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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此夜无月亦无星,只有城市的灯火远远照过来,予人一种辽远的空旷之感。
夜色已深,楼犹有几星灯火。夏云岚原以为,还有一些风雅、富有又无家可归的客人,在此彻夜饮酒作乐以排遣寂寞,哪知从一楼走到三楼,除了跑堂的小二和服侍的婢女,竟是一个客人也无。
夏云岚不是笨人,一想之下已然明白,今时今日,这明月楼定然是被人包了下来,只为她和师父两人开张。
师父一向为人节俭,不事奢华。包下这明月楼的,多半是萧玄胤无疑。
萧玄胤虽然极其小气,但招待多年未见、且将来必对他大有帮助的哥哥,想必也舍得偶尔浪费这一次。
何况,明月楼是洛家的产业,后来虽被洛老爷作为嫁妆赠给了洛芷雪,但依然由洛家的人经营。说不定萧玄胤只是打声招呼,并不需要出一钱呢。
忆及洛芷雪,夏云岚不觉有些黯然神伤。
风钰晗说曾到天武城和碧落宫找过她,皆不曾见到她的踪迹。除了这两处地方,她还有哪里可去?
亦或者,她只是故意在躲避风钰晗?
想着这些的时候,黄金流沙包、翡翠珍珠卷、青龙卧沙滩、雪里一点红、四宝如意汤、红梅连珠香等无数美味佳肴被清雅的侍女一连串端了来。
接着,又有两个侍女送了香气四溢的两壶好酒。
夏云岚瞪大了眼睛,看看满桌的酒菜,看看夜凝尘,道:“师父,这么多……咱们怎么吃得完?”
“谁说点了的东西一定要吃完?”夜凝尘温声道:“捡你喜欢的吃便是。”
“可是……师父曾教导过弟子,不可奢侈浪费……”夏云岚觉得今天的师父甚是反常。
夜凝尘拿起一个黄金流沙包递在她面前道:“今夕不同别日,浪费一些无妨。”
“哦……”夏云岚接过黄金流沙包咬了一口,舌尖漫过往日熟悉的味道,酥软香甜,直沁心底。奈何她心却倍感苦涩,勉强咽下了几口道:“原来师父也觉得今夕与别日不同……弟子还以为,师父像弟子一样,不觉得这些节日有什么了不起呢。”
“节日本没有什么,不过是给人与人之间的来往相见找个理由而已。”夜凝尘淡淡道。
夏云岚没有接话。
师父约她出来,也是想要借着节日之名与她彻夜相会吗?
在没有听到浅画对她说的那些事情之前,她巴不得能与师父无时无刻黏在一起。但知道了师父可能的身份之后,她便开始有意躲着他,并再也不能坦然地与他相处。
如果师父真是从前失踪的皇子,萧玄胤的亲哥哥,定然无论如何不会给她刺杀萧玄胤的机会。所谓互不干涉的约定,不过是师父骗骗她的权宜之计罢了。
何况,师父曾教过萧玄胤繇山的武功。如果萧玄胤熟悉她的每招每式,她要如何才能胜过他?
既便她能在光能微机的辅助下侥幸杀了萧玄胤,师父这辈子能够原谅她——原谅一个杀了自己亲弟弟的人吗?
到那时,最最亲切的师父,会不会变成最最可怕的敌人,拿霜华剑指着她的胸口要她偿命?
而她,能够为了师父、为了自己的幸福,放弃对萧玄胤的复仇吗?
她想了数日,想了无数次,答案仍然是不能。
一想到密林刑室萧玄胤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便觉得此仇不报,苟且在世是一种耻辱。
若这一生都要带着仇恨与耻辱去生活,又哪来什么幸福可言?
她与师父,大概终究是有缘无份吧?
数日来,她痛苦不堪,可也终于想清楚了结局。
仇,终归是要报的。报了仇之后,如果师父不肯放过她,那让师父杀了她也好。
毕竟,能够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里,也是一种幸福。
至于报仇的日子——她既答应过师父,不在正月十五之前动手,便不会在此之前动手。
今天是腊月三十,子时过半是正月初一,离师徒缘尽的日子,还有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日子里,她该如何面对师父?
“云岚——”见夏云岚不发一言,低着头只是吃菜,却又吃得神思恍惚,食不知味,夜凝尘斟了两杯酒道:“今日家家庆贺,咱们也来庆贺一下吧。”
“好。”夏云岚接过酒来,与夜凝尘碰了碰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因喝得过急,夏云岚不小心呛出了眼泪。
夜凝尘端着酒没有喝,看着匆匆抹去眼角泪水的夏云岚道:“你有心事?”
“师父,这酒清冽醇香,咱们再饮一杯——”夏云岚没有回答夜凝尘的话,拿过酒壶向自己面前空了的杯子倒去。
“云岚——”夜凝尘按住夏云岚执壶的手道:“你有什么话不能对本座说,非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弟子……弟子不知道怎么说……”夏云岚垂下睫毛,鼻子里酸涩无。
说了又能如何?命运像一个打死的结,他们谁都无力解开。
“不知道怎么说?”夜凝尘道:“新年里人人都有礼物,你是在怪本座没有为你准备礼物吗?”
夏云岚抬眸看了一下夜凝尘,师父是在和她开玩笑吗?师父这样的人也会开玩笑吗?
“给你——”夜凝尘松开了她的手,忽然从身取出一支洁白如雪、莹润如水的玉兰花簪递给她道:“这是东海千年寒玉所雕,你若下次缺钱时当掉,亦可聊解一时之急。”
夏云岚微微张开了嘴巴,定定地看着那支玉兰花簪,既没有表示拒绝,也没有伸手去接。
她这个从小到大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孩子,除了用杀人换取报酬之外,几曾有人这般郑重地为她准备过节日礼物?
尽管师父说得云淡风轻,她却是识货之人,晓得那用千年寒玉雕成的、栩栩如生的玉兰花苞,虽长不盈寸,却价愈千金。
这般贵重的礼物,师父说给她给她,是想以此化解她对萧玄胤的仇恨吗?
“师父……”夏云岚摇了摇头,道:“弟子已经有楚楚送的凤眼梅花簪,师父又何必如此破费?”
“那簪子不是被你当掉了么?”夜凝尘道。
“弟子当掉的……是华师姐送的白玉凤凰佩……”夏云岚眨了眨眼睛,难怪师父要送她发簪,原来是误会她当掉了那支凤眼梅花绿玉簇珠金簪。
“哦,是本座弄错了。”夜凝尘声音里微带一丝责备地道:“那白玉凤凰佩是鬼厉国公主身份的象征,不可流落外人之手……你将它当在了何处?”
“永新巷……钱记质舍……”即使夜凝尘不说,夏云岚也猜到那白玉凤凰佩不是寻常民间之物。但慕容惜华既舍得给她,她也没道理要代她珍惜。
“本座明日将它赎回便是。”夜凝尘很快收起了责备之色,将玉兰花簪放在夏云岚手里道:“本座知你一向简素,但女孩子身边怎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以后你若缺钱,只管告诉本座,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打那些首饰的主意。”
夏云岚握住玉兰花簪,苦涩的心底像流入一股甘泉,一时里说不出是苦是甜。
师父今晚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实在不忍破坏了师父的好心情。可想到半个月后,师父将再也不会这样温柔地待她,她的心便如同刀割针扎似的难受。
“师父……”夏云岚抽了下鼻子,低声道:“你不要对弟子这么好……弟子……弟子有一天会让你失望的……”
“那一天不是还没有到来么?”夜凝尘斟满了她的杯子道:“你又何必忙着悲伤?”
“师父——”夏云岚蓦然抬头:“你也知道会有那一天吗?”
☆、第345章 生杀堂
黔州城,神医百草堂。
胡子花白的老大夫把了把夏云岚的脉,又翻了翻夏云岚的眼皮,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这位姑娘身毫无异状,老夫行医数十载,居然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夜凝尘重复了一遍老大夫的话,声音阴郁而缓慢,仿佛来自地狱,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吓得这段时间以来习惯了夜凝尘柔声温语的夏云岚心脏“呯呯呯”跳了几下。
此时的夜凝尘已取下了繇山掌门标志性的银色面具,依旧戴着先前的人皮面具,并用黑色斗蓬遮去了大半张脸,冰薄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巴看在陌生人眼,大概也是一副江湖危险人物的样子。
老大夫显然被吓住了,苦着脸哆哆嗦嗦地道:“这位大……大侠,不是老夫不肯医治,实是老夫医术浅薄,无能为力啊……不过,大侠身的毒伤老夫或许能有办法……”
“师父——”看到年纪一大把、慈眉善目的老大夫诚惶诚恐的样子,夏云岚不由轻轻抬了抬嘴角,对夜凝尘软软笑道:“医者开医馆也是为了赚钱,谁会把送进门来的钱财往外推?但凡能够医治,老大夫总不会不尽心……其实我的病一时半会儿也无大碍,不如先让老大夫先为你瞧瞧毒伤。”
“你可知这黔州城,哪家医馆擅治疑难杂症?”听了夏云岚的话,夜凝尘稍稍缓和了语气向老大夫问道。
老大夫赶忙指了指东南方道:“往东十里,再往南五六里,有家医馆叫做‘生杀堂’,专治各类疑难杂症。不过,那里……”
不等老大夫说完,夜凝尘已抱起夏云岚出了百草堂,径直向东南方掠去。
夏云岚全身软得像初春的柳条,靠在夜凝尘怀里道:“师父,哪有医馆叫做‘生杀堂’的?只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师父便要去,也先治好了自己的毒伤再去不迟。”
夜凝尘仿佛没有听到夏云岚的话,清晨的黔州城街道,兀自走得疾步如风。
夏云岚闭了嘴,她知道师父的固执,也知道师父的担心。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担心的要命?她的身体查不出任何异状,可神思却昏昏欲睡,骨头似乎在一寸寸变软,浓郁的花香始终缭绕不去。
当夜凝尘将她放下来时,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刚刚出生的毛毛虫,浑身下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直得起来。
她一直强打着精神,装得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然而聪明如师父,又岂会看不出来?两个人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瑶月很有可能已经死去,林昆那样的人大概宁死也不会让她好过。这样怪的病症,放在二十五世纪恐怕也是一个医学难题,在这落后的苍云大陆,又有谁能够医治得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不久之后,会在哪一次的睡梦再不醒来。亦或许终其一生,都会这样如同毛毛虫般活着。
她想过让师父带她去找司马连皓,他是最有可能救她的人。可是她既怕来不及,又怕他束手无策。
如果命运终归是一场死亡,倒不如在最后的时光里守在至爱之人身旁,像现在这样,在师父的怀抱里永久沉睡,不也算得一个幸福的终结吗?
“云岚,不要睡——”眼见夏云岚双睫低垂,昏沉欲眠,夜凝尘的声音里有一丝张惶。
鬼师借命——据说,若是被借命之人始终保持清醒,便可躲过鬼师的召魂术。
“师父……”夏云岚抬了一下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笑靥,安慰地柔声道:“你放心,我醒着……”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鬼师借命的仪式应该已经结束,她即使睡过去其实也未必会死,可师父似乎很害怕冒这个险。
她还有许多话要对师父说,若是生杀堂也对她的病无可奈何,她让师父找一个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把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