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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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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皇后大抵明白权力这种陷阱,多么容易撕裂亲情。更何况殷胥与薛菱之间,也算不得上有多么深厚的亲情。
    薛菱道:“我常常想,若我能投胎成朝臣该多好,做殿尾那个小官也好,至少我有前路,我能去光明正大的为臣,去发表政见去争。”
    她说罢,本还想开口,却住了嘴,觉得自己这感慨太情绪化,挥手道:“你去吧。”
    林皇后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一福身如同她当年进府时行礼,犹豫了一下,终是道:“你的才能,与权力无关。你一定能显露出来的,我常想让你这样的人嫁入殷家,或许本来就是上天来拯救颓势的殷姓,只可惜那人不敢用你。但胥或许不会步那人的后尘。”
    薛菱不禁莞尔:“真如当时所说,就凭你这张嘴,想弄死你,我都下不了手。”
    林皇后几步将自己身影退回灯后的影内,面容不清,眼里有点点几不可见的亮光,她道:“振衣笑赴千尘浪,濯足醉踏万里流……望君珍重。”
    她转身朝侧门而去,几个宫女跟上了她单薄的身影。
    而在奔向东宫方向的羽林卫中,一个人还背着清醒过来却表情痴傻的修。
    他们穿过无数正推着水车灭火的宫人,那些宫人专心灭火,就算有谁注意到了他们,也没敢开口。大兴宫被烧的很严重,火势虽因大雪没有如预料般蔓延到中宫主殿,却也焚毁了四分之一以上的面积。
    羽林卫本来打算以这场火作为最终的手段,但这场让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大雪,也只能让人怒骂天意。最前头那个背着修的人跑过了一处宫殿,这处火势太旺,甚至宫人都不敢迎其火势而上,远远避开去了他处,只能让这座宫殿烧到自然熄灭。
    背着修的羽林在无人处回过头来,道:“咱们不可能将睿王带出宫去了,前一种计划显然行不通,兆已被打成叛军,无论如何怕都是不能如翕公之意,端王必定要登基了。”
    其余几十个人也停下来:“那还有别的计划么?”
    那人道:“就是让睿王尸身难寻,对外称作行踪消失,生死未卜。咱们在宫外捏个假睿王出来。假睿王不必露脸,找容貌相似之人远远撑过场面便是。当然于翕公而言,这还都是未定的事情,但咱们要提前留个引子。”
    其余人道:“那孔统领的意思是……”
    被称作孔统领的男子道:“快点动手,这里烧的正旺。将他外衣和一切能辨别身份的东西扒下来,咱们随身带出宫去。他已经傻了,不会反抗了,你快点动手。”
    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将睁着眼睛却不知该作何反应的修脱得只剩下几层中单,他们将其余东西卷走,若真的有捏造假睿王的打算,这些东西都可以用来证明身份。
    修虽神志不清,但躺在雪地中的他身体却能有反应,雪水湿透他的衣服和头发,他瑟瑟发抖。
    孔统领拽住了他胳膊,命其它人拽住了他的腿,将他从地上拎起来道:“放心,你一会儿就不会感觉冷了。”
    修瞪着失神的双眼,就这么被其余人扔入了剧烈燃烧岌岌可危的宫殿内,身影转瞬便被吞噬在燎人的烟火之中。
    
    第174章
    
    修滚落在四处浓烟弥漫的地板上,这一处石地滚烫,冒着灼人的热度,他的手指抚着滚烫的地板起身,痛得惊呼一声。
    他头发与单衣被雪水浸的湿透,并未起火,然而呛得他双眼流泪咳嗽的浓烟、与让他手脚迅速燎起水泡的热度,却逼迫着他清醒过来。
    修似乎还不具备思考的能力,但如今如地狱般的场景却逼出了他求生的意志,外头的人影似乎已经离开,不断的有火星落在他的皮肤上头发上,其痛楚几乎令人无法忍受,他不自主的发出痛苦的哀嚎,两手却不顾一切的推开燃烧的木架,妄图逃出生天。
    生的意识支撑着他被灼伤的手脚,拼命的想要向外攀爬。
    而在这片剧烈燃烧的空间之外,骤雪旁若无人的落着,林皇后没有打伞,雪落满她的发髻,冰水湿透她的薄底鞋。金吾卫也在四处追查剩余羽林卫的踪迹,遇见了林皇后,都劝她去歇息,等待金吾卫去寻找。
    林皇后摇头:“你们找你们的,我不耽误你们。”
    她又道:“那些人带不走睿王的,他们一定想杀了睿王,你们可以去角落里找找。”
    金吾卫的几位将领对于她的话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毕竟她身份如今只是芳仪,威信又不及薛菱,旁人只当她妇人之见,没有听信。
    兰姑姑冷的直跺脚,看着那些金吾卫四散开来,找的并不着急,道:“他们抓人无论死活,宫内又已经被封锁,他们肯定不会找的太用心。咱们自己去找。”
    皇后点了点头:“问问那些灭火的下人,可有看见了行迹可疑之人,这里到处都是人,他们肯定不会在这里,我们往人少的地方去找。”
    红阑殿的七八个下人也分散开,不一会就有宫女问了个灭火的黄门,道:“娘娘,他们说刚刚有十几个穿银甲的人,背着一个人往那边跑了!他不知身份就没敢开口喊。”
    林皇后连忙提裙朝那个方向大步走去,她裙摆上附着着一层雪沫,道:“你去通知金吾卫那几位将领,兰姑,同我一起去往哪个方向看一看。”
    雪虽大,但还没到如此快就可覆盖脚印的地步,林皇后两脚冻的几乎毫无知觉,但眼前的雪地上,渐渐地不再有其他纷杂的脚印,只有十几人的脚印往更东侧而去。
    还未跑出去太远,在一座宫苑被燃烧的几乎摇摇欲坠的房屋内,立刻传来了痛苦到扭曲的嚎叫,林皇后内心不知怎么的就一慌,她脱口而出:“是修!是修!”
    兰姑姑几乎要听不出来那声音是否是人发出的,她惊道:“那边太危险了,下人们都撤开了,娘娘,不要过去了——”
    林皇后心跳如擂,好似有血脉做成的红线将她向那个方向牵引,她此刻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她从来知道,这两个孩子不是大邺的皇子,继承的不是那人的血脉,而是以她的模子铸出来!
    她目视着两个孩子长大,这两个孩子身上有她一切想要摒除和坚持的特质,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孩子!
    雪花如同白色松鼠的毛绒尾巴,大块大块砸在她面上,逼的她睁不开眼来。从长成少女开始,她就未曾这样毫无形象的提裙奔跑过,她不管经不起颠簸歪斜下去的发髻,如同发疯似的朝哀嚎的方向狂奔而去。
    声音越来越近,林皇后颤抖着向大火高声喊道:“修!修——你在哪里!修!阿娘在这里——”
    她不断绕着向下凋落火星和碎片的建筑物走动,妄图寻找到修的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一个头发被烧断,浑身发黑的身影不断的妄图朝外攀爬着,他似乎因痛苦而哀嚎,却仍然没有放弃想活的希望,跪趴的地上,尽一切的力量想要推开眼前倒塌的柱子,爬出来。
    林皇后满脸是融化的雪水:“修!”
    与此同时,兰姑姑和其他宫女也追了上来,她转头道:“是修!救他——将他拉出来!”
    然而其余宫人却好似收到惊吓似的站在不远处的原地,兰姑姑惊道:“娘娘,你往后退一些,上头的窗子要掉下来了!”
    相较于兰姑姑的关心,其余人从皇后侍女成为了芳仪侍女,几乎更是冷眼旁观着她这个可悲的女人。
    林皇后瞬间明白,这样几乎去送命的情境下,没人会去救修的。不论他是大邺的太子,还是被废的睿王,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送命。
    唯有她这个做母亲的能去救他。
    林皇后转过头去,毫不犹豫的冲入了宫殿之中,火场很近,修已经爬到了较外围,她裙摆沾着雪水,进入宫殿内几乎是转瞬就被蒸干,往里迈了三五步,在四周的烈火中,抓住了修的手臂。
    只是修已经站不起来了,他面上几处烧伤让他看起来面目全非,而林皇后这个身材娇小的南方女子,却很难拖动几乎快成年的修。
    雪地外,兰姑姑咬了咬牙,抱了点雪糊在裙子上,朝宫殿内也冲了过去。
    林皇后正被烟火燎的睁不开眼时,又有一双女人的手抓住了修的胳膊,与她齐力将修拖出燃烧的宫室。宫室不断有廊柱倒塌下来,火焰噼啪作响,离开了宫室两步,兰姑姑急忙喊道:“娘娘,再往外一点,要塌了,这里要塌了!”
    林皇后面上全是黑色的烟灰,她抱住修的上半身,直接用手去拍灭他燃烧的衣角,兰姑姑抱住他的双腿,二人将修朝外拖去。远离这座宫殿十几步,林皇后刚刚放下修,就听着宫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轰隆作响一半朝内塌陷下去!
    火光因为倒塌时掀起的微风,火焰又窜高了几分,好似是能舔上天空。
    那些宫女才后知后觉的靠过来,林皇后拿衣袖擦了擦脸,高声道:“叫太医来!叫太医来!”
    有个宫女连忙应答道:“是——”
    兰姑姑已经认不出这个浑身各处被烧伤的人是殿下了,而林皇后却从听到第一声哀嚎时就笃信这是她的孩子。
    修满是灰尘的睫毛抖了抖,睁开眼来,他一块头皮都被烧伤,小半张脸的肌肤已经看不出原样了。
    不远处燃烧的火光映进他眼中,他放大的瞳孔用了好久才凝缩在林皇后脏兮兮的面容上,被烟火燎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艰难道:“阿娘……是我杀了阿耶……”
    他还想说很多话,但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他相信给父皇下毒的是薛菱,母后对他说出要他放弃皇位的话,也一定是被薛菱所胁迫。在他的世界里,纠缠的灰色宫廷被他以个人视角的温情记忆被分成了黑白两色。正义善良的是他的父母,而作恶的则是薛菱和端王。
    在修颇为狭小的一片天内,他是正统,他的哥哥有救国之心,他的母亲如此温柔,他的父亲曾经那么宠爱着他。作为睿王,他本应该出宫见识天下的机会,因泽的突然出事而丧失,他长至这个年纪还未曾离开过京畿。
    那个与他狭窄认知完全不同的世界,没能得以循序渐进朝他展露面容,而是在他带兵冲入含元殿的瞬间被猛的撕开假面。他稀里糊涂的被带出东宫,见了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崔岁山,在他的心目中,崔家长房二房都是他与泽的伴读,崔夜用更是不止一次的温柔劝导他,在朝堂上给予他支持,修几乎是毫无理由的相信了自称是愿为他“出生入死”的崔岁山。
    崔岁山本人的确也做到了出生入死四个字,却目的截然不同。
    修也第一次知道,若肆意妄为,江南绣工几年制出一件,让下人们小心翼翼捧来的绣龙锦被可以被人粗暴的踩在脚下。若一朝失利,曾经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父皇,也会这样被人按在床上闷死。若不辨忠奸,不去拼命思考他人的目的和手段,再好的目的与期望也会成为间接的刽子手。
    从亲手害死了父皇,到被人扒光衣服扔进火场差点烧个尸骨未存,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如同一道惊雷劈入他脑中,他反应未及。
    他想开口,林皇后却满脸是泪,拥住他被烧的半边毁容的脸,手指抚过他面颊:“你死了或许不必承担责任,不必常年愧疚,是最美好的结局,但我如此自私,自己活着便接受不了孩子的死。你最后也想活着出来不是么?你也选择了要活,要走更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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