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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兰急道:“走,那咱们赶紧走。”
蒋深叹了一口气:“我只有一匹马。”
考兰这才想起来,失声道:“啊!我的马——还有我的船!”
而就在天色刚刚透蓝,济水被朦胧的深蓝笼罩时,却也有一队人马来到了郓州。
郓州城外正在打扫战场,这队人马径直来到了郓州城脚下,给卫兵出示令牌,却并不进入这座城池内,只在城墙下等待。
当李治平听闻是言玉前来的时候,也一惊。
他这是来自投罗网么?
李治平一直想杀言玉,却发现言玉竟逃至了山东内境,神出鬼没。他只得先将目光放在贺拔庆元身上,今日杀死了贺拔庆元,他只感觉好似压在身上的大山骤然消失,终于能够悠长的吐出一口气了。
却不料这个时候,言玉自己冒出来?
他想了想,还是走出城来,骑马身后拥着卫兵,站在郓州城墙下的门洞中,看向外头风尘仆仆的言玉,道:“你是来给贺拔庆元收尸的?”
言玉知晓自己无法在如今的兖州一带杀死李治平,但他心中也有了计划。为此他联络部分世家,也向东内境游说各地郡望和兵力,却不料途中,听闻李治平的兵力全部都离开了兖州。
只是这一句,言玉便觉得事情要不对。
他立即从内境掉头,没有往兖州赶来,而是去了朝廷想要突袭打下的郓州。
就算郓州如今由李治平占下,他也要过来了解战况!
他本是没有太过担忧过崔季明,毕竟她在战场上已经足够老练,又有贺拔庆元相随,有贺拔庆元保护,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是到达郓州,看着外头尸山般的战况,他心里却好似朝无底洞落去。
言玉抬起下巴,面上似乎有几分不屑:“就凭你也想杀贺拔庆元?”
李治平笑了:“为何你们都认为贺拔庆元是谁也杀不了的神话?他不过也只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罢了。”
他说着,从门洞后正有些人马赶着板车出来,言玉的马匹朝旁边让了让,就看着那个由两排骑兵拥行的车马上,躺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
言玉一时有些精神恍惚。
贺拔公面上有些血污,他的花白鬓发也被染脏,有些狼狈,皱着眉头躺在其中,好似到此刻也没有放下心事。一条腿伤的很严重,但更致命的应该是颈侧的伤口和胸口几枚箭矢。
言玉纵然也想过贺拔公迟早会死在战场上,此刻却无法相信眼前的是真实。
他就好像随时可能再睁眼,拍案而起怒瞪向旁人一般。
他……承认太多人想让贺拔公死,那些人中也包括他自己。
言玉也知道自己曾多次辜负他的信任。
而在贺拔庆元眼里,他似乎可以原谅任何人,再去给任何人机会一般。
直到他在西域路上离开的前一天,贺拔公明知他身份,却也相信他是打算离开为自己找自由的。身边或许有很多的人瞧不起他,用种种事情来攻击他,但贺拔公的眼里,他跟旁人家的孩子没有区别。
言玉一时竟失声,此刻当真有种旧时代落幕的感觉……
崔翕、李沅、贺拔庆元、殷邛——
这些人都已经死掉了,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与野心,也不能再插手天下的事情了。
李治平忽然道:“贺拔公的尸身,我会好好送往朝廷的……”
“我虽然也敬重他,但也只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整个郓州,来的兵无一人逃脱。”
言玉紧紧盯着他:“无一人逃脱?”
李治平知他不肯入城,是怕被人围攻困在城内,便往前两步。李治平听下属来报或许有一两人从水边逃脱,但一是铠甲沉重很容易溺死,二是最后的追兵乱箭射中了他们,能活命的几率小的可怜,他不会让这一两个特例,来破坏“无一逃脱”的光荣战绩。
李治平道:“此役阵型特殊,的确是无人逃脱。所以我说,如果她没有本事,做个小小的从军中郎便死了,就没有必要说那把柄了。”
李治平笑道:“抱歉,五少主来晚了。”
言玉眼睛又黑又冷:“你以为这话我会信?”
李治平:“贺拔庆元都死了,这有什么不可信的呢?下头人正在清扫战场,刚好捡了这东西,估计见着了,你心里也该明白了。”
他说罢,从旁边侍卫手中,就有一个小纸包朝言玉抛去。
言玉捏了捏,打开来,面上神色好似丝毫没有改变。
纸包中两个耳环,布满污泥,一个断了半截,似乎是被人打掉的,最细的挂在耳垂上的部分还沾着血。
他用手蹭掉污泥,耳环仍然是耀眼的金色。
李治平:“你不用怀疑,她的尸首已经难以辨认了,只剩下耳环掉落在地。不过我没见过她几面,你若知晓她的特征,仍然可以去找。”
言玉用手指将耳环上的污泥全部擦净,道:“联军的尸体都在何处?”
李治平比了个手势:“就在旷野上,春天容易生疫,你再来晚了,就要都被一把火都烧了。”
言玉没有多说,调转马头朝郓州城外的旷野而去。
第196章
郓州的昨夜再怎么惨烈,依然会迎来黎明,太阳高高升起,春末开始有了逼人的热度。大量的尸体曝晒在白日之下,与中原大地曾经经历过的许多次横尸遍野的战争一样,郓州的兵士理智的就像是处理麦秆和烂了的蔬菜,准备埋一部分,烧一部分。
说是贺拔庆元带来的几千将士无一存活,然而目视范围内,旷野沃土上尸体的人数却远超几千。
这场战役,怕是李治平的手下人,是最愤怒的吧。
或许就是因为有朝廷联军的高层泄密,才能有这场战役的胜利,因此他也对此重视到极点。重视保密,又必须引戒心极强的贺拔庆元入局,再加上这些根本不是李治平自己带出的兵,他这一场仗打的真是人命如草芥。
郓州城外两侧营地中提前训练过的士兵,似乎对于今夜贺拔公发动攻击一事毫不知情,这是第一波诱饵。
当步兵上岸以盾阵遮挡住他们去路,郓州城门大开,无数骑兵与他们缠斗,拖慢速度冲垮队形,盾阵得以合拢成圆。然而这就是第二波诱饵了。
从城中冲出来的那波骑兵,和贺拔公的兵力一起被围在盾阵中的角斗场内,为了怕不该逃的人逃脱,为了更有效率一个不留的杀死,他们也把郓州自家的骑兵,当成了敌人。毕竟真打起仗来,双方的铠甲衣服在血与泥中分辨不出敌我,李治平也懒得去分辨敌我,只要进入盾阵,全都杀死就是了。
或许等到郓州的骑兵动手后,看着包围圈小到他们的马匹都在互相挤着,估计才开始发现这件事情。但那时候盾牌之间的长矛可不会听他们的呼声求救,无数把长矛会贯穿包围圈中所有活着的人。
正是因为这种打法,所以李治平才敢说一个没活。
一开始双方或许也在彼此厮杀,到后期包围越来越小,大多数掉下马的士兵率先被马匹和其他士兵挤死踩死,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尸体一层层倒下,被盾兵踩在脚下。就这么一层层尸体,一点点的包围,或许才致使旷野上的尸山,形成了一个矮丘的形状。
而那个矮丘顶尖上的尸体,就是最后死的人。
他还是不放心,命一部分人沿岸去寻找是否有崔季明的踪迹,另一部分人则与他一同寻找崔季明的尸首。
等他开始走到那些收敛尸体的士兵身边,才知道为何李治平说无法寻找了……
除了最上层的一些尸身面目上只是带有血污以外,几乎可以说其他人都是面目全非了。在倒下后被踩踏的过程中,有的被马蹄踏碎了四肢,有的被人脚连接踩在面上整张脸凹陷了下去。
那是逼人的残忍与血淋淋,言玉自己以为见过战争,却仍然惊得几欲作呕。
这还是上层,下头那些被乱马踩过压了几层的尸体,都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这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曾和崔季明差不多年纪。
就算是朝廷胜利,想给己方的士兵装殓送回家中,怕是也做不到了吧。
言玉试着去找一找上层有没有面目可辨的,如果崔季明被杀了的话,她一定也能留到最后吧……
然而他没有找到崔季明,却找个他算作眼熟的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贺拔家兵,以前总是跟崔季明一起玩,俩人关系还算好,他年轻又有才能,多次被贺拔庆元提拔,从小小护卫成为副将,这场战役中应该做了崔季明的副官——
他记得,应当是叫周宇。
他身上的板甲都有几处碎裂,两只手臂几乎是以看着就痛楚的角度弯折着,英气的面容上双眼紧闭,旁边还倒着一把长戟。
言玉只感觉一阵绝望,他应该是这场战役中离崔季明最近的人,连他也死了,崔季明还活着的希望太过渺茫了。
他一直翻找到中午,下头有些兵士和随从,也听闻他的描述去翻找出不少尸体。
身高七尺三左右,皮肤偏深,卷发,穿着明光甲的男子。
找到他面前的不过四五具相符合的,拖到言玉面前,那士官浑身是血,为难道:“这儿不知道多少尸身,没法找。好多人脸上手上都是泥,根本看不出来肤色。”
言玉望向眼前那几具尸体,半晌低低道:“不用找了……”
眼前的尸体死状凄惨,根本看不出面目,头发散乱,甚至有一两具连胳膊都找不到了。
她要是牺牲了,也会死成这个样子么?
他以为不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一眼认出她来,事实却是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言玉张了张嘴,想发出什么声音,望着眼前的几具尸体,却好似失去声音,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朝后退了一步。
谢姑眼见着他两膝一软差点倒下去,连忙扶住他,抓住他的胳膊,焦急小声道:“少主!咱们是在李治平的眼皮子底下,你不能这样!这里不是能松懈的地方!”
言玉在她肩上撑了一下,想尽量站直身子,声音略显虚弱:“他们回报了么?可在河岸附近找到痕迹?”
谢姑摇了摇头:“没有,在附近的水岸都找了,就算是她逃脱了,掉进水中也只是个死字。”
言玉:“谢姑,她死了。我连她尸体都找不到,我连给她装殓送还到长安都做不到……”
谢姑只听着他的声音随着身体一起猛烈颤抖起来。
她想说什么,言玉却甩开她的手,扶着胸口朝远处走去。
那个拖着尸体过来的士官,却忽然开口道:“您要找的那人,是不是骑着一匹金色的骏马?倒是有人找到了马,只可惜那匹马受伤也不轻。”
言玉猛地回过头来:“在哪里!是金色的马,很亮的白金色!”
士官指着城墙下的一处临时马厩道:“活着的马不算太多,那匹金马虽然受伤,怕是也很难完全恢复再上战场了,品种太稀奇,上头就说留着先看看。”
言玉没有理他的话,转头就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那扑了层稻草的简易马厩内,大都是受伤的战马,有己方也有敌方的,会暂时在这里给马治伤观察状况,如果能很快就好的,便留下来再上战场。如果是受伤严重,或者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么强力的马匹,大多会被宰杀,马肉充作军粮。
在一群黑色、褐色和枣红色的马匹中,金龙鱼实在太过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