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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蘅抿了抿嘴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目送着姜堰远去,殿外的宫女端着盘子来为她敷药。
“嘶——”
宫女的动作轻柔,但草药敷在伤口上,她还是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宫女立刻惊慌地跪下:“郡主,请您责罚奴婢。”
谢蘅摇摇头:“你何错之有?起来吧。”
有错的是她自己。
——轻敌了。
世人盛传微生羽暴虐无情,其实他是最谨小慎微的一个人,或者说,他容不得有任何人是他的威胁。
桑绿忐忑地站起来,继续为郡主上药与换纱布,她的手忍不住抖动,可郡主却鼓励地望着她。
她曾偷偷听过郡主给李家人授课,郡主描绘的**社会那应该是仙人的宫殿庙宇——所有人生而平等,自由地度过一生。
郡主也一定是仙人,一定是的,不会有贵族像她这样温柔地对待宫女侍人,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大家都愿意听郡主讲课,她似乎什么都会,从文字到算术,甚至是异国的历史、传记也信手拈来。
桑绿敷完药,小心翼翼地为郡主裹上纱布,或许是因为紧张,小宫女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不用紧张。”谢蘅闭上眼道。
“回郡主,没、没有紧张。”桑绿结结巴巴地回道,“我只是想、想求您一件事。”
她裹完最后一段纱布,把盘子放到一旁的檵木桌上,“扑通”一声跪下:“求您准许奴婢也参加社会调查。”
“我以为什么大事,当然可以。”谢蘅轻声说道。
“是!谢谢郡主。”
桑绿激动得涨红了脸,李家人和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精通诗书、谈吐不俗,又受郡主器重,没人真把他们当奴仆看待。
“社会调查的题目是《端朝社会各阶层的分析》,组长……”谢蘅睁开眼,掠过一丝凝重,令人不敢逼视,“季芙。”
比起微生羽,她更像一个赌徒。
…………
春末,凛冽的寒风被取而代之,空中四处游荡的是和煦的暖风,带着蓝歧花甜丝丝的味道。
太后渐渐从昏迷中醒过来,人们惊异地发现,因为推行新政被冷落到一旁的姜堰似乎重获重用。
新任吏部尚书正是他的学生——梁凤,掌管选官之责,原本政党林立的朝堂更让人看不懂了。
所以太后赐永安郡主昌平、九原、岐山三郡,除了御史出言劝谏,也没多少人放在心上。
“长姐。”
谢蘅正翻看着山川图,一个少女自然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不是她的妹妹谢荷又是谁?
“何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个妹妹,谢蘅摇了摇头。
谢荷走到案前,直勾勾地看着山川图上朱笔圈出的三郡:“母亲叫你回府。”
谢蘅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准备收起图,什么也没说,像是听不出谢荷语气中的恶意:“哦。”
“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谢荷压住案上的山川图,高高地抬起下巴,“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谢蘅眼里闪过一丝好笑,转身离开:“随你。”
反正她也不去。
“宁王世子准备求娶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谢荷急忙开口,满满的幸灾乐祸,宁王世子身躯肥硕如牛,没有哪个世家贵女愿意嫁给她。
“那也要太后同意。”
谢蘅转过身,定定地说道:“魏国夫人,能说了算么?”
“送客。”
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自太后病情有所好转,她每日要进宫陪伴太后,太后才是她最大的倚仗。
至于谢荷,与之交谈都算浪费时间。
马车停在淮园外,她上了马车,在颠簸中小睡了一会儿,就到了燕城。
她下了车,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去,刚到宫门口,就直直地撞上了一人,头戴紫金冠的男人冷声问道:“今日来迟了些。”
与她一样,每日微生羽也会入宫与太后商议政事,是故总会遇见他。
“成王。”
谢蘅微微屈膝。
待他走远,谢蘅才进了永寿宫,太后躺在塌上,地上是无数散乱的奏折,侍人正跪坐着整理,看来太后和微生羽谈得并不愉快。
“姨母。”谢蘅走过去,接过宫人手中的白色素碗,服侍太后用药,“我瞧您精神好了不少。”
“是吗。”
太后唤侍人取来铜镜,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刚入宫的时候才二十岁,现在都快四十了。”
“你看看,两鬓斑白,皮肤松弛,不如以前了精神啦。”她略有些忧愁地说道。
“可还是个美人。”
谢蘅认真地说道,她的眉眼与太后相似,已经是容色昳丽了,却还不及太后七分,足以窥见太后年轻时候的貌美。
“美?又有何用。”太后抚摸着谢蘅绸缎一般的黑发,目光触及她脸上缠着的纱布,抿了抿唇。
“当时很痛吧?”
谢蘅诧异地抬起头,对上太后了然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了太后在问什么,谨慎地答道:“痛。”
“但那只是一时的痛。”
太后似是在回忆,声音带了几分缥缈:“那你说,长久的痛是什么?”
谢蘅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命运不在自己手中。”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烟罗纱糊的宫窗,暗红色的光线投入宫殿,就像鲜血一般。
过了许久,她才说话:“女人的命运,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你觉得宁王家的大儿子如何?”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带了几分轻快,“上次春宴我见过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听到宁王世子的名字了,宁王以户北为封地,户北幅员辽阔奈何资源贫乏,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动过户北的念头。
——世袭罔替,尽享尊容。
“不曾见过。”谢蘅摸不清太后的意思。
“他已二十,至今未纳姬妾,你嫁过去,可比待在这乌泱泱的燕京好。”
太后第一次早早地挥退了她:“哀家乏了,你回去好好想想罢。”
她握紧了藏在阔袖里的手,退了下去,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她只是外戚之女,太后、姜堰都没有把她当成可以商讨政事的对象,对于她的安排,大概给就是一个所谓的好归宿。
而谢家,魏国夫人根本没拿她当女儿看。
在这个燕京城,她实在太过势单力薄,就像水边飘摇的芦苇。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她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
未时,燕京城外。
这算得上是季芙第一次出门,不是去参加贵族小姐们的宴会,也不是远行拜访亲友,而是来做一次社会调查。
——她负责的是东望乡,位于燕京城不过百里。
她今天把长发梳成了冠,外服也是男子短打,她惊讶地发现比世族推崇的宽袍阔袖方便不少。
“老伯,请问你一年收成有多少呢?”她走到田坎旁边,问住了一个在地里耕作的老农。
老农本不想回答,可是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侍卫,只得放下手中牵牛的绳子:“雨水多的时候,交完租子和税,还能吃饱饱地吃上半年多。”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分自豪,他在东望乡种地可是一把好手。
“那剩下半年呢?”
季芙掏出炭笔在纸上记录,这种笔是郡主发明的,比毛笔方便携带,写起来也快,他们这次出门足足带了四大包。
老伯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回道:“没有存粮就挨饿呗,冬天死的人最多。”
在他看来,挨饿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哪怕贵族的一盏琉璃杯就足够他们半年的吃食。
季芙越往北走越心惊,燕京城边的农民已经算过得非常富裕了,远点的几个村落,或者不能说叫村落了。
只是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没有一户有老人!
不是他们天生寿命短,而是绝大多数老人都在冬天里饿死了,他们省出粮食给青壮年。
季芙不敢深想他们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这还只是在燕京。
她回到队伍时,脸色十分凝重,因为就她观察的几个村落,已经被日复一日沉重的税收和地租压得喘不上气了,最近十几年风调雨顺。
可是如果明年是灾年呢?
后年呢?
微薄的收入不能让农民活命,那等待端朝的是什么呢?
季芙叹了口气。
李绾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她从来不知道她的衣食住行是建立在对底层人民的剥削之上,他们吃的是什么?
不过是比猪食好一点的米糠罢了!
而燕城的世家贵族呢?每天吃不完倒进河里的酒肉就能倾注满整整一条护城河!
她从前读书,书里只告诉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没有告诉她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河里被溺死的女婴、把孩子卖作娼妓亵童的母亲,还有活活饿死在地主门前的贫农。
所有人似乎都习以为常。
可这世界,不该是这样子。
第67章 女帝成长计划(七)(捉虫)
三日后,宁王入京。
宁王的车队浩浩汤汤; 光是运皮子的马车就足足有八车; 更别提珍贵的药草、玉石珠宝。
谢荷站在落星楼上; 身边簇拥着一群贵族小姐; 掩面笑:“宁王怕把半个家底都带上了,就为给那傻子娶妻。”
宁王世子至今二十尚未娶妻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来他体貌痴肥,二来户北处西北; 资源贫乏。
如果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自然是很容易的,西北的官吏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与宁王结亲。
但宁王想要一个世家大族的世子妃。
“这么说; 不好吧。”一个绿罗裙的少女试探性地开口; “宁王世子据说温文儒雅; 人称君子; 想来也不是痴傻之人。”
谢荷一声嗤笑:“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怕找不到他能骑的马吧。”
此言一出; 又是满堂哄笑。
可哄笑过后; 有人忽然忐忑地问道:“宁王此行势在必得; 他究竟会挑中哪一家的女儿呢?”
贵女们立时紧张起来,他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一家女百家求,在她们看来,除了燕京,其他地方都是偏僻之地; 更不用说户北九城了。
谢荷朝她们招了招手,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论起贵,谁能比永安的身份更贵重呢?”
绿罗裙的少女嘶了一口凉气,太后没有嫡亲的女儿,只有永安养在她的膝下,宁王想要一个身份贵重的世子妃,自然是永安最宜了。
众人脸上交替出现着欣喜、后怕和同情之色。
“唉,永安郡主可惜了。”
“如果我是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嫁入户北还不如当姑子呢。”
…………
“该回到宴会了。”
谢荷和众人议论完,心情舒畅地带众人走出了落星楼,来到了琼芳汀中。
琼芳汀位于燕城的东南,采光极好,一条飘着桃花瓣的溪水横贯东西,宫女侍人们恭顺地站在一侧。
谢荷一眼就看到了举着酒斛在溪边观鲤的谢蘅,她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了脸上的伤痕。
不知为什么,谢荷格外讨厌她这副模样。
“见过郡主。”
众女纷纷行礼,若换作平时,她们对谢蘅只有恭敬不敢生出他念,此时他们望谢蘅的眼神除了同情,还有一丝隐秘的自得。
从前高高在上的永安郡主,她未来是必定要当皇后的,如今竟落魄成这般模样,但凡有点底蕴的人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