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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绯将下巴搭在他肩上,声音娇软道:“恩恩,我相信你。”
渐渐的外头戏台子也撤了下去,灯烛下二人说了些什么话,翻翻书页,便也熄了灯。
入后半夜夜,裴玉绯才推开门,在打灯的老奴的引领下,披着裘袍提单裙朝永王府的后门而去,那老奴推开门,裴玉绯只见到门外站着个青年,一身玄袍手中拎刀,对她行了个礼:“裴六娘。”
裴玉绯瞪大了眼睛,她踏过窄窄的后门,朝那青年怀中扑去,一把紧紧揽住他脖颈:“迥郎!”
青年才刚刚环住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有人咳嗽了两声。
裴玉绯淡定的松开手,两手交握看向旁边站着的裴森,一辆马车正停在永王府后门,裴玉绯冷冷道:“你肯带迥郎来见我,显然是最终几家商议出来,不打算留永王的命了?”
裴森常年习惯驼着背,如今想挺直也挺不直了,道:“正是。想来想去,裴家觉着还是六娘的法子不错。该许诺的事情,自然也能做到。”
裴玉绯神色冷清下来,道:“那便是同意我弃姓假死,同迥郎一起离开了?”
裴森自然知道她这话是不可能的,也要装模作样劝道:“或许不必弃姓也可,裴公说既然迥郎是六娘多年侍卫,便不该分离。六娘若以永王妃之名在兖州守寡,想不再嫁也可,叫迥郎继续做侍卫便是。六娘是成大事之人,若是轻易弃姓,裴家也是损失。”
裴玉绯冷笑:“实际不过是怕我跑出去,有朝一日再事情败露。你们习惯把人都牢牢抓在手里。也罢,没了裴姓,如今外头兵荒马乱,出去也是死活未知,只是不要再想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了,我会给永王守一辈子活寡的。”
裴森眉毛动了动:“自然自然,永王丧命,六娘与永王情深,自然会甘心一辈子不再嫁。”
裴玉绯道:“那我明日便去与兆说?”
裴森:“不急,你现在去说,他未必肯完全信你。等到下一步前线打到宋州,他再与我吵几次走投无路了,六娘再出手便是。”
裴玉绯点了点头,她两颊微圆,虽然有些稚嫩的少女痕迹,但当娇憨的表情完全收起来,十六七岁的面容上颇有世家女的气度,她道:“我知晓了。也将我的意思传达给裴公,做到我该做的事情,就别想再拿捏我,纵然以后我找面首也罢,与他无关!”
裴森管不了裴家这一房的父女二人,只得当个传话的道:“是是。”
他是裴家旁支,连亲生儿子裴祁都快管裴敬羽叫爹了,他在西域也算是给行归于周做过些事情,拉来当个裴家的人手。
裴玉绯也不避讳,就在人前去牵那青年的手,转脸对裴森道:“听闻崔党要倒了?”
裴森知晓就这么个丫头,在行归于周内顶的事儿,怕是也不比他小,只得道:“几家都派人去桐庐杀翕公,具体谁家得手还未知。郑家似乎在朝野内揽权更快,黄璟怕是争不过郑湛,但郑湛已经暴露在今上眼皮子底下了,黄璟还在暗处。不过咱们就还是别想了,毕竟手太远,只能看着崔家被吞之后,捡点遗漏的边角了。”
裴玉绯道:“咱们也不敢想,李治平可不是一般人,得罪了他,还不如得罪了朝廷。翕公还可能与李家相抗,我看郑家未必有这个本事。”
她瞥了裴森一眼,似乎也瞧不大上裴森,话说了一半觉得没必要往下说,道:“表叔先走罢,迥郎有马,可自行回去,我与他说说话。”
裴森连忙拱手告退,上了马车内坐下,才不顾旁边随侍的下人,小声骂道:“小小年纪就跟个贱妇一样,还迥郎迥郎的,除了自家这侍卫,她打小好过的男人还少么?!永王捡了个不知道多少手的货,竟然还能抱着跟个宝贝似的。”
一旁下人是裴家的老奴了,他听裴森这么骂,倒不觉得吃惊。裴森曾经娶了个那样的女人,为此头上背着绿帽一事在前,他自然看不惯裴玉绯这种人。
如今裴家的年轻一代,掌权的除了裴祁,就是裴玉绯这个长房幼女了。二人都是花名在外,裴玉绯更是因幼时独居别府无人管束,十三四岁便与外男私通,甚至几次在家中养面首,参与各姓之间秽乱的酒会。
她打小便不知道有多少幅面孔,裴敬羽知晓了自己这幼女的德行,本来想气得将她随便嫁出去,却没想到裴玉绯又颇有能耐,裴敬羽竟舍不得将她嫁出去,一身本事便宜了旁人家了。
裴玉绯和裴祁一同帮裴家游说,不过十五六岁时,就学会用自身的优势去争取权利,家中商议与永王联姻一事时,她便主动请缨。再加上裴祁又告知过兆与崔家小女一事,裴玉绯扮出一副模样来,自然能轻易笼住兆。
只不过长安反将一军,兆中途成了弃子,没能在裴玉绯手中发挥出更大的效用来,她也有些惋惜。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棋子废了,她怕是又要输裴祁一步,但听闻裴祁如今在朝堂上被降职,怕是也不好伸展开手脚。
她与那侍卫迥郎似乎交耳说了些什么话,迥郎与她温存一番,最后像是领命一般走了,裴玉绯这才紧一紧身上的裘袍,回到了永王府内。
而此时此刻,兆最想去的前线,大批军队占据着丰县,正在犹疑是先拿宋州,向西夺取汴州,还是向南拿下精兵重城徐州与南地尽快连通。
更远的方向,崔季明、贺拔庆元与一部分中军调出来的兵力,正在往前线赶去,河东地区的天兵军、大同军、横野军已经在曹州附近集结,等待着贺拔庆元这位行军大总管来接手前线的战况。
兖州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则有一位在大邺当权了将近三十年的女人,从新任太后的手中接过一碗药,打算结束几乎从头光辉到尾的一生。
第184章
薛菱抱着空了的碗,坐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床案上:“疼吧。”
袁太后双手抱在腹上,散发平躺着,面上沁出汗来:“好似腹中有刀在扎,你真是最后只想着用这种法子来小小报复我一下?薛菱,我还等着你施展什么招呢。”
薛菱坐直身子,她的指腹擦过碗沿道:“我又能怎样呢,既然你选择站在我这一边,甚至将宫内一部分实权交由我,帮我在这一两年内站稳脚步,我还能怎么对你。毕竟垂帘听政这事,你太有经验,知道拿谁开刀从何下手才能让他们闭嘴。”
袁太后:“我不算站在你这一边,我是来给自己换一个结局的。”她说了说话,似乎腹中当真绞痛到极点,朝床内蜷缩身体,将面容藏在薛菱看不见的地方,只露出斑白的长发。
薛菱也算知晓这个女人有多么高傲,没有多说什么。
她再进了宫后,就一直想要查太后下手的证据,毕竟看三清殿的状况,太后在她离宫后,还对很多子嗣下手,或许剂量有所减少,那些孩子大多数只是低智痴傻,并未像她当年那个孩子一样连几个月都要撑不过去。
而殷邛将所有宠幸的宫女和子嗣全都送至三清殿,封锁宫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范太后再下手。
而薛菱越查下去,越发现所有的证据指向的并不是太后,而是林怜与万宜姝。
她很快就明白了,像袁氏这样的女人,怎可能会自己动手。林怜和万宜姝当年早于她生下儿子,地位低微且野心颇大,太容易被太后所掌控,显然太后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扶这两个女人为高位。而对于薛菱的报复,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而就在一年多以前,殷胥与贺拔庆元联手,分裂突厥之后,袁太后却主动来找了薛菱。
她坦言若薛菱就单纯的凭借如今的妃位,头上再有个如此多疑的殷邛,怕是她等不到儿子出头就先被挤下台去,她愿意助薛菱一臂之力,但求的就是个圆满。
所谓圆满便是——沉寂十几年后,在宫变中改变局势,哭着送走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儿子,将今上扶上皇位后,然后“病死”在宫中。她求一个在自己掌控内的圆满死法,史书上给她的记载写不出几句批判,她要从嫁入宫中光辉到死前。
一次次力挽狂澜,她就是要做大邺三代皇帝都不能绕过去的女人。
在薛菱对此不甘时,袁太后只问了她一句:“你是要长盛不衰的权力,还是要你个人而言的正义。”
薛菱知道日子还很长,她自然会选择前者。
她此刻坐在床边,忽然开口道:“那些孩子,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孙儿血脉,你怎么舍得……”
袁太后蜷着身子,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深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才找到力气回答道:“邛当年杀死的难道就不是他的骨肉兄弟么?难道就不是我的儿子么?他毒死的就不是我的郎君了么——”
薛菱挑了挑眉毛,对于这个回答也预料得到。
袁太后带着扳指的双手紧紧抓着棉被,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怨恨而咬紧牙关,道:“他说大郎昏聩懦弱,却见不到大郎礼贤下士,善于倾听人言!他说二郎太过仰慕世家,几次顶撞与我,却见不到二郎心思缜密、决策理智!谁都有缺点,他就看不到自己的缺点么!”
太后好似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咬在牙关不令其消散,口中还在亲密的叫她死去十五六年的两个儿子为大郎二郎:“天下哪有完人,若有完人的皇帝,也不必有高祖立下三省分工来掣肘皇帝的意愿!为了大邺严密精致的改政,魏晋南北准备了三百六十九年!当年我为郎君还朝,不得不暂借世家之力,上位后立刻打压,他却一朝毫无准备就又将世家引入朝堂!尚书与门下是一家父子、舍人与给事中十人中八人都是联姻世家!何谈分权制衡!”
她越说越激愤,薛菱惊愕,她从未想过这个女人临死前都是对于朝政的担忧与不甘。
薛菱自然了解这些,怕是就因为她母家几乎完全失势,殷胥与世家关系不甚好,甚至一次次破除世家的计划,太后才认为殷胥是最好的人选。
太后似乎咳了咳血,她声音更悲戚:“行归于周,说是因当年高祖屠杀李、卢二姓而起,实际开始为谋也不过是在郎君还朝后,若说壮大,则该是在邛上位后才给了他们机会!”
她转过头来,好似已经被毒药弄昏了神志,在床上伸出手就要抓住薛菱的手指,薛菱伸出手放入她掌心,袁太后死死捏住了她的指节:“刮骨才可疗伤,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不能再怕出血了!你不要放权,薛菱你不能放权,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他才多大,他才十六!他一个人面对不了这些的,就算背负骂名,你也不能到这里甩手!”
薛菱看着袁太后满头大汗面露痛苦之色,心里隐隐有些惶恐的答道:“我知晓,我知晓的。”
袁太后似乎有很多放不下的事,但作为女人,做得越多错的越多。理智已经要她这些年早早放弃插手朝政。
薛菱知道,早些年殷邛上位后怨愤太后手握大权,将他当作傀儡摆弄,但若是没有那几年太后的坚持,或许殷邛也未必能坐稳这个皇位。
袁太后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松开眉头扯出了一个笑:“你或许比我有才能,却不如我幸运。我死了就是圆满,你却还有这么一大堆烂摊子,走不好一步,不但可能会惨死,还要背负一身骂名。薛菱,你可不容易活成我这样,天底下也没几个女人能活成我这样了。”
她似乎想做出一个得意且高傲的笑容,那笑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