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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快宣!”扶澜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猛然从王座上站起,径直走下。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十七年,当初被他亲手送走的孩子,回来了。
……
四人才进宫,连衣裳都不及换过,木勒便带着左一江上朝求见扶澜,江善芷与宁夫人便候在宫门旁的一处小侧殿里,她们可没有上朝的资格。江善芷心情忐忑,看着左一江踏出殿门就坐立难安。
“阿芷,陪我去个地方吧?”宁夫人忽站起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温声道。
“夫人要去哪里?”江善芷回头,看到她倦怠的眼。
两天两夜策马赶路,宁夫人恐怕精力也已不支。
“你跟我来便是。”宁夫人轻轻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江善芷心里奇怪,这里是苍羌皇中,她们并不能随意走动,不过这位宁夫人身上处处透着神秘,也许和皇家真有渊源也说不准,江善芷直觉她不会害了自己,便陪着她往外走去。
宁夫人走得不快,挑的都是幽僻长巷,路上有些守卫,见到她们便拦下盘问,宁夫人便从袖中摸出巴掌大小的玉牌,上面没有字,也不知是何物,守卫见了竟都躬身退下,不敢多问,倒叫江善芷越发觉得奇怪。
“阿芷,这皇宫比起兆京的,如何?”她扶在江善芷手上,一边走一边说着。
“大安皇城华丽,这里更庄重些。”江善芷回道。
“呵,挺沉闷的吧?我十七年前来这里时,和你一般年纪,可不觉得庄重,就嫌这里闷,颜色闷,人也闷,他们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不知宁夫人想起什么,眼眸微亮,露了丝笑,隐约有少女的顽皮。
“夫人从前在宫里呆过?”江善芷好奇问她。
宁夫人只是点点头,道:“好在……有那人教我苍羌话,教我苍羌文,带着我一个宫一个宫的认过去,说这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可要认清路来,不然在自己家里迷了路,要叫人笑话的,我就都牢牢记了,没想到过了十几年,这路竟一点没变过。”
江善芷听她语气平静,唇边笑意不减,想来这段回忆是愉快的,便笑道:“这人对夫人真好。”
“是啊,很好。就像一江待你那样。”宁夫人转头打趣她。
“夫人。”江善芷脸色大红。
“他给我讲苍羌的历史,讲十六部族的来历,讲时局政事,再枯涩的东西到他口中似乎就化腐朽为神奇,变得生动有趣。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与他聊天,他会教给我很多东西,让我受益匪浅。初识之时,他与我亦师亦友,即使知道我的心不在他身上,他也没强求过半分,反给我足够的空间。他说他会等到我接受他的那一天,我原不喜欢他,可他太好,好得让我毫无抗拒之力。”宁夫人继续说着,一字一句与她的脚步节奏一致,不疾不徐听来如歌。
江善芷却越听越奇怪,问道:“宫里……有这样的人?”
这宫殿是扶澜帝的,怎会有其他男人?
“有啊,怎么没有?”宁夫人走到一处殿前,忽然驻足,仰头往皇城正南指去,“你看。”
江善芷随其望去,远处有座六角塔楼,高耸而起,在这皇城宫宇间如鹤立鸡群。
“他知我思乡心切,替我建下高楼,让我可登高远眺故乡。那楼名为……北望……”宁夫人脸上出现淡淡的红晕,“就在那里,我发现我爱上他了。”
江善芷脸色已变。
北望楼……那是扶澜为长宁公主所建之楼。
“夫人……不……你是……”她震惊万分,语不成句。
“我是长宁,苍羌之后,一江生母。”长宁收回手,笑容渐渐散去,“孩子,我们到了,走吧。”
江善芷抬头,看到眼前宫宇正前方悬挂的牌匾。
永乐宫,苍羌皇后的寝宫,已经空置多年。
……
左一江不及换衣,身上仍是大安寻常衣袍,长发高束,神色冷冽,见了扶澜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漠然看他。
扶澜并没降罪,只是站在九龙阶上,仔细打量。左一江的模样像长宁多些,眉目秀美,只有四成像他,生得很是清俊,只是眼神里有丝狼一般的狠色,恍惚间叫他想起了左尚棠。
当年的狼王将军,和左一江有着如出一辙的眼神。
“你长得与你母亲真像。”他踱步到他面前,两人一般高矮,目光平视,“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叫我一声父王。”
“父王。”左一江开口,声音毫无温度。眼前的男人将他抛弃了十七年,对他来说,只有陌生,“父王”一称也不过只是个称呼,没有任何亲情含义。
“好!王儿终于回来了,我苍羌后继有人!”扶澜帝却因这一声“父王”而朗声大笑,脸上病气似也一扫而空,“来人,即刻拟旨宣诏,封我儿迦律为苍羌太子……”
“王上三思!”
扶澜正喜极而言,朝上忽有数名大臣跪下。
“王上三思!王与太子分离已有十七年,昔年稚子早已面目全非,王如何能定他身份?”
“是啊,王上,天家血脉不容儿戏,又事涉储君之位,臣恳请王上细查之后再作定夺。”
对于扶澜从大安迎回左一江为太子之事,朝中本来就分为几派,各持不同政见,有迂腐顽固之辈不愿轻信,别有用心者不希望立储,自然各找借口来反驳扶澜。
“孤早已派人查过,他确是孤的儿子,不会有假。诸位爱卿不必再劝,孤心意已决。”扶澜走回王座,沉声道。
朝下跪的诸人见他一意孤行,便费尽口舌要劝他回心,另有一批以扶澜为首的大臣便出言相护,两相争执,堂上又吵起。
“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我王。”殿下跪在最前方一直未开口的臣子忽然道,“为何迦律殿下当年会被送往大安?又为何殿下在大安之名姓左?狼王将军的狼王哨为何会在殿下手中?皇后娘娘又去了何处?”
左一江挑眉看去,说话这人目光精亮,直盯着他腕间的狼王哨不放。
这人在置疑他的身份,置疑他的出身。
“如今大敌当前,十六部众仅余六部支持苍羌,各部都将目光盯着储君之位,王上若不能拿出个叫人信服的说法,就算我们做臣子的同意,又如何让各部信服?”那人步步紧逼,不容人反驳,“皇子回归,臣亦替王高兴,然立储之事,还请王慎而再慎。”
扶澜便不语,只是转头看着左一江,左一江表情如常,并无异色,手腕间果然悬着青黑的狼王哨。他笑容一收,又望回那跪在地上的臣子,眼里慢慢就浮出杀意来。
正要说话,外头忽然又有宫人禀报:“皇后娘娘——求见……”
扶澜整个人狠狠一滞,就连左一江都错愕地望向殿门,整个殿上忽然悄无声息。
苍羌的皇后,大安的长宁公主,那是已经失踪了十四年的人!
“她回来了?”扶澜自疑一声,忽然快步朝殿门行走。
九级龙阶下已有道身影缓缓而来,不等他的召见,她便已踏向勤政殿。
繁复的后服似凤尾在阶下展开,九尾凤口中衔落的红宝似眉间一点朱砂,像许多年前初见时那样,她从阶下缓慢地踱上大殿,他站在殿门前迎她。
一别十四年,她抬头望来的模样没有多少变化,可他却已不久于人世。
老天终是待他不薄,在他死前果然让她回来了。
“长宁……”他嘶哑开口唤她。
她盈盈拜倒:“妾身参见王上。”
“不必多礼,快起。”他伸手扶她,手在颤抖。
“谢王上。”长宁扶着他的手站起,目光却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扶澜心里生生起了寒意,她还在怨他。
“诸位大人,十四年了,别来无恙。”长宁随他进殿,朝左右两侧呆如木像的群臣点头,最后走到了左一江身畔才停步转身,“本宫今日回来,是为苍羌储君,我儿迦律而来。”
她没看左一江的眼,却也感受到他越发急促的气息。
“适才本宫听诸位问起我儿为何姓左,为何有狼王哨,为何被送往大安,本宫这十四年又去了哪里?本宫便来一一为诸位解答。”
长宁说着,将目光停在扶澜身上。
☆、第84章 是谁
“皇后娘娘?这不是……天工善物坊的宁夫人?”群臣们回神; 有人窸窣出声。
“不,这是长宁公主,是她。当年王上征战十六部,公主随王驾征战四方; 曾为我苍羌立下不朽战功; 老臣有幸随之,曾亲睹公主风采。”头发花白的臣子站出; 神色激动道。
长宁已有十四年不曾在宫中出现过; 朝廷上的大臣换过一批; 昔年跟随扶澜的臣子尽皆老去,有些还在朝中; 见到长宁便已认出。另有一些臣子并不认得长宁; 却识得天工善物坊的宁夫人。
不管是长宁,还是宁夫人; 这二者都是苍羌名望最高的女人。
而今二者合一,怎不叫人惊讶。
长宁向认出自己的老臣子点点头,释出笑意。
“我想诸位大人都知道大梁城外的将军冢是如何而来的?当年本宫身怀六甲; 在西子岭别苑休养; 临盆在即却得悉要对我王图谋不轨,故本宫连夜回宫欲将此事禀报我王。不料在西子岭上遇到布玛死士,欲置本宫于死地; 幸得狼王将军赶到,拼死救下本宫与皇儿。”
她语气和缓,说得平静; 听的人中却有知晓当时情景的,回忆起那夜厮杀,都打了寒噤。
“王上为感谢将军救下我与皇儿,也为了将军那些年的累累战功,所以才建了将军冢,令后人永世怀念其德。这枚狼王哨,是将军临死之时交托之物,本宫将此物藏在了皇儿襁褓中。你们也不必诸多猜测,狼王将军确来自大安,姓左名尚棠,他救下皇儿之命,又为苍羌立过汗马功劳,却无子嗣妻室,故王上与本宫商议决定,让皇儿认将军为亚父,以念其恩,所以我儿在大安之名为左一江。”
无懈可击的理由。
“那为何要将殿下送往大安十七年?就算是避难,三年足矣。而娘娘这些年又为何远避出宫?”先前问话的臣子咄咄相逼。
长宁望向左一江,他呼吸早已平静,只是攥紧狼王哨的手,仍泄露他此时心情。
“本宫远避出宫,是因云照国师一席话。当年王上与本宫征战四方,虽然成就大业,却也犯下累世杀孽。国师说过,业障太深,便要影响国运命数,故为我王献计。消除业障务必行善积德,在民间修行,不得以天家身份行事。苍羌国事繁重,我王自然无法抛弃一切入世而修,那便只有本宫亲自隐入尘世,替我王与苍羌积福。那天工善物坊便是本宫替苍羌积下的福德。苍羌十六部,你们告诉我,哪一部族没有受过天工善物坊的恩惠?”
没有!
就算是卑犁与布玛,多少也曾受其惠。
“至于我儿,当年战乱初起,我王无奈之下将他送往大安交由我皇兄照顾,一则为避战祸,二则……也是将我儿质于大安,换取大安对我苍羌支援。否则当年大安凭何信我?愿意支持我王一统苍羌十六部,又在我王收伏各部之后给出诸多扶持?这十四年两国之交,乃以我儿自由换回来的!”长宁神色忽厉,朝着扶澜问道,“王上,可是如此?”
“确如皇后所言,这么多年,皇后与皇儿为苍羌付出良多,孤……心里有愧。”扶澜走到她身畔,与她并肩,目光似这远山含墨,温柔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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