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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身后的杜山却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道:“让你上堂就上堂!哪他妈这么多废话!”
王槐跌跌撞撞地进了公堂之中,常青抄佩刀往他腿窝一打,“哎哟,这怎么都忘了上堂要跪着回话了呢!”
王槐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咬了咬牙抬头瞧着蒋熙元,高声问道:“大人!小的不知道犯了哪条法!”
蒋熙元冷声笑了一下,手中一顿,轻轻地握起拳头,“五月初七,你于西市闻弦茶楼妄议案情,诬蔑朝廷命官,挑唆众人聚于府衙门前闹事,你可认?”
王槐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梗着脖子道:“哪条王法规定不许百姓议论案情!小的不过就是说了自己知道的事,别人怎么猜测与小的何干!小的不认!”
“你知道的事?”蒋熙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你说了当初夏初因勘破了龚元和被杀一案而获提拔进入府衙?你说了万佛寺凶杀案、广济堂藏尸案皆是夏初所破案件?是吗?”
王槐缩了缩脖子没有答话。
蒋熙元又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也说了你当初查案不利被夏初申饬?说了你因为擅用刑讯险些将案犯打死之事?是吗?”
王槐脑袋上的汗冒了下来,干巴巴地道:“小的没有造谣!”
蒋熙元笑了,“本官没有问你这件事,你只回答本官是或者不是?本官方才所言是不是都是你所知道的事?可有不实虚夸之处?”
王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原本他想着,自己在茶楼里并没有言之凿凿地说实过什么,只是含糊其辞罢了,那些泼给夏初的脏水都是听的人自己想出来的,这怎么也算不得罪过,一推就推干净了。
可没想到蒋熙元不问他说过什么,却反问他没说过的话,这下他说对不是,说不对也不是了。
蒋熙元抓起惊堂木着实地一拍,大声道:“本官问话!如实回答!”
王槐被惊了一下,身板也佝了下去,“是……,知,知道。”
“好你个***王槐!”堂外的杜山原本就因着月筱红一案的真相大白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再听王槐认了蒋熙元所说,更是气冲牛斗,大吼了一声,抬脚脱了自己的布鞋便砸了进来,正打在王槐的后脑勺上。
“原来是***拿我们兄弟当枪使!你个龟孙!”那一众镖局的兄弟也急了,一边骂着一边往里冲,被守在门口的捕快挡住之后,便抄着顺手的东西就往里扔。带动的群情激愤,直说听信了小人的浑话,委屈了一身清廉的好官蒋大人,公正不阿的夏捕头。
常青与一众捕快笑呵呵地瞧了会儿热闹,这才上前让众人肃静。王槐被骂怂了,往前膝行了两步,求蒋熙元:“大人,大人!小的一时糊涂,小的也没想到事情闹的这么大!您饶了小的这一次,大人!”
蒋熙元有些鄙夷地看了他几眼,道:“王槐,当日你煽动百姓围了府衙,声讨夏初,你是如何觉得府衙不会乱棍驱散扣押闹事者?不会动了兵刃镇压?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本官不会暗地里了解了你?你是没有亲口造出谣言,你以为你上得堂来还有辩驳的机会,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这又是谁给你信心?”
“是……,是……”王槐悄悄地瞄了夏初一眼,张口而结舌。
“是夏初!”蒋熙元抄起手边的茶盅大力掼在了他的身边,眼中薄怒,高声道:“因为你知道她爱护百姓,知道她不容法外行事,知道她是光明磊落之人!小人敢于君子相斗,不就是吃准了君子不屑履小人之径吗?”
“大人……,草民,草民知错,知错了!”
“草明?”蒋熙元冷哼一声,从案上拿起府衙公职的名册扔下去,“你若安分着本官倒还忘了。当日你滥用刑讯,本官只是停了你的职,你可看清楚了,你的名字还没来得及从这捕快名册中除去呢。王槐,捕快于府衙外擅议案情,恶意煽动民众,诬蔑朝廷命官,执法犯法,可不止造谣生事那么简单!来人!”
“有!”众捕快一凛,齐声应道。
“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刑毕发配西海充军!”蒋熙元说完,将惊堂木一拍,“退堂!”
下了堂,夏初匆匆地追了出来,跟在他身边道:“大人,怎么要审王槐也不与我说一声呢?”
蒋熙元停下脚步来,转头对她一笑,“告诉你怕你不让我审。夏初,我知道你念他当日与你的交情,但小人就是小人,你对他仁慈,他也不会对你感恩。”
夏初悻悻地哦了一声,低头小声地道:“那……,判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蒋熙元颇有无奈地道:“重?侥幸我带了亲兵平息,若不然势态进一步失控,闹事之人冲进府衙会如何?动拳脚闹出人命会如何?你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我没去杀了他不是别的缘故,只是不想你知道后生气罢了。”
夏初越听这话音儿有点不对,听到后面便低了头不敢再瞧他,心中直打鼓。蚊声道:“我……,我就是那么一说。还是要谢谢大人的,王槐审下来,之前的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比解释或者不解释都有用……”
“谢什么。”蒋熙元弯唇浅浅一笑,帮她抻平了衣肩上的皱褶,目光温柔而眷恋。夏初没有抬头,没有看见,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暧昧气氛,只觉得心里慌慌的。肩膀上的衣褶平了,却全皱进了心里去。
☆、191。
巳时本该是日光晌白的时辰,但不知何时何处起了云,慢悠悠地荡着,飘过来遮了太阳,投下一片荫凉。府衙的空场上,夏初与蒋熙元对面而立,半步之遥,蒋熙元看着夏初,夏初却低着头。
好半晌都是静静的,直到那小片云彩又飘然离去,阳光毫不犹豫地晒烫了夏初的脖子,她才眯着眼睛抬起头来,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着又暧昧又有些许尴尬的氛围。
不等夏初开口,蒋熙元却转了身,缓步往前走去。夏初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却听蒋熙元道:“后日皇帝大婚,大婚之后我就要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夏初赶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做什么去?”
“五品博士。”蒋熙元看着前方轻声道:“事情虽已了了,但亲兵毕竟也是动了的。弹劾我,弹劾蒋家的奏折堆了不少,算是薄惩了。”
夏初楞了一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心中一紧,急道:“大人的意思是你要离开府衙了吗?要调走了?”
“嗯。”蒋熙元点点头,侧头对她笑了笑,“皇上安排了姚致远接任京兆尹。他是清流一派的朝臣,年纪不小略有些古板,但为人却还耿直。”
蒋熙元以前说过他不会一直在这个职位上,夏初为此忧心过,但总归他才做了京兆尹几个月,她以为就算调走也至少会是一两年之后的事了。哪想到无风起浪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刚松了一口气,冷不丁又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刚舒畅一点的心情瞬时又被堵的沉了下去。
“那天要不是蒋家亲兵来的及时,事情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就算无功也不该有错才是,皇上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夏初有些不忿地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官员的升降调用,有时候与对错并无关系。”蒋熙元道。
蒋熙元如此一说,夏初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朝堂之事她也不懂。蒋熙元看她默然不语,便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只管做事就好了,像以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夏初心道。她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慢慢地一步步踩在灰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怕我做不好。”
“你一直做的很好。”
“我是说……”夏初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蒋熙元,又转开了目光,“我怕我自己一个人,做不好。”
蒋熙元弯唇笑了一下,却不是欣喜也不是开怀,“博士一职比起京兆尹要轻松的多,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去国子监去我家去将军府,只要你想找我。”
夏初稍稍侧了侧头,却没敢去触碰蒋熙元的目光,“没有转圜了余地了吗?”
“不说这个了。”他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换去了沉重的口吻道:“明天休沐,你把时间空出来吧。”
夏初还沉郁在蒋熙元即将离开府衙的消息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明天多睡一会儿,辰时之后我去找你。”蒋熙元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先去忙吧,卸任之前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也没给夏初再追问或者反对的机会,快步的走了。
夏初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目送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蒋熙元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心事重重地发了会儿楞,这才慢慢地往捕快房走去。
夏初很明显的感觉到蒋熙元心情不好,心里像是有事压着,没了以往的轻快。只是她不知道这心事是与自己有关,还是与朝中之事有关,又或者都有关系。
而夏初的心情也不好,到蒋熙元卸任京兆尹一事板上钉钉且近在眼前,她才真切而实在地感受到心中那种空落。他们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熟悉,她来到这里的大部分时间、大部分经历都与蒋熙元有关。
可忽然蒋熙元却要从她的生活中抽离出去,猝不及防,来得太快。
那感觉有点像被迫要搬离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已经收拾完了物什,已经清空了家具,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墙上无意间画上去的刻痕都让她留恋而伤感。甚至有点想哭。
她不想蒋熙元离开,这感觉甚是强烈。可她留不住,无能为力。
转天很早夏初便醒了。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家等了一天蒋熙元都没有来找她,于是她去了府衙,去了将军府,去了他在敦义坊的宅子,去了莳花馆,可每一处都有人对她说西京根本没有蒋熙元这个人。
她不信,她大喊,她说不可能。可没人理她。周遭忽然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旷野,荒草丛生,她就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脚下没有路。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能往哪里去。
醒来发现天刚蒙蒙亮,夏初知是自己做梦才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床上发愣,又想起过了今日,过了明天的大婚后蒋熙元就要离开府衙,心情便渐沉了下去,梦里的那种孤独与茫然好像也变得真切了起来。
蒋熙元则几乎一夜无眠,到鸟鸣声起才阖眼浅浅地睡了一会儿,起床收拾好了衣衫,又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抽屉,将那个一直没有送出去的扇子拿了出来。
扇子展开在手,看着恍如隔世。
默默地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扇子又装回了锦盒,拿在手里出了门。
到安丰坊的时候刚过辰时,他让车夫在巷口等他,自己一个人慢慢踱进了巷子。刚走到夏初的院门口,就见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一条缝。
夏初探了头出来张望,正看见蒋熙元站在她的门口,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门咣地一声又关上了。关上之后觉得不对,赶忙又重新拉开,对蒋熙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你来了。”
“怎么看见我反倒关门了?”
“吓了一跳,没想到会看见你。”她抹了一把手心的汗,觉得颇是尴尬。蒋熙元像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笑道:“等的着急了?”
“没有没有,就……随便一看,哪想到这么巧。”夏初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