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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方在书房里习了会字,四周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就索性搁了笔,去到院里的梅树下,挖出两坛他在春末时酿的荼蘼花酒。揭开封泥,花香熏然。今夜厚云遮月,并不像往常一般清亮,似是蒙了层薄纱,四周景物都泛着隐约的黛色。他执杯独饮,酒味绵甘,齿颊留香,不觉间已有了几分醉意。这时一阵不寻常的寒意迅速靠拢过来。听得耳边的窸窣动静,笔方回身看过去。
本来打过招呼要去看河灯的女鬼站在离他几步处,笑意吟吟地看他。不知是不是他酒醉看不真切,对方清淡的眉眼染了些不曾有过的妩媚神情,穿着也较往常艳丽了许多,咯咯娇笑着踱步过来。
细白手指轻抚过他脸颊,带着森森的凉意。笔方睁着醉意朦胧的眸子,表情里带了些无辜和不知所措,任对方的手心贴着他肌肤四处游走。一颗心却是渐渐跳乱了节奏,连带着呼吸也粗重起来。一时间疏影丛丛,酒盏倾倒,芬香酒味缓缓在空气里溢开。
魔由心生。人性本来就自私,当私欲过大时人便会由心魔控制。恶鬼往往就是依凭这一点,取活人最薄弱处下手,待对方入了魔怔失了魂,便夺他性命,取走精魄。见着貌美少年郎颤抖阖上了眼帘,化成谢天意模样的恶鬼得意轻笑,捏了他下巴,把嘴唇靠了过去。
下一瞬肩膀传来一阵剧痛。素衣散发的女子把软鞋握在手里,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招呼:“当鬼当得不耐烦了是吧?连我的朋友也敢动?信不信把你捆了吊在这梅树下,等明早太阳一起,立马烧得你连根头发丝都不剩!”恶鬼被打得吱吱惨叫,抱头鼠窜。这当中不小心把原形给露了出来。头发稀疏,瘦骨嶙峋,当真惨不忍睹。谢天意本就只想吓吓她,看她一溜烟地跑远了也没想着去追,只一边套上软鞋,一边踢踢踏踏地去看少年郎如何了。
她和鬼友们在河边飘着看了会热闹,并不如想象中的有趣,且她眼尖瞅到了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恶鬼。想到孤身在家的笔方,她心里隐生不安,和鬼友们打了声招呼就往拱桥巷里来了。幸好来得及时,再慢一步笔方都会有生命危险。
谢天意拍拍对方的肩膀,语气颇不满:“喂这是第二次了啊大兄弟,下次再有陌生女人靠过来一定要记得推开啊!你生得好,这巷子里又只你一个,地利人和,是恶鬼最喜欢下手的采补对象啊……”她这唠叨还没说完,坐在石凳上的少年郎突然反手扣住她手腕,略带了点力,她便被轻飘飘地扯到了他怀里。
她艰难抬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色泽淡薄的唇和线条极流畅的下巴。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不是你。”少年启唇,气息混杂浓郁花香,“她幻化成的模样,不过是我的心魔。”
“而那时,有一些事情突然都清楚了。”
笔方的吻轻轻落下来,恍若初雪消融蝴蝶振翅,带着青涩的试探,还有渐渐的沉溺。她的唇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冰冷。他用指尖细细描绘她眼角眉梢,每个轻微触碰都带着极认真的表情。
最后他用指腹轻轻滑过她额间那记艳丽似血的朱砂。
空气里突然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震荡。
从女子额间朱砂处延伸出无数道细小裂纹,迅速覆盖住她整张脸庞。
咔嚓。
似乎是什么东西碎裂开的声音。
☆、第74章 桃木女鬼
一阵风起。
泛着柔光的碎片纷扬。
三千青丝扬起又落下。少年郎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谢天意看他神情怪异,自己的脸又极痒,忍不住伸手去摸。却被笔方按住了手臂:“你且等等。我去拿样东西来。”他匆匆去了书房又急急折返回来,瞧着手里还多了支朱笔。
笔方沾了朱砂在她额间轻轻一点。那抹红色迅速干涸凝固,女子的脸也跟着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捧着她的脸细细瞧了许久,方才长叹了口气,又叮嘱她切不可让旁人触碰她额间的记号。他神色极认真,谢天意愣愣地点头。
“还是这般看着亲切。”少年微笑,眼底似落了星辰,容颜温柔似水。
谢天意回去城西后依然有些晕乎乎的。那时她明明可以推开他的。按着他温吞的性子,她不愿意,他定然也不会强求。她是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的,对方轻啄她的唇角的时候,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唯有那熏然花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怕自己怀揣的心事被鬼友们看破,她索性半路折转了方向,还是往梅汀河那边去了。时将破晓,河边仍有数条鬼影流连徘徊不愿离去。薄雾惨淡,谢天意眯着眼睛,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打过交道的艳鬼。瞧她神情不安,眼神不住地往前后观望,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谢天意不想再生是非,脚下方向一转,往桥边的一个小巷里去了。
像是算好了似的,那里早有老熟人在等着她。谢天意踌躇了一会,才迈脚向小月老靠近。小月老本就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女子劈头盖脸的质问,却不想她这次很是反常,慢腾腾地挪过来,细眉半蹙,瞎子都能看出她现在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可是这具身子用着不舒服?”
这系统终于有点人情味了。谢天意强打起精神一笑,沉吟了许久,仍是出声问了:“这次的男主是谁?”话一出口,便觉得身体都僵了僵,只知道拿眼睛盯住小月老,半期待半惶惑地等着它答案。
到了这时,她已经知晓自己是存了私心的。
小月老摇头:“别着急,这次的男主身份有些特殊,你要与他相遇,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我这次来就是想通知你,以后你自会有一段际遇,不过其中颇多艰险,你切记保持住立场。”
谢天意并没听清楚小月老后面说的话,连它啥时候离开的也没留意。天边渐渐亮起来,她靠着冰凉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从这后谢天意就只在城西和鬼友们混在一处,再没踏入过拱桥巷,也不像先前那样躲在檐角偷偷地去看少年郎过得如何。既然目标男主不是他,就该早些断了对方的意,了却自己莫名的小心思。况且那晚他明显是喝醉了,神志不清下做的行动,也许他隔天起来就忘了。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不想在他跟前露出马脚,还是早些脱身才是。
笔方是知道她一向都在城西活动的,却也没来寻过她。他们先前的交集仿佛不存在过,各自在原定的轨道上继续前行。谢天意望着天边璀璨的星子,终于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开始专心等待小月老说的下一段际遇。
天渐渐地冷起来,街上的行人裹得严实。城西的鬼群突然炸开了锅,野鬼们忧心忡忡地议论着什么,不时长吁短叹。谢天意本来靠在一旁睡懒觉,突然听到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名字,下意识地坐起身来。
笔方染了肺病,高烧连日不退,怕是快不行了。
听鬼友B说,她昨夜隔得老远看过方少爷一回。几乎瘦成骨架子,止不住地咳嗽,颊边染着不正常的酡红。眸子倒还是清亮的,越过梅树瞧见她,稍弯了眉眼温柔轻笑。鬼友B瞧见他嘴唇启开,似是想说什么,到最后却是垂了眼帘,长时间地沉默了。
谢天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通红。
……
少年郎仰卧在榻上,眼窝深陷,形容近枯槁。谢天意略犹豫了下,仍是上前去,把他滚烫的手掌轻握住。本来阖目昏睡的人儿倏然睁开眼睛,怔怔看了会她,突然茫然笑了:“这般光景在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现下倒是有些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你真的来了。”话音还未落,已经抵拳大声咳了起来。谢天意要起身去给他拍背顺气,却被他用力反攥住手腕,“便是做梦也好,只求你多待了一会。”
“先前是我冒犯了你,惹得你生气,不肯再来见我。想着是自己一厢情愿,若是再去纠缠,只怕让你多添了几分憎恶。我心里暗自盼着能在死前和你见上一面,现在这般,已经算得极圆满了。”说完这段话仿佛已经耗了他极大的力气,连着扣住她的手腕的力道也略松缓了些。
他身上的死气其实并不重,不过意志太过消沉,才拖得病情一天天恶化起来。
笔方阖目,脸色苍白如霜似雪,表情像是在笑着,两行水痕却从眼角滚落,泅湿鬓角:“在你出现之前,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你来过又走了,我便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了。”
谢天意不敢再听下去,扭过头使劲抹了抹眼睛:“也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我长得不好,话也多,平常男子估计连多看我几眼的兴趣都没有。”
“其实……若说是倾国绝色也不为过,不过我还是爱看你现在的模样。”笔方低声道,“那晚是我做错,你能原谅我么?”
他也不过是个刚十七岁的少年而已,早些年失了父母,独自在这破落宅子里生活了许久。自小被旁人厌恶远离,和孤鬼相伴长大,并不懂得多少人情世故。开心了就笑,喜欢了便不想放手。日子虽艰苦,却难得保持着一颗干净剔透的心。看着温吞淡泊,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要固执。谢天意注视他良久,终于捧了他的脸,轻轻贴上他烧得滚烫的唇。
“其实,没关系的。”
此后笔方的病情逐渐好转,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已经好了个大概。俩人拉着手去街口做营生,趁行人寂寥,笔方就捉了她的手,细细吻她的指尖,眸底氤氲着掩不住的欢喜。
谢天意在心里喟叹。如今的安好顺遂都是偷来的,不知何时就会尽数消散。她心里清楚,却仍是没克制住自己。明知无前路,心却早已收不回来。这种不由自主,大概便是喜欢了。
雪落得大了。笔方就撑了伞和谢天意回家去。雪水和着泥土飞溅,明知于她无碍,少年仍是执意背起她四平八稳得往前方去。谢天意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眼前的事物随着他步伐稍稍摇晃。暂且把那些烦心事抛诸脑后,安心闭上眼睛。
……
紫宸搁下现世镜。神态气韵瞧着都正常,那镜子却被硬生生磕破了一块。
月老赶紧赔笑着:“星君也晓得的,谢天意一向公私分明,如今是顶着那人的身子,才会难免受影响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不过……”老头子瞥了星君一眼,小心翼翼把心里的那丝疑惑托出,“老仙仍有许多地方不解。”
星君本来惩戒分明,这次却愿意帮他把这件事压下来。其中因由,着实耐人寻味。
星君沉着紫眸冷冷看过去:“莫要废话。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好。记着尽快将这女子送到临尧元君身边,有他提携着,那人的魂魄也能早日结补好。”
☆、第75章 桃木女鬼
艳鬼连续退了数丈才堪堪站稳身形。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身体上的好几处都在冒着虚虚的黑烟。年轻道人衣袂翻飞踏空追来,拂尘向前一扬,无数条细白银丝便像是钢针一样飞出,瞬间把艳鬼扎成了个马蜂窝。
一阵凄厉惨叫响彻远空,在夜半时分听起来很是恕Q薰砥咔狭餮砬檎刹溃骸澳阏獾廊苏媸呛妹坏览怼N液湍阄拊┪蕹穑膊辉谀愕牡亟绶腹嗣阄我暇∩本链耍俊�
道人歪了脑袋去看黑黢黢的夜空,表情严肃,似乎是在极认真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