红漆茶盘和盛着柑桔的桔盘站在轿旁,新郎官陈煜按习俗抬脚猛踢轿门三下,轿门才开,小姑先捧上甜茶,再捧上桔盘,让我触摸柑桔,以征从此夫妇生活圆满吉祥,陈煜伸手牵我时,我需得稍起身又复坐下,再牵再坐,反复三次才可出轿。
喜婆将原来挂在花轿后的画有八卦图案的米筛举在我头上,才由新郎牵着我跨过炭火,进入大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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