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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友-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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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专门吃饭的酒楼不多,夜里来玩大多是来平康坊。
    平康坊虽然算得上是红袖娘子夜间营业的地方,但实际更是长安城聚会玩乐最主要的地方。多人的游戏、饭局都是要由名妓们主持,她们会组织游戏,说话得体活络,基本就是做玩乐的庄家,摇摇筛子倒倒酒。
    但因为世家子来往的太多,美食美酒大多也都出现在这里。
    两人坐在屋内,窗开了窄窄一道缝,因无风,屋内燃着细炭火盆,纵然是正月里也不太冷。
    崔季明要了一壶甜酒一壶石冻春,给殷胥斟上两杯。他又好奇,又坐立难安,接过酒盅小小的抿了口。甜酒有很欺骗人的甜度,殷胥倒是没有皱眉,他如同喝糖水似的一杯又一杯,他面上不显红色,崔季明以为他很能喝,却不料前头两道小菜刚上来,殷胥已经托着腮,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发呆了。
    崔季明笑了,她才刚喝个开场,便坐过去,将难得不正襟危坐的殷胥扶正,笑道:“我以为你很能喝呢,怎么晕了也不知道说句话?”
    殷胥整个人都坐不稳了,他半个身子倚在崔季明的胳膊,嘴里小声念叨了两句。
    崔季明笑着低头:“什么?”
    殷胥抬头,崔季明晃了晃神,她差点以为自己整个人都能被套进他瞳孔里去。
    殷胥道:“谢谢你。”
    殷胥:“我知道你有去从军的打算,你要走了。”
    崔季明心头一软,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书呆子,她勾唇竟又去给他倒酒:“谢我什么?”
    殷胥对于自己喝醉的事情毫无自觉,他还伸手去接。
    殷胥:“谢你将我当作朋友。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朋友。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挚友。”
    崔季明愣:“我怎么就算是你的挚友了。”
    殷胥唇角微微显露出一丝笑意,他眯了眯眼睛:“旁人没有与我说话的,因为我心里虽想回答他们,但我嘴上说不出来。但你不管我有没有回答你,都在和我说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么多话。还有陪我玩掷钱、玩叶子戏、玩投壶,还有……很多很多。这些都是我不曾知道的。”
    崔季明垂眼,她面上淡定,心里愧疚的狂抽了自己两个大耳光。
    跟他说话,只是因为她无聊话痨啊;跟他玩游戏,只是为了各种惩罚他欺负他啊!
    崔季明虚伪道:“这些不足以为道。你倒是喝了酒话多起来。”
    殷胥:“你给我庆了两次生辰,送给我了毛笔和前朝拓本。你有帮我在别人面前说过话,我说不出口,但你理解了我的意思。以前我病倒的时候,你还给我念书听了……不过念错的太多……”他说道后头,竟轻笑出声。
    崔季明听他细数着那些无所谓的小事,却完全忘了她做过的坏事,心里头简直坐立难安。她伸手过去,摸了摸殷胥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热糊涂了?要是平日里有那么多话就好了。”
    殷胥竟然极其幼稚的抬手,也要去摸她的脑门,嘴上嘟囔道:“喝了酒不会发热的,否则你就烫坏了。”
    崔季明笑的无奈,抓着他手腕别要他那乱摸的手指插进她眼里去,菜品没动几口,崔季明拽着他倒在地板上,两人脑袋抵在一处,酒壶放在崔季明脑袋边。
    崔季明其实并没有太将殷胥当成什么重要的存在,但毕竟几年内除了五日一休沐,她日日夜夜都面对这个人。看着殷胥从呆呆的变得会叹气会生气,看着弘文馆外的长安变化千万,他仍然全心全意扑在书本上。
    她感受得到殷胥的专注,这份专注给了他几乎完全清澈的一颗心。她也打心眼里期望,修登基后能给殷胥这样可以一辈子泡在书中的后半生。修与舒窈成婚已有半年,同处东宫的崔季明时常去探看舒窈,便也在修面前提及过几次殷胥的事情。
    修虽因在暗里与俱泰争权而焦头烂额,但他看起来还是对未来局势很乐观,点头说一定会要胥留在长安,再娶位能照料他的王妃,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就好。
    修还在东宫,兆已婚配至南地分封,柘城去了东北方的大营中,当年那帮热闹玩乐的皇子们,如今还在东宫的只有尚年幼的嘉树与胥。
    崔季明没有对修说“殷胥已经不算是痴傻了,他和人交流完全没问题的,只是不大和她以外的人说话,不爱做反应”,毕竟修若是登基,胥还是不要显眼的好。
    崔季明想了想,若是以后她每年休假或非战时归长安,要经常来见殷胥。待到日后他们都二十多岁,殷胥那是应该已经开府,或许可能会蓄短须,有了能事无巨细将他照顾好的妻子,或者也可能有个孩子。他应该还是一心扑在读书上,除此之外笨手笨脚,什么也做不好,他那妻子大抵会叹口气再来将一切都整理好。
    这样倒真好。
    崔季明想着,饮了两口酒,外头下起了雪。
    屋里头一片烛火的澄黄,映着绘山水的木门,木纹黄的跟千年的纸纹似的,伸出手好似能透过朦胧屏障亲手掬一把山间瀑布水。打开的窗有一道窄窄黑暗,层层叠叠晦暗的雪如絮般落下,离窗近的雪花有幸在降落的短暂瞬间染上金光,手头一壶温酒,崔季明也变得感性起来,她转头对殷胥道:“出了正月我就走。你到时候要常给我写信。”
    殷胥眼睛亮了亮:“当真可以?”
    崔季明点头:“嗯,到时候我去找人托关系,别走家信的路子,那太慢呐。不用担心要些什么大事,小事也可写,青蛙很聒噪、饭食不好吃这种事也可写。我怕你太老实了,谁都能欺负了你。”
    殷胥爬起来,眼睛里含着四壁木门上栩栩如生的山水,道:“没人欺负得了我。但,你比我忙吧。”
    崔季明笑:“也不至于看信回信的时间也没有。我若是一时忙起来了,没有回你你也不要着急啊。”
    殷胥用力点头:“嗯。……我很高兴。”
    崔季明笑了。
    殷胥又强调道:“特别高兴。”
    崔季明道:“那我也托你件事情,毕竟你在东宫,若是舒窈有什么事可否在信中跟我说。她性子要强,宫内不比家中,我怕她受了委屈也不会与我说。这场婚事……有圣人的赐婚、其实也多是她自己欢喜。我纵然知道是错的,但见她那么高兴也没有办法。不过不出意外,这婚姻还是能维持住,毕竟修如今也很努力。”
    崔季明:“我只想着,我要成为在朝堂上能说的上话的武将,手里能握住一座大营的兵权,才能保护得了她。这世上不看好这段婚事的人太多,我必须……必须护着她。”
    殷胥点头:“我知道的,修也很欢喜她。你不必太担心。”
    崔季明轻轻的笑:“你知道什么呀,就来安慰我。”
    殷胥:“我想去弘文馆读完了之后,还是想去领个闲职,到了朝堂上,我能听到好多事情,都写信告诉你。”
    崔季明浅浅的笑了。她托着腮,望着他的面容,忽然感觉有些什么细小的气泡从心底冒出来,她刚想开口说好,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崔季明:“进来。”
    两个异族少女行了个别扭的礼,手腕上套着铃铛走进来,对崔季明说着蹩脚的邺语。崔季明开口说了突厥话,两个少女如蒙大赦,叽哩哇啦的说些什么。
    崔季明笑着从荷包里拿出几块儿碎银子,抛在地上,那两个少女起身摇摆着手中的铃铛,拧着腰肢,也不去捡钱,光着的脚踏在地毯上,转着身子起舞。
    她倒是每次出来玩乐,身边几个混小子总是要叫龟兹女跳舞斟酒,早已看腻了。
    她是来给呆子殷胥开开眼的。转过头去,却发现殷胥皱着眉头,瞥了两眼不想看。
    崔季明凑过去:“这年头陇右道在突厥人手里,可不比当年酒馆门口都站满了龟兹女人,现在长安胡女少了,她们价码也水涨船高了。汉人姑娘可不这么扭着屁股跳舞,你看她腰多窄啊,真羡慕。哎,你怎么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呢,皱什么眉头。”
    殷胥偏过头去,看她:“你要是想看,就下次一个人来看。我想跟你安安静静说话呢,这铃铛声音也太吵了。”
    
    第120章
    
    崔季明失笑:“你真是个呆子,别人家到你这个年纪,指不定都快抱孩子了,你怎么还跟没开窍似的呢。”
    殷胥大抵是让书里的圣贤道德教育的太好,他感觉到的不只是害羞,还有点尴尬的生气,更有点对于崔季明无可救药的恼怒。他摇摇摆摆的就要扶着桌子甩袖离席。他背对着那几个对崔季明抛媚眼的胡女,独自坐在窗边吹冷风,崔季明扫了他背影一眼,忍不住笑,挥手让那几个胡女先下去。
    她提着酒壶坐过去,殷胥倚在窗框上,软趴趴的活像是个浑身无力的熊猫。崔季明拽了拽他袖子:“人家走了,这回不吵了。你跟我说话吧。”
    殷胥坐过来,从软趴趴的倚着窗框,变成倚着她。
    往日里都是他正坐着、脊背停止的像块钢板,崔季明则在旁边又笑又闹趴在桌子上不起身。
    喝了酒便反过来了。
    她刚想开口,就感觉殷胥脑袋一顿一顿的往下沉,她偏头过去,殷胥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点点从她肩头滑下去。
    崔季明眼疾手快的捞住他肩膀。
    殷胥比她稍高一些,她这么揽着他,竟不知道该把他怎么放下才好。
    然而某些人一壶甜酒下肚已然神志不清,崔季明只好伸直腿坐好,让殷胥脑袋枕在她腿上,犯起了愁。这一会儿难不成还要把他背出去?
    她身为少女,竟然要背一个比她还高的少年?
    殷胥对于她的忧愁丝毫不知,睡的活像是冬眠。崔季明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脸颊。他脸颊上没什么肉,很硌人,她又伸手将他眉头捏出几道川字纹,又去捏他鼻子。
    殷胥睡梦中,喃喃开口道:“季明……你可要平安归来啊。”
    崔季明心头一颤。
    殷胥似乎在睡梦中也想起了什么,他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如今连边塞诗也不敢读……连史书里打仗的段落也不敢看。什么白骨露野……什么马革裹尸……我当真怕你也回不来。”
    崔季明手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心里头柔软起来:“不会啦不会啦。我很厉害的,阿公也在营内。你好好读你的书就是啦,不要来担心这些。”
    殷胥似乎奇迹般的被她安慰,咕哝道:“今日是你生辰……”睡的渐渐沉下去。
    崔季明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少年人没有大办生辰的,今日不是休沐不能归家,也就敷衍过去,没想到他还记得。
    崔季明心里暖了暖,指尖抵在他嘴角向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望着他那样子原地傻笑起来。
    在那之后,没有半个多月,崔季明便去了朔方。
    凉州毕竟是贺拔公掌权的地儿,崔季明直接去凉州发展不大合适。朔方的将领也是代北军出身,崔季明去了也会得蒙照料。
    殷胥的信一开始寄得很频繁,营内没有笔墨,朔方那两年正是在艰苦的反击。崔季明看的欢欣高兴,但因太忙,回的内容却潦草了些。
    直到第二年,他的信来的越来越少,直到约有四个多月的时间,崔季明一封也没收到。她开始兀自惶恐起来,觉得是自己态度太过敷衍,殷胥心里头生了气,不再给她来信了。
    入了夏,恰逢战事歇息空档,崔季明练兵练得累如狗,心里却却闲的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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