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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承前启后,警戒他不要再与吴尽夏有所瓜葛,这才是最终圣意。毕竟唐小王爷,是圣上手中那枚无往不胜的棋子。若走错一步,寸步难行的整个棋局,面临的只有一个毁字。
所以,容不得,也不准有任何拦路者。
唐琮迟迟未说话,站在一旁的张宦官好言劝道:“王爷您劳苦功高,圣上此番是实打实地体恤您,您就赶紧领旨谢恩吧。”
尚书房中的龙涎香后劲稍有些不足,钻入鼻眼中的味道有些清淡。小王爷积累了几日的疲倦感,毫无阻挡地随之而来。
“臣弟知晓了。”唐琮拱手。
罢了,谁让心尖上的姑娘不听话,只能自己打掉牙往肚里咽了。
圣上见唐琮乖乖听话,心情大悦。“一切按计划行事。谢廷铨那儿就不用管了,朕已经安排下去了。”
大唐第十一年,当今圣上与唐小王爷联合谋划一出好戏,暗箱操作为哪般,世间除他二人并无他人可知。但径州城开了一家与白匚楼齐名的胭脂水粉铺子,以及长安李家李玄黎喜获状元两件事却广为人知。
九月中旬,径州城的寒风越发凌冽,赶上阴沉之日,阵阵妖风像把把锋利的刀刃,刮得人脸干燥生疼。
吴尽夏与典夫人坐在屋内挑弄着青木香与白芷,一旁的火盆子放了个小锅,锅中练着羊骨髓,整个屋子被熏得温暖。
“吴姑娘,那日来访的李贡士此次殿试居鼎甲之首,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你们一家子,入仕经商没一个差的,让人好生羡慕啊。”典夫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脸笑意涔涔。
“夫人又说笑了,此次玄黎实乃侥幸,如不是典少爷让他一二,怎会让他有幸与榜眼大人同为进士及第。”
吴尽夏口中说的榜眼,即典城主夫妇之子典范。圣上御批三鼎甲,一名状元李玄黎,二名榜眼典范,三名探花谢廷铨。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不管是谁家高谁家低,都不枉是一桩好事。
吴尽夏一番话说得好听,典夫人自然将自家儿子屈居榜眼一事抛在脑后。回想那日翩翩少年郎风姿绰约而来,满目含情恨不得将眼前姑娘装进去的样子,便按不住八卦之心跃跃而起。
“吴姑娘,状元郎与你关系可好?”
吴尽夏听问,将手中的茯苓搁置一旁,一双杏仁眼忽闪忽闪。“那是自然。我俩十年总角之情,互相扶持友爱,最牢靠的就是我俩之间如铁一般的友情。不,是亲情。”
典夫人听言微愣,一双过来人的眼睛上下扫了她两圈,没止住稍微古怪的笑意。
“是么?我没听错吧!友情,亲情?可夫人我并不觉得状元郎望向你的眼睛里带着这两种情谊呢。”
“夫人,你是不懂他。他那双眼睛万年带霜,见了谁都一样。”吴尽夏不以为意。
李玄黎那双眼睛,说好听些是孤高冷傲,说不好听些是视觉障碍。也不知从何时起,曾经那个哭鼻子的跟屁虫变了个模样,成天冷漠苛刻,也不知以后的仕途之路会不会受影响。
典夫人颔首,心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吴尽夏将白蜡与川芎收拾妥当,与方才侍弄好七种草药混合在一起。小锅中的羊骨髓还未成型,小丫鬟煮了一壶普洱茶,由着她二人坐在一旁品茗休息。
“你们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心思,不过这也不怪。可怪就怪在,你们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明白。”
听起来像是佛学,吴尽夏摇了摇头:“夫人所说何意?我有些听不太懂。”
“典范读书在行,但在感情之事上却是个愚钝的。他有个青梅竹马,与他相处有十五年载。眼见着及笄要嫁人,红着一张小脸来找他,却被他一句无心之话回绝了。如今人家姑娘嫁做人妇,可我那痴儿却日日思夜夜念,终是不得。”
道是有情却无情,看似无情却有情。
吴尽夏唏嘘:“典公子是错付了一番深情。可惜了一对有情人。”
典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握住吴尽夏一双龋琛!敖袢瘴矣肽闾崞鹫馐拢⒉皇怯肽愕毙敖病N夷浅斩硐碌氖拢际悄晟俨欢窒碌囊颉S幸虮阌泄烤故翘鹧赖墓樱故强嗌墓樱沟每凑狻颉巍!�
“有了此等前车之鉴,你该懂我跟你说的意思吧。”
原本以为仅是听了一段别人家的家常,吴尽夏并没有置喙的意思。可此时此刻,典夫人一番言辞却像是将经验教训传授与她,让她不得不放在自身上思考。
“夫人是暗指李玄黎对我有意?不可能不可能,您想多了!”吴尽夏摇着脑袋,心道夫人可真逗,十载同为少年郎,怎会产生出那门子情愫。
典夫人也未反驳,随口又轻问一句。
“若我指的,是那小王爷呢?”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的一身洪荒之力都快被无良领导榨干了~
哭唧唧~/(ㄒoㄒ)/~~
☆、众人皆醒她独醉
烟气袅袅; 小锅中的羊骨髓汩汩沸腾; 晶莹透亮的油脂沉沉浮浮。吴尽夏饮下一杯温茶; 起身弯腰舀了半升水放入木桶之中,又掺了半升白酒; 将择洗干净的九味药草尽数倒入。
“好好的; 夫人为何又提起了小王爷。”吴尽夏埋头; 闷闷的声音伴着药草浸泡的沙沙声一同传来。
炼好的羊骨髓用篦子翻倒几回才澄清,她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 并未见任何慌乱。
典夫人手捻香帕子擦了擦唇角; 掩去一抹偷笑。
“怎么; 小王爷不告而别惹你不高兴啦?不过也是; 就算圣上急召,他也阖该与你打个招呼; 哪能一句话都不留; 说走就走。”
澄清的油脂顺滑地倒入木桶之中,包裹住药草; 析出淡淡清香。典夫人闻之有些好奇,凑上前来半弯腰站在木桶旁,旁观她搅拌。
“夫人又在取笑我了。王爷政务繁忙,行程安排又是机密; 我乃一介草民; 他怎么可能开尊口与我告别。”
说话间眉眼微皱,嘴巴撅起了弧度,手上的劲儿随之加重了几分。
“再者说; 他一贯独断专行,说风就是雨无风也能起高浪,哪会留与他人商榷的余地。我巴不得他别在我眼前晃悠,难得落了个清静。”
哪是落得清静,明明嘴硬心软,在乎得很。
看破未说破,典夫人颔首道:“他毕竟贵为亲王,也容不得咱们质噱。我倒是觉得,状元郎在这点上做的甚妙,是个乖乖的。”
话题又引到李玄黎身上,吴尽夏表情明显好转。“也不知他官配何处?若是配了要职可就好了。”
“那是自然。”典夫人心中有数,应承着回了话。
趴在房顶听壁角的令一将吴尽夏的一言一行书写成信,刚写到“独断专行”时突然迟疑,将手中密密麻麻的书信攒成一团,又重新换了一张纸,重写十一个大字:王爷好王爷妙王爷顶呱叫。
召来信鸽,将书信封好,这才哆哆嗦嗦下了屋顶。堂堂正正男子汉,如今落得听壁角的下场,是时候表演真正的讨巧技术了。
距典夫人生辰日已过去七日,小王爷也与时间一起销声匿迹,半点消息都未传来。起初,吴尽夏还有些担忧,试着寻问典城主几回,在次次得到“不知”的回答后,也有些恹恹。
圣上急召,巩固政权为其一,可吃不准会不会有旁的幺蛾子。
她是怕了,建康噩梦犹在眼前,她可不敢笃定两面三刀的皇帝老儿会对泾州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王爷乃同袍兄弟,皇帝老儿自然不会为难,但她卑贱商贾的命运可就不一样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牵连的道理,她真真切切懂得。战战兢兢等了几日,未见圣怒波及。这才暗自压下心中恐慌,自我安慰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典夫人对她关爱有加,留着她在府院安心趴在床榻之上养伤。前来接应的李玄黎与典范同为贡士,因私交甚笃,也被盛情留下。
李玄黎整日瞧着眼色行事,说话做事中规中矩未有逾越,见吴尽夏日日如以前般自若,建康那场荒唐事也被埋在心底不再提及。
接连五日,吴尽夏伤势才见转好,又琢磨着筹建新铺子一事。李玄黎见她未有要离开的意思,便与典范携手上路回长安准备殿试。
临行前,吴尽夏凶着脸色与李玄黎告别,恶狠狠地逼他必须要讨个状元回家。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官能让神避祸。一朝入了皇帝老儿的眼,兴许还能多一道保命符。
殷殷期待不负众望。殿试之日,旭日高照,乾坤朗朗。皇帝老儿钦点三甲,收揽新鲜血液填充王朝。牢笼英才,驱策志士。天下英才尽入彀中矣!
吴尽夏这才将心落入腹中,状元及第,入朝为官,自然水到渠成。现如今唯一让她不省心的,便是新铺子一事。
原本想趁着空缺档口,尽快将铺子落地,没想到养伤又耽误了几日,等她终于有时间到李府拜访三小姐时,已然误了最佳时机。
“吴楼主,实不相瞒。已经有金主先您一步与小女来谈此事了。”听及来由,李三小姐快人快语如实相告。
羊群逐草,商人趋利。水则资车,旱则资舟。但凡有些经商头脑的,必然能想到一处。
“敢问三小姐,那位金主是何方神圣?”
李三小姐眼睛如镜:“这位嘛,我倒是不方便与你透露。不过,小女有一事还得与吴楼主商议,是关于铺子合作之事。”
吴尽夏规整了一下衣袖,抬头问道:“合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那位金主有勇无谋,如今虽然盘下了铺子,但筹备的大大小小事情一概不管,小女分身乏术已是甚难处理。因此,那位金主有心想与吴楼主合办这铺子,事成之后各取分成,您可有意?”
“如何合办?分成可有明说?”
李三小姐见鱼要上钩,身子略微前移,开口说道:“金主出钱出地,吴楼主出货,小女出力。一经开办,您的货按全额算外加三成利息,金主五成利息,小女做个中间商赚个两成即可。”
吴尽夏心算一番,惊疑道:“如此算来,那金主岂不亏了?”
李三小姐捂嘴偷笑,若不是替人谋筹,别说五分利了,整个铺子都快拱手让人了:“金主人傻钱多呗,吴楼主可要考虑考虑?”
白匚楼开办之时,从妆点铺子到备货上新,耗费了她大量心血。若重来一次,以己之力必然耗神耗力,倒不如先傍了这位金主打响名号,日后再翻身独立。
“感谢金主与三小姐抬爱,吴某斗胆应承。不知这铺子在何处?何时开张?可是起了名号?”
“铺子还在胡杨树下,原来的美椋斋。说是金主夫人看中的地方,现改名为明卿阁。小女不才,还望吴楼主指点如何布置,待您的妆品一入,即可开张迎客。”
李三小姐手肘戳起,手托下巴,一脸娇笑: “明卿大概是夫人的名字,金主这番估计是为博伊人笑吧。”
一番话打破了吴尽夏的所有期待,方才还心存幻想将那金主认做小王爷,却被“夫人明卿”两字着实泼了一身凉水,掳回了全部憧憬心思。
“那吴某先行回去准备,改日再约三小姐去铺子探访。”
她扯了扯微僵的嘴角,道了一句“谢”,起身告别。
寒风吹落一地枯黄,吴尽夏出了李府,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袄。天色渐晚,秋意凉,她忽然有些怀念,那晚被唐琮捂得滚烫的荔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