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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站起来,边向外走边道:“事情既然是你惹出来的,到时我把绿芜交给你就行了,你带着她去见敏敏吧。”
直到看到十三步出房门,我还是忍不住笑意,没有想到十三也会有这么一天。
站在那破旧的房子外面,真有些不相信,华丽的宫中居然会有这种地方。
雪下得越发的大了,风也好像感受到了此间的荒凉,不忍雪上加霜。居然停了下来。雪却不依不饶,团团片片直降下来。这儿不像宫中的其他地方,没有人经过,更没有人扫雪,地上的雪已深到膝盖,廊檐下也结出了一个个的大冰棱。
暗淡的廊檐下,蛛网密布,窗子破旧,透窗看去,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紧紧地贴着房角蜷缩着,身上稀稀拉拉地盖着稻草,衣服已辨不出颜色。整个屋子里除了一些稻草,就只有地上放着的两个有着豁口的碗,碗中没有任何东西。
我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在浣衣局的那几年根本不算什么。心底涌出一丝悲凉,这个时代里的人,生命都是那么的低贱。
我推开房门,走进去,站定,静静地打量着她。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两手紧紧地搂着双臂,整个人弓得像一个虾米一样,没有一点动静,不知道此刻是醒着还是睡着。
我解下身上的斗篷,蹲下身子,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子似是轻微地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出声。我向前探了探身子,拂开她脸上的乱发,夹在她的耳后。她并没有睡着,微微睁着双眼,无意识地盯着墙面,目光散乱而迷茫。
捧起她的脸,我轻轻地叫了声:“翠竹。”她的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眼神有些呆滞,怔怔地盯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从来不曾认识我似的。心中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我用力地摇了摇她的身子,说道:“翠竹,我是晓文。”
闻言,她侧过头盯着我,喃喃地道:“晓文,晓文……”重复了几遍后,她无力地甩甩脑袋,抬起胳膊,用手揉了揉眼睛,盯着我望了许久,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低下头无声地抽泣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挤出一丝苦笑,道:“晓文姑娘,以后如果我弟弟有了难处,望你看在我们以往的情分上,帮他一把。这样,我死也瞑目了。”望着她泪眼中透出的乞求,我心中一阵难过,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好好地生活,平凡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我道:“可是上次弘旺出事时送信的小太监?”她忙不迭地点头道:“他在更房应值,这次应该是他找你的,要不,你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口中“哦”地应了一声,轻叹口气,盯着她,缓缓地问道:“现在你后悔吗?”她眸中亮光一闪,好像在一瞬间,她缥缈的思绪全回来了,她脸上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道:“我怎么会后悔呢?自从我进入四王爷的府中,阿玛对额娘的态度好了许多。”我心中有些不解她所说的话,但有一点是明白了,她早已是八爷的奸细。
她的身子很虚弱,说话又比较急,说完之后,她抚着胸口,喘了一会儿,才续道:“我阿玛是揆叙,我额娘是阿玛在外面养的妾,开始的几年,他对额娘也是极好的。可自打弟弟出世,额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久病之后,再也没有年轻时的花容月貌。自此阿玛就很少去我们那里,我十三岁那年,已半年没有露面的他突然来了……我之后就来到四王爷的府中,跟在福晋身边。从此之后,额娘的日子就好了很多。
“王爷去后,他的私章一枚由李福带着,一枚由我带着,而王爷外面的生意就由这两枚章控制着。王爷的本意是李福管理的那些店面如果被抄,那至少还剩下我保管的那些,他想给弘旺阿哥留些保障,却不想弘旺阿哥这般糊涂,居然受那些人挑唆,落得这样的下场。”
和玉檀的事如出一辙,连结果都如此相似。不同的只是玉檀为的是情,而她为的是孝。
她说完后,垂首沉默了一会,忽然她以手撑地,跪在了我的面前,抓住我的衣服,抬起头看着我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还指着他照顾额娘,他不能出事。况且,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拉起她,扶着她坐在稻草堆上,慢慢地把斗篷裹在她的身上,扳着她的肩,痛心地道:“这世上任何一条生命,不管是高贵的还是低贱的,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消失了,就再也不可能出现完完全全相同的另一个。你仍觉得值得吗?你额娘愿意你这样做吗?你又忍心让她知道你的结果吗?如果真殃及了你的弟弟,你真的可以安心吗?”
听后,她的脸一下子苍白了,整个人像一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又好像很冷似的,身子不停地发抖,嘴角也哆嗦着,但她并没有流泪,只是面色极为凄苦。
我松开放在她肩上的手,缓步走至窗边,默默望着纷飞的雪花。
许久过后,背后传来了她的声音:“晓文姑娘,不要让我弟弟出事。”她的语气平静,已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无措。我回身,叹了口气道:“你已经决定了?”她露出了无奈的笑容,道:“希望姑娘成全,让翠竹去得不要太痛苦。另外,李福总管曾交代过,在宫中,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因此,我把这枚印章交给你保管,只是希望八王爷的财产不要被送给别人,特别是不能交给怡亲王充盈国库。虽然阿玛的府第被抄,我可怜的母亲生活过得却依然很好,这全仗着八王爷的这些铺面。因此,我并不后悔。帮忙转告我弟弟,让他对母亲说,我已被皇后许给了蒙古部的好人家,请她不要太过担心。”
我静静地望着她,听她安排后事;觉得心里堵得难受,又一个如花的生命将在自己的眼前消失。过了很久,待平复了心绪,我开口道:“希望你是最后一个因此而丧命的人。”她怔忡了一瞬,随即轻轻地笑道:“曲终人散恩已散,人走茶凉情更凉,除了我之外,相信宫中已无八王爷的人了。”
她说完之后,似是再也不愿开口,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印章,望了她最后一眼,提步而出。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之间盛夏已至。偶尔想起那件事,已没有当初难受的感觉。皇宫里死一个宫女或太监也许是极为稀松平常之事,翠竹自尽去世后,大家谈论了几天,也就淡了。十三见到我,只是说:“何必呢?”便不再多说。胤禛面色阴郁了两天,但并没有多问。
圆明园内树木参天林立,几乎可以遮天蔽日,但连续几天烈日当空,园子相较他处虽清凉怡人,但人却仍能感到窒息般的闷热。
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
这几日许是忙得不亦乐乎,不是准备冰制饮品,就是自制制冷工具,因此,人也就极乏。这日,斜靠在椅子上香甜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阳光已西斜了一些,抬起头,头顶茂密的枝叶间隙中透出的阳光仍是很刺目。捡起已滑到脚边的蒲扇摇了摇,依然燥热如故,我无奈地叹口气,拿起身旁的茶杯啜了一口。然后,伸个舒服的懒腰,起身向屋内走去。
弘翰身上仅着一个大红的肚兜,躺在小床上,我抽下身上的帕子,俯下身子,轻轻地拭去小家伙嘴角流出的口水,并顺势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小家伙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香甜地睡着。
我走到桌前快速地写了一张字条,说明我将要去的地方,轻轻地放在躺在软榻上休息的巧慧身边,接着轻手轻脚地向外行去。
我脚下的青石砖被炎炎烈日烤得足足有四十多度,走在上面,只觉得小腿都有些烫,犹如走在了一个特大号的蒸笼里一般。四周没有一丝风,旁边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是让人心情烦躁,气闷至极。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遂加快步子匆匆向勤政殿的方向走去,只期望自己到达目的地之前千万不要中暑了才好。
进入勤政殿旁的偏殿,只觉一丝凉意扑面而来,很是舒服,但口却干得难受。见两个宫女正在低着头准备着茶水,我径直走了过去,端起其中的一杯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好受了些。两个宫女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责怪,一见是我,便躬身施了一礼,然后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准备着。我觉得这两个宫女有些面生,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一些熟悉。摇头暗暗笑了一下,由于弘翰尚小,离不开人,我还真有些日子没有来这里了。
不知道大殿里还有些什么人,我遂开口问道:“皇上在和什么人议事?”站在外侧较秀气的宫女回道:“回姑娘话,万岁爷和四阿哥两人在大殿中。”原来弘历在这里。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没有找过我,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和傅雅的关系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如自己所知道的那样?史书上记载,乾隆是极尊敬他的第一个皇后的。但我心中又有一些不放心,如果只是敬爱,并不是爱人之间的如胶似漆的爱恋,那傅雅该怎么办?
本想着趁弘翰睡着,过来给胤禛一个惊喜,但刚才那一腔的兴奋,随着自己的想法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呆愣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打开弘历的心结。正在烦闷,忽觉得有人看我,移目望去,原来是刚才的小宫女有意无意地掠了我几眼。我觉得自己如坠五里雾中,勤政殿的太监和宫女没有不认识我的,她不该如此的。
微笑着打量她,只见她发如墨,脸如雪,眉弯口小,人很美,但有些不足的是,左脸颊的酒窝处有几个淡淡的雀斑。
见我望向她,她丝毫没有怯意,目光坦荡地浅浅笑着,上前两步,盈盈一福,起身后道:“姑娘,你不记得我了?”望着她脸上那抹熟悉的笑容,我心中有了印象,她是曾和那个鄂答应一起,并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说“谢谢”的那个女子。只是她不是个答应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好像知道我心中的疑问,正要开口说话,殿外已传来高无庸的呵斥声:“笑泠,还不去奉茶,在里面嘀咕什么呢?”听到他又急急地向大殿行去,笑泠对着我歉意地笑笑,道:“以后有机会再说给你听。”说罢,她接过另一个宫女递过的茶盘,欲进勤政殿奉茶。
我来的目的本就是找胤禛,既来之则安之,没有现在就回去的道理。我遂开口对笑泠道:“好,有空再聊,这茶水还是我拿过去吧。”她显然也知道我来的目的,于是脸上的笑容灿烂了一些,应了一声,把手中的茶盘递了过来。
其实知道她的身份后,我心里本来还有一丝不舒服,但见她那一笑后,竟然突然释然了,心底深处那一丝酸意也随之消失。
我走到大殿门口,对高无庸点头示意一下。踏入大殿,就听到了弘历的声音:“皇阿玛,六月田文镜奏报平民翟世有拾银一百七十两,归还失主,不受酬银,朝廷命给七品顶戴以资鼓励,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就出现了三起,长此以往,就违背了朝廷原来的意愿,也失去了奖赏的作用。”
胤禛掠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先坐在一旁等待。我走过去,慢慢地把茶水放好,便坐在了离两人较远的椅子上。
胤禛紧锁双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前几年人心惶惶,诸事废弛,官吏不知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